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师府,计都的马车一路向西,朝着皇宫驶去,不过一刻多钟,便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面色恭谨地点头哈腰,连着马车一起放行。 能乘马车入宫门的,如今也就只有计太师一人了。 马车一直驶到太后寝宫才停下,计都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行过之处一路跪伏,却又悄无声息。 “太后呢?”到了正殿门前,他随口问门前的太监。 “太师大人,太后敏学殿。” 计都“呿”了一声:“太后还真是勤勉哪。” 太监低头不敢言。 计都扭头便拐去了敏学殿。 敏学殿,便是那日甄珠为太后画像的地方,除了与后宫其他宫殿稍显格格不入的名字以外,便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一座宫室,被太后平日里用来做处理政务和接见大臣的所在。 到了敏学殿,太后果然正在处理政务,计都的眼睛瞄了一圈,没有瞅到那小女人的身影,便将目光放到太后身上。 躬身行礼: “计都见过太后。” 他唇角带笑,显得一张硬挺的脸十分爽朗明快,连眉间的煞气都淡去了几分,反倒多了几分浪荡子的随意与狎昵。 他相貌堂堂,身躯魁梧,是这阴柔后宫里极少见的堂堂男子之貌,挟着满身金灿灿的日光从外头走来,便仿佛冰消雪融般,叫阴冷的勤政殿霎时回暖,多了许多生气。 太后抬头看他。 他弯着腰,行着礼,可哪怕如此,那身躯依旧魁梧如山岳一般。他一身玄青黼黻朝服,不若许多或羸弱或脑满肠肥的朝臣撑不起衣服,他却是把那朝服每一个边角都撑了起来,宽大的朝服不显空荡,反倒有些局促,有几处绷紧了,下面壮硕的肌肉隔着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来了。” 太后不苟言笑的脸扯出一抹笑,虽然整张脸看着依旧冷硬,却赫然柔软许多,俨然有了几分小女人的模样。 “快起身。”她说道,瞥了眼旁边的宫女。 宫女立即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计都心里暗笑,依言直起腰杆,高大的身材叫他足以高高在上地俯视眼前的女人。 “太后如此勤勉,臣也要为太后分忧啊。” 他嘴上说着,身子已是走到了太后身后,弯腰作势要看她刚刚批阅的奏折,却将太后瘦小的身子整个笼罩了进去,从前面看,倒像是太后在他怀里似的。 实际上也差不离了。 即便没有直接接触,全身却都被男人浓烈的阳刚之气笼罩着,男人低头说话,宽大的袍袖便落到她身上,口鼻吞吐的气息落在她发间,却是迥异于女人脂粉味儿的男人气息。 太后生了细纹的眼角露出喜悦的笑,然则,却还是推开了男人,轻声道:“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呢!” 计都一愣,直起身,却又是扫兴地轻“呿”一声。 太后脸上笑容却不变,问道:“禁军接管地可还顺利?” 计都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笑:“能有什么不顺利?” “不过几个硬茬子,不服,我就让他服,再不服,就杀,直到无人不服。” 太后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那些执意与本宫作对的,是该挑几个杀鸡儆猴,可也需小心尺度,不可妄开杀戒,惹得竞相朝臣弹劾就不好了,崔相……可还一直等着抓本宫的把柄呢。” 计都点头笑:“太后还不信我么?我办事,太后放心。” 太后也点点头,眼里温柔地笑着:“我自然是信你的,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可信了。” 计都顿时低低地笑起来,又低下头,道:“计都……定不负太后信任。” 明明听起来很正常地一句话,却被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旖旎的声音咬在舌尖吐出来,又俯身在她上方,声音几乎就在她耳边响起,于是这平常的一句话,也就陡然变得不平常了。 太后似是不好意思地低头,再抬头,那已然青春不再的脸颊上,竟然透出一抹羞红来。 见状,计都原本低低的笑声便有些压抑不住,震地胸腔都剧烈起伏,玄青黼黻朝服震颤着,愈发显出其下肉体的健壮与阳刚。 太后朝那儿瞄了一眼,也微笑着。 然后,两人便具体说起接管禁军之事。 禁军乃前朝始设,是为直接保卫皇帝和京畿的军备力量,自前朝初设起,禁军便是直接掌握在皇帝手中,相当于皇帝手中的私兵。 然而,当今皇帝不过十二,五年前继位时更是只有七岁,太后代幼帝行令,名义上掌管着禁军。 然而也只是名义上。 禁军仍旧属于幼帝,几个把持着禁军军权的实权将领皆是先帝为幼帝留下的忠臣虎将,如今因着太后的身份听命于她,但一旦幼帝长大,这份听从便朝夕可改。 更遑论若朝臣逼迫太后还政,那些将领是站在哪一边了。 所以,禁军必须要改。 这样守卫着一整个京师的力量,自然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完禁军之事,太后随口又问起其他诸事可还顺,计都连连点头,只是说到将进京的美人分赏给宗室子弟之事时,却难得的顿了下。 “怎么?”太后疑惑地问道。 计都挑眉看了她一眼,才道:“无事,不过是宗室里几个老不死,说——那个人也二十了,该要给他娶妻了。” 听到“那个人”,太后愣了下,旋即陡然发笑。 “果然是老不死,老糊涂了么?他要娶什么妻?!”她唇角微扬,似是笑又似是嘲讽。 计都点头:“也就一个人说要给他娶妻,其他的只是说要安排个女人身边伺候罢了——好歹,留下子嗣。” 他笑道:“为此,他们还忍痛想将自己分得的美人割爱呢!” 太后唇角的笑容更大:“这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她眼里精光湛湛,仿佛遇到什么极有挑战的事一样,瞬间战意盎然,抖擞了全身的精神正面迎战。 计都嗤笑一声,浑没当回事儿似地道:“你也别放心上,这又不算个什么事儿,你若不想听这些话,我自有一千种法子叫他们闭嘴。” 太后嘴角扯了扯,却没再说话了。 —— 所有公务说完了,太后留计都一起用午饭。 计都自然没有拒绝,只是,突然想起似的,问了一句:“对了,前些天我给你送来的那画师呢?我听说她画地不好?若是不好,便换人,我再多找几个画师来,总能找着叫你满意的。” 太后抬眼看他。 “换人?”她说道,“你还能找着画的与风月庵主人一般的?” 计都愣了下。 跟风月庵主人一个画风的,他还真找不着。 太后笑了笑,“不用换了,就她。总能画出来的。” “况且,再找人的话,你收尾也麻烦不是,毕竟也是有些名气的,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总会招人注意的——还是低调些好。” 计都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太后——” 太后抬眼。 “怎么,你还想留着她的命不成?” “你献上她画的春宫图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了么?” 她勾着唇,在冷硬的脸上凝成蜡像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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