名次全部公开, 该分析的、该夸的,都被分析了、夸了。 年级前十名的名字被贴上光荣榜,舒盈也在其中。 当晚, 舒盈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 踏进办公室时,舒盈脚步一顿。 出乎意料地, 昆程也在。 数学老师和三班班主任的办公桌相贴,舒盈硬着头皮走过去, 在数学老师面前站定。 彼此留给彼此一个脊背的弧度。 数学老师开始夸赞她这一次的成绩。 她这一次着实数学考得不错, 但这些夸奖她都没收心心里。心不在焉地听着, 神思飘得有些远。 而身后一步之遥, 却是另一副光景。 照理说,一般老师,甚少管教他,他就像是个无人区, 雨飘进去, 都被吞没。 没有人会想去费心费力, 让无人区重焕生机。 大概, 今天又是闹了点什么事出来,才惹得班主任传召。 她正神游,数学老师扯到正题,“诶, 舒盈, 这有几道奥赛题,你就在我这儿写, 写完再回去。” 舒盈愣了一下,还是接过那张A4纸,说了声,“好。” 奥赛参赛名额一贯紧张,故而竞争也一贯激烈,数学老师今晚把她叫来办公室写题,自然是流露出了十二分的偏爱。 数学老师拖张凳子给她,她甫一坐下,便瞥见他的衣角。 三班班主任讲得口干舌燥,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水,数学老师好奇,探身过去,瞧了一眼。 两个老师视线恰巧对上,三班班主任放下水杯,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张老师,你说你们班学生怎么就一个比一个乖?我们班的这群兔崽子怎么就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数学老师听了这话,自然不好说别的,只能出声好言安慰对面老师。 趁着这个空隙,舒盈视线抬高了一些。 他低着头,也侧了一点身子,露出小半张侧脸来。 紧跟着,他说,“老师。” “啊?”三班班主任目光跳回他脸上,眼睛一瞪,“你又有什么歪理要狡辩?” “我承认,是很乖。” 夜间的灯光冷冷清清,浮在办公室里,惹得他话音也没什么情绪,那半张侧脸却如玉,勾着一点笑。 语气略略加重。 很乖。 班主任说得是个指代,代指八班所有好学生,而他是特指,只指她一位乖宝宝。 旁人听不出来,但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文字游戏,只有她和他猜得出谜底。 舒盈捏着笔,把脑袋重新低回去。 她是来写题的。 她告诉自己。 第一道题,几何证明。 再难的题目,也逃不过基础的影子。 她迫使脑海平静,按照常规做题思路往下考虑。 他目光如同窗外漆黑浓重的夜色,深不可测。 作出辅助线,综合运用定理,找出已知和未知的联系,推翻不成立的假设…… “我会听话,好好读书。” 低沉嗓音,语气极尽诚恳。这么一句。 辅助线……辅助线…… 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班主任发出一点不置信的声音,舒盈笔尖在洁白的纸上卡顿,滑出一道不流畅的黑色线条。 他在高处,一览无余。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记住了啊!别再惹你们生物老师生气了。”大概是他今晚态度百年难得一见得好,班主任纵使是一万个不信他话,气也消了不少,大手一挥,示意他可以离开。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舒盈提着笔,听着两位老师间的对话,默然弄清楚了他犯下的事儿。 原是一伙人,合起伙把新来的女老师惹得恼哭了。 他说会好好读书,简直是鬼话。 听话?听谁的话? 舒盈从办公室出来时,已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她穿过走廊,想要上楼回班级,走到走廊尽头时,那一扇紧闭的门忽然打开。 她刚要出声惊叫,嘴巴就被温热的掌心捂住。 只一秒,她便晓得是谁了。 这间一楼的小房间本是留着堆放多余的课本、作业本、试卷等一类杂物,除了偶尔有人躲在这里抽烟外,甚少有人来,但并不代表不会有人来。 房间里没有灯,也没有窗,只有虚掩着的门,透进一星半点的光。 两个人身后就是一排教室,灯火通明,学生满座。书页摩擦声、笔尖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一点声响都显得极明亮。 舒盈在黑暗里抬起眼,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你做什么?” “巧啊,同学。” 借那点零星的光看他一个轮廓,缝隙间的光在他身上落下一个半明半昧的线条。 他倚着屋子里一张废置课桌,两个人这么隔着黑暗对视,借着黑暗看清对方的面容。 舒盈还未摸出个头绪,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一瞬间整个人绷紧。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质门板,交谈声由远及近,几乎是贴着脑后擦过,她听出来,是年级组长和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如果……如果—— 她没来得及想下去,肩膀又被拉过去。 她被他带了带,两个人贴着,往旁边的角落缩了缩。 ——这是任何光照不到的角落。 她被他抱住。 脚步声又远了。 他埋在她肩头,贴着她耳尖笑,“又不是偷情,你怕什么。” 他晓得她在怕。 诚然,方才她想,如果她们在这里被发现,该如何。 舒盈咬咬下唇,没忍住,踩了他一脚。 她踩得不痛不痒,他挨下这一脚,依旧贴着她,“乖宝,刺激吗?” 刺激吗? 从方才办公室看起来说给旁人,实则只讲给你听的话起,到现在被我带入不能教旁人发觉的秘密场所里—— 刺激吗? 这场文字游戏已被玩出了格,隐晦得像天边半弯毛月亮,又如同先前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昧的光影。 如履薄冰,滑一滑,就要坠进深渊。 他却自得,享受这场暧昧危险的游戏,在世人眼中,玩到尽兴。 发呆间,他已松开手,微垂了视线,出声提醒她,“你鞋带散了。” 舒盈脑海间有白光炸开,下意识垂眼瞧自己的鞋尖。 好好地,一个蝴蝶结,躺在她鞋面上。 他骗她。 “笨。”他笑。 她后退一点瞧他。 “不是鞋带散了。”他继续道,声音懒洋洋地,“是你心散了。” 舒盈一怔,“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他说,又似不经意般问她,“题目写完没?” 他确定她明白她和他的游戏。 女孩子沉默不语。 五分钟前,舒盈从椅子上起身,把那张纸递还给数学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今晚实在是写不出来……” 数学老师见状,反倒宽慰她,“没关系,明天来写也是一样。” 五分钟后,她在黑暗里,听他说,是你心散了。 意识回来,舒盈忽然明白了什么。 鞋带…… 这话,顾冕昨天早上似乎也同她讲过。 她看他,有些茫然地舔了舔干巴巴的下唇,“你别闹了,我……我要走了。” 她得回去了,还有新的题目等她去写。 “我等了你三十分钟,浪费了一千八百秒。”他安静片刻,忽又出声。 两个人距离被模糊不清,黑暗有时反而令人感到安全。 夜风漫卷教学楼对面的国旗,红旗在夜风中飘扬。 舒盈说,“你这时候倒是算得精明……” 他眼睛像是弯了一下,“中途无聊,想抽烟。” 舒盈低头,发现这房间地面上着实散落不少烟蒂,房间里却没有什么烟味。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想了想,又没有抽。” 舒盈张了张嘴唇,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没成字。 她想问他,为什么。 “以后鞋带系好。” 他靠近一点,手指覆上她的唇,沿着那两道美好的弧度慢慢摩挲。 同前一个话题没有半点干系。 “不然,统统给你扯了。” 舒盈扭过头,避开他的手指,“昨天早上,你在看我。” 他没搭话,只是说,“你考得不错。” 今晚的一切对话,也像挂在天边毛月亮,朦朦胧胧藏在云端,拨不开、摸不透。 舒盈愣了一下,一只脚脚尖抵住另一只鞋跟,“你怎么知道……” 凡事都有无数种组合可能,听老师讲、听同学传……但她偏偏,如种魔障。 他出现在二楼,八班同层。 无缘无故,眉眼含笑。 她想,或许,他为她而去。 她想,或许,他确定,她猜得到。 ——他希望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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