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衫和是温柔的裸粉, 半身裙是灰。 天空是暗,手腕是白。 舒盈被挽着踏进电梯间,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了将她从服务生眼前带进这里的人一眼。 “你……” 一个字说出来, 跟着没了下文。 他侧身看她,挑挑眉。 电梯直达八层, 脚下是车水马龙的庞大城市,一眼望过去是无边无际的闪烁灯海和高架桥。浪潮一样, 浪潮一样。 舒盈忽然就卸了口气, 身体松懈地向透明电梯的扶手边靠了靠, 没有应答。 好在对方也并不多问。 电梯抵达八楼, 光亮从敞开的两扇门里一点点扩大。 舒盈低语,是个问句,“订婚宴?” 身侧的人应一声,“嗯。” “你的?”舒盈视线瞥过铺陈在洁白的纱幕上的玫瑰花簇, 忽地抬起眼, 手指跟着抬起来, 贴着他的黑色领结从下至上滑过去, 声音是平缓温和的,“领带没系好。” 他低头,舒盈收手。 “舒小姐。”对视片刻,他先松眉头, 音调懒洋洋, “你长进不少。” 舒盈不咸不淡应了一句“是吗”,跟着敛了眉头, 先一步往前迈去。 很快,肩上的手再度覆过来。 舒盈下意识挣了一挣,随即瞥见不远处一堆人马扎堆攀谈,瞥见她身边的人,立即客气地向他举杯。 “舒小姐。”他压低嗓音,“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赏个薄面。” 舒盈沉默了一瞬,顺从地松了脊梁。 订婚宴热闹而华丽,准新郎手握香槟同来客寒暄。光是订婚就如此奢靡,也不晓得真的到步入婚姻殿堂时会是怎么样的盛大。 舒盈窝在角落,目光有些飘远。 水晶灯在光洁锃亮的地板上投出柔和美丽的光晕,几乎可照她鞋尖倒影。 她知道,自己被周溯诓了一道。 周溯给她发的地址是真,可对象是假。压根不是昆程订婚,那天在会所的包场,也并不是周溯口中的单身派对。 可她还是来了。 还被当成——昆程女伴,带了进来。 莫名其妙的。 她捏着高脚杯小灌了一口,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人,揉了揉额头,站起了身。 这间酒店舒盈只因报社公事来过一次,只吃了餐饭,并没有四处走动,现下真迈开脚步,才发觉酒店出她预料地大,她想找间洗手间都难。 最终,舒盈放弃了寻找,在酒店八层空中后花园的长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刚坐定手机就紧跟着响了起来,她摸索出来一瞧,发现是何慧到家向她报平安的短消息。 舒盈敲了两个字回复过去,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边回得也很快,信息在屏幕未熄前便跳进她眼里,白底黑字,在黑暗里映得舒盈眼睛发疼。 【舒盈姐姐,高磬说得是真的吗?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告诉我吗?】 她看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落下时,又有一通电话进来。 宛如救星,她看都不看,一把接起来。 那边的声音很低,“你在哪里。” 舒盈张张嘴,从长阶上爬起来,“在洗手间。” “要宣誓了。”隔着密密麻麻的电话线,陈旧棉柔得像老唱片,昆程说,“回来我这里。” 订婚宴和婚礼舒盈二十五年里也参加过不少场,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在她回到宴厅里,见到准新娘的第一眼时,仍被惊艳了一瞬。 白色长纱,美人如画。 白雪似的一个人,舒盈瞧着瞧着,就瞧见另一个人影来。 七年前,几乎是她和他离开的同时,叶子怡在医院里自杀,未遂,抢回来半条命。 叶家终于开始重视起她的病症来,送她去国外治疗。 而后,再没听过她的音讯。 其实叶子怡在出国前夕,给舒盈发过一条消息。 她问,你后悔吗? 落座时,舒盈看见另一边坐着的姗姗来迟的周溯。 周溯显然也瞧见她,同她打了个招呼,又将视线挪回台上。 头顶飘荡着舒缓的法文歌曲,令气氛也随之柔和,周围谈笑声也随之低下来。 新人挽手踩过玫瑰,郎才女貌,仿若天生一对。 身后有人低声调笑,“这小子居然是我们这群人里结婚最早的一个,也不晓得这陈家小美人能不能治得住他……” 舒盈眉头低了低,依葫芦画瓢叫他,“昆先生。” 被点名的人侧脸看她。 她望向台上,正是宣读环节,男方语气恳切,说爱和尊重。 “你朋友说的爱里……”声音压低后,显得愈发安静,比法文咬字还要柔软,“有几分认真?” 和在场绝大多数人相同,她并不相信这种名利场上的爱情,甚至于这场奢靡幸福的订婚宴,在她眼里也染上了几分官宦气息。 台上人交换对戒。 昆程又将视线转回去。 “约莫。”他答,漫不经心地,“十分。” 订婚流程圆满收官。 舒盈看着对方已开始敬酒,见证过他人的幸福,便差不多是时候告辞,于是她直起身,还没开口,周溯便赶在她先一步说话。 “要走了?” 舒盈点点头,“嗯,还有点事,先走了。” 周溯又想要说什么,只是这一回他话还没出口,头顶的水晶灯蓦地灭了。 大厅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紧跟着又陷入了一阵小小的骚乱里,舒盈除了眨眼,来不及作旁的反应,手腕就被用力牵住了。 “盈盈。” 她眼睑一颤,应了一声,“我在。” 服务生摸着黑来安抚宾客,话说到一半,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淹没了旁的声音,一鼓作气地扎进耳朵里。 重头戏来了。 “操。”周溯骂了一声,“烟雾警报器?真的假的?” 不论真假,酒店检查维修设备的同时,都已经着手于疏散宾客,毕竟本来在婚宴上出现这一茬就已开罪正主,足够他们喝上一壶,而在场大多数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真出了什么事儿,谁也担待不起。 电梯自然没办法使用,在场百来个人只能走安全通道,一层层向下去。 安全通道四个字发着一点幽幽的绿光,舒盈低头一阶阶向下踩。 有一束光笼在她脚下,是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亮前路绰绰有余。 不知怎么,他和她落在了最后。 下楼倒是颇快,很快只剩了三层。 在这片黑暗里,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她思忖片刻,淡淡道,“过得怎么样?” “很好。” 像是新闻发布会,这一轮到他发问。 “在这边工作?” “嗯,报社记者。” “今天怎么会出现?” 舒盈脚步一滞。 是啊,怎么会来,她同这里的人,分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边。 一场赌局,下注后,底牌谁会随手丢开。 “这应该是报警器误报。”舒盈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瞥了一眼安全通道边狭长的窗户一眼,有意岔开话题,“看起来没有着火。” “也许。”身后应了一声,跟上一声称得上淡漠的嗤笑,“得罪过那么多人,谁知道是不是报复。” 搅乱婚宴,不需要火灾的大手笔,已经够惹人讨厌。 “报复?”这两个字在舌尖滑过,不晓得是联想到了什么,舒盈抿唇笑了,“如果真的是报复,按照香港电影的剧情,这时候就应该有帅帅的黑衣小哥出来暗杀在座某位高官了……” 他也算是配合着她开了个不要脸的玩笑,接话道,“和我一样帅的那种么。” 她讲得开心,眉毛都微挑,听见他答言,在二三两层的楼梯间转身瞥向他时,瞳仁里被月光照进一弯。 他语调懒洋洋地叫她,“舒盈。” 她毫无防备地看向他。 下一秒,她脊背被抵上闭合的电梯门,像是怕力道冲撞得她疼痛,他一只手垫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细白的手指下意识搭上他的肩,紧跟着就要推拒,对方却也随之抬起两根手指,压下她的动作,还顺带捏住了她下巴颏,“你变了很多。” 他略略低头,摩挲她尖瘦的下颔线条,“你还是我的盈盈。” 她抬起眼,他眼底夜色如水。 夜色确实让人心生安宁,少年时养成的习惯依旧在身体里作祟。 扣在男人肩头的细白手指微微向里收力,随即又松开力道,另一只手在松手的一瞬里,同样勾住他的脖颈。 她踮脚,胳膊攀着他的力道,在他唇角淡漠地印上了一个吻。 “对。”她贴上他肩头,“我们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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