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当断则断,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计贼伏诛,真是大快人心哪。” 下朝后,方朝清谢绝了崔相一同回去相府的邀请,连随从也未带,一个人慢慢从皇宫走了出来。他没有走去往相府的路,也没有走去往京城方家的路,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不停地向前走着,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如此穿到数条街道后,不知不觉,竟走到那日的小院前。 耳中听到“计都”和“崔相”的字眼,他猛地停了下来,一抬头,便看到那日的小院。 小院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然而透过门缝,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庭中洇洇未干的血迹,瑰丽如晚霞般浸透了正房前的台阶和庭中的石板。 来往行人熙攘,走到这里总是停上一停,指着那被封的院门低声议论嘀咕,称颂崔相的英明果决,赞扬崔相之女的机敏无畏,感慨计都伏诛的大快人心……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仿佛当时皆在现场一般。 方朝清听着人群所言,恍惚中仿佛又回到那天,他和甄珠匆匆赶来,却只来得及看到那漫天箭矢倾落如雨,箭雨过后,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定。 “对了,不是说那计都是来救人的?计都死了,救的那人哪?”有人忽然问道。 方朝清呼吸猛然一屏,迈开脚步,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刚转过身,却又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过十米处,身着素衣,身形略显纤细的女子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一笑,叫道:“方老板。” “听说你已经下朝了,我在客栈一直等不到你,便擅自来找你了。”她微微低下了头,“抱歉。” 方朝清喉头一哽,走上前,“该说抱歉的是我,抱歉,让你等急了……”约好了下朝后便汇合告诉她消息,却因为自己的软弱不敢面对而迟迟不去见她,她一定是太心急了,才出来找他的。 甄珠抬起头,脸上的笑已经褪去,像是已经预知了结果般的平静地看着他:“先找个地方说话。” —— 随意找了一家茶楼的雅间,没有随从下仆,小二上了茶点后退下,两人相对而坐,刚煮好的茶水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朦胧的白雾,映地对面的人面孔有些模糊,方朝清摩挲着茶杯,还未想好措辞怎样开口,对面甄珠已经先开口了: “今天廷议的结果,很不如人意……” 她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低着头,声音也很平静的样子。 但方朝清听出了里面的疲倦和绝望。 他握紧了茶杯,滚烫的茶水透过瓷杯传出的热度烫地他手心有些痛,然而他没有放手,反而更加握紧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甄珠抬起头,微微后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早就猜到,也做出了平静的样子,但真正听到确切的回答,还是忍不住失望啊。 她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看到的场景。 她到的晚,到时,第一支箭就已经射下了,仓促之间,她只看到计都身前挡着两个人,一个是崔珍娘,一个,则是阿朗。 后来回忆起似乎很漫长,然而实际上那就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崔珍娘用藏在袖中的小刀扎向计都的手臂,一瞬间,崔珍娘挣脱计都,一瞬间,计都没有继续去抓崔珍娘,而是—— 选择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那一支箭,以及之后的无数支箭。 第一支箭落下时,方朝清便捂住了她的眼,然而她拨开了,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那无数箭矢射向的地方。 然后便看到那个曾经在她眼中如山岳一般强大恐怖,却也如山岳一般巍峨不倒的男人轰然倒下。 一支又一支的箭射向了他,头颅、脖颈、后背、双腿……血花不断喷溅,染红了他的衣裳,也将他身下的一片地面全部染红,甚至喷溅了一些到已经被拉离他的崔珍娘身上。 甄珠从不知道,一个人竟能流那么多血。 身后所有的位置都插上了箭矢,起初因为痛楚,他的身体还挣扎抖动了几下,然而一轮箭雨过后,那副身躯便再也不动,安静如死。 即便如此,崔相也没有让人立刻上前。 等那躯体上无数个伤口已经无血可流时,才让士兵持刀上前。 小心翼翼地将那躯体翻过来,便是已经彻底没了生息,双眼紧闭的模样。 还有—— 被他压在身下,几乎毫发无伤的阿朗。 那天甄珠站在门外,离得远,并不能很清楚地看到当时阿朗脸上的表情,她只是觉得,阿朗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嘴唇蠕动,似乎说了一个字。 后来,她才知道,阿朗说的那个字是“爹”。 爹啊…… 阿朗叫计都爹啊……刚听方朝清对她说这个时,她还恍惚了一下,心想虽然阿朗的确曾经做过计都的义子,但以前也从未唤过计都“爹”啊,提起计都时,阿朗从来都是叫“义父”,包括计玄也是,“义父”这个称呼是亲昵,却也是疏远,叫着这个称呼,他们便永远不能像亲生的父子那样。 “……相爷让人去汤阴查了,十几年前季家被灭门时,计都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就叫做季朗,当时说是也死在大火里了,但终究没有人亲眼看见,所以——” 直到方朝清说出这番话,甄珠才反应过来。 阿朗叫的那声“爹”,不是因为曾经那段义父子的关系,而是因为,计都真的是他的爹。 阿朗是计都的亲生儿子。 直到现在,甄珠仍旧觉得这件事简直荒谬。 —— “部分朝臣直接启奏,说斩草务必除根,要立刻杀了阿朗。还是崔相说,要留着阿朗,拷问出余下那些计都残党的去向,才没有立刻定下行刑的日子,但是,最迟也不过一个月了,崔相,也是不准备放过阿朗的。我……讲了当初阿朗背叛计都的事,说阿朗跟计都的关系恐怕并非亲生父子,但是……没有用。”方朝清的话打断了甄珠的回忆,她看过去,看到男人满是苦涩的脸。 其实不用方朝清多说,她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或者说,在知道阿朗那时喊的是“爹”,在知道计都曾经有一个年纪恰好相当的,名叫季朗的儿子时,她就已经想象到了今天的场景。 计都的亲生儿子,计都宁愿被万箭穿心也要护着的人,别说他只是在不知晓自己身份时曾经背叛计都,哪怕直到现在他仍旧恨计都恨得要死,朝臣也不会放过他。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谁都懂。 所以,之前皇帝跟崔相的约定早已成了一纸空谈,方朝清再如何在朝堂上为阿朗说话也无济于事,如今的局面,俨然已经是无法可想的死局。 她没有办法,方朝清也没有办法,即便再找上高——皇帝,也没有办法。 除了她和方朝清,所有人都想要阿朗死。 真是……无力到令人绝望的死局啊。 —— 一盏茶没有喝完,甄珠便与方朝清分开了。 方朝清似乎想说什么安慰她的话,但被她打断了,她甚至还微笑着,劝他快些回相府,让他不要再在朝堂上为阿朗说话了,免得反而惹得朝臣怀疑,又让他不要再和她见面了,他的夫人刚刚经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局,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陪在自己夫人的身边,好好安抚她度过阴影。 那一刻,方朝清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悲戚。 然而也不过一瞬,他也笑了,说“好”,让她保重,有事还是要让人来通知他,若是要离开京城,也让人去通知他,还说,阿圆现在也在京城,若是她想,现在就可以去见他,阿圆会很高兴看到她的。 说完,他便走了。 甄珠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茶楼,逐渐汇入人群最后消失不见。她没有走,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暮色降临,到了茶楼生意最热闹的时刻,不知道第几次进来添茶水的小二眼色已经有些不对时,她才缓缓起身,走出了茶楼。 一出茶楼,满满的喧嚣入耳,方朝清给的几个随从竟也没跟着方朝清回去,一见她出来,便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保护着。 甄珠转身,让他们先回去,说她想一个人走走。 几个随从对了对眼,没有敢点头。 也是,他们是方朝清的人,他们接到的任务是保护她,现在听了她的话先走了,万一出了事,难做的还是他们。 甄珠笑笑,也就没再强求,只是让他们不要靠地太近。 她真的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傍晚时分,街上还有不少人,甄珠漫无目的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京城百姓,目光甚至偶尔还会落在街道两旁的店铺上,面上没有遍布愁容,更没有痛哭流泪,反而偶尔还会露出笑容来。 几个随从跟在后面,见状便也放下了心,老老实实在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跟着。 甄珠在前面走着,路过一家布庄时,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她想起来,在洛城和阿朗第一次走进布庄,给阿朗买了第一件崭新的、并非估衣的衣裳时,阿朗当时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普通布料普通样式的衣服,却好像那是什么昂贵的绫罗绸缎似的模样。 以及之后的每一次,哪怕已经不缺新衣服穿,他仍旧珍重、爱惜每一件衣服的模样。 或许因为生活给予他的太少,所以,对于能够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阿朗都总是格外珍惜。 东西一样,人也一样。 她救了他,给了他一个“家”,他便为她拼上了一切,为她上京城搏前程,为她背叛了计都,最后还为她关心则乱,落入其实并不算完美无缺的陷阱中。 而计都呢? 起初,计都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伯乐,是虽然名为父子实为主从,但起码始终器重从未薄待过他的人。 然而他却背叛了计都。 甄珠知道,那次背叛计都,选择救她出来之后,他心里始终对计都心怀愧疚。 而最后…… 计都居然是他的亲生父亲,还为了来救他,为了保护他,被万箭穿身而死。 所以,即便十分明白当时喊出那一声“爹”会将自己置于无法挽回的死地,哪怕时间溯回回到那一刻,他依然后选择喊出那一声。 那就是他的选择,是他抱了必死觉悟的选择。 真是,这就是她认识的阿朗啊,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阿朗啊。 甄珠走过布庄,脸上仍旧挂着笑,只是眼里有些微晶莹的闪光。 ——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过一个街口,身后一直远远跟着的随从忽然上前,指着街口对着的一条街对甄珠道:“甄姑娘,那里,是方家在京城的宅邸。” 甄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家的宅邸,也就是说,阿圆在这里啊…… 她望过去,就见那宽阔的街道上有一座格外宽敞气派的大宅,几乎占了整条街,门前两头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的大门高大巍峨,只是那门紧闭着,门前也没什么行人来往,颇有些冷清的样子。 想起那个嚣张跋扈的锦衣少年,甄珠唇角微勾,问那随从:“你们——”她想了想,才发现她连阿圆在家中排行第几也不知道,只得道,“你们阿圆少爷,最近怎么样?” 那随从便道,阿圆一直在家中读书,说是原本在先太后还在时便已经过了省试,成绩还十分不错,就等着殿试了,没想到还没等到殿试,就先出了先太后和计都夺位篡权之事。而如今新帝登基,必然是要开恩科的,据说时间便在两月之后,所以阿圆一直在用功读书,兴许能在殿试上博个前十的名次呢。 随从是方家的家生子,对方家很是忠诚,不然也不会被方朝清派来保护甄珠了,也因此,说起阿圆时,都带着一种与有荣焉、“我家少爷出息了”的骄傲感。 甄珠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少年当初骄横跋扈,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果然时间会改变太多,那个纨绔少年,似乎也长大了啊。 应该也不会再做出当初那种幼稚至极的混账事了。 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会成为一个稳重成熟,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大人。 她呼了口气,微笑起来。 “……甄姑娘,阿圆少爷……经常在我们大少爷面前提起您,您、要不要——”说完一通关于阿圆的事,随从便这样对甄珠这样道,语气里带着犹豫。 甄珠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打扰了。”她微笑着道。 分分合合,缘聚缘散,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很多人,相交相伴一段时间,然后分开,哪怕是至亲如父母子女,至爱如夫妻情侣,也终归要分别,时间一到,便再也不见。 她和阿圆,早在阿圆离开洛城时,就已经断了。 又何必再生牵扯。 牵扯太多,再度分离时,岂不是更加悲伤。 她笑笑,迈大了步子,离开了那朱红大门巍峨宅邸所在的街道,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 暮色渐渐降下来,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走过方家宅邸后,那些随从便再没说什么,跟了一路,如今看着天色这样晚了,方才那个说话的随从又上前,劝甄珠快些回住处。 甄珠看着天色,点了点头,却没直接说回去,而是道:“等一下,我再去一个地方。” 说罢,她看了看方向,然后没有犹豫,步伐稳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方家的宅子位于皇宫东面,附近所居皆是达官显贵之人,其中,最靠近皇宫的地方,便是以前的太师府。 甄珠便是往太师府走去。 没走多久,太师府那比方府更大了数倍,也奢华了数倍的宅邸便出现在眼前。 只是,如今的太师府,也比方府更冷清萧条数倍。 大门上贴了封条,门前的落叶都未清扫,两头汉白玉雕的石狮子都变得灰扑扑的,偶有行人路过,无不是匆匆离去,再无往日车水马龙门槛踏破的盛景。 甄珠看了一眼,想起自己曾在这宅院里被囚禁的那段时光,那段曾经以为再也无法逃离这牢笼一样宅院的时光,唇角微微勾起。 然后,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走到太师府后面一条没有什么高宅大院,反而都是些普通民居的街,走到其中一所民居前。 民居门前摆着两头小石狮子,比不上方府和太师府那样的气派,却也活灵活现十分可爱,石狮子后面的大门紧锁着,隔着院墙,能看到里面有两个柳树,柳叶青青,探了一半枝叶出墙外。 甄珠走到右边的石狮子前,伸手,便从那石狮子耳朵里揪起了一根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灰色丝线。 而那丝线下面,则坠着一把钥匙。 “果然还在啊……”甄珠眼角微弯,拎着那钥匙走到门前。 门前两侧还摆着那两盆菊花,只是许久没有人浇水,已经枯死了。 甄珠踏上台阶,将钥匙插进去,“咔擦”一声钝响,门开了。 “甄姑娘,”随从有些担心地上前,“这里……” 甄珠转身,朝他笑笑,“这里是我在京城的宅子,很安全,我想进去看看,一会儿就好,麻烦你们在这里稍等可好?” 见她轻车熟路拿钥匙开门的动作,又听了这番话,随从不疑有他,忙点头应是,帮着甄珠推开了门,便没有再进去,老老实实守在了门口。 甄珠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槛。 她其实也不算骗那随从,这的确也算她在京城的宅子,只不过,是阿朗为她准备,她却从未踏入过的宅子。 “姐姐,我租了一个院子。” “就像我们在柳树胡同时住的那个一样,很小,但是很干净,我每天都打扫的。我还种了三株牡丹花,卖花人说一株是粉色的,两株是红色的,现在已经发芽了,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院子里没有枣树和柿子树,但有两棵柳树,我在一棵有点歪的柳树下面绑了个秋千。” “西厢房的窗户朝东,窗户很大,早上的时候打开窗,整个西厢房都能被日光照到……” “姐姐,我把钥匙放到门口石狮子的耳朵里了……” …… 这个宅子,这个阿朗精心为她准备,曾经满怀期待她踏入的宅子,这个她曾经骗着计玄出来从这里经过,却始终从未真正踏入的宅子,到了现在,她终于能进来了。 只是,里面既没有满心期待等着她的阿朗。 也没有陪在身边的计玄。 大门在身后阖上,甄珠慢慢走进小院。 真的是个小院,就像她和阿朗初到洛城柳树胡同的那个小院一样,没有影壁,没有假山,所以,她一眼就看到那个阿朗口中的、垂在一颗歪斜柳树下的秋千。 秋千用铁索吊着,下方是一指来厚的木板,看上去就非常结实舒适,哪怕许久未有人照料,木板上落满灰尘,也仍然没有任何坏掉的样子。 甄珠走上前,没有拂木板上的灰尘,直接坐了下去。 秋千不高不矮,正和她的腿长,坐下后,甄珠脚尖轻轻一蹬地,秋千便飞了起来。 飞起的刹那,甄珠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流出来,随着飞起的秋千,洒落在空中。 秋千往前荡到最高,然后回落,然后—— 被人从后面握住了铁索。 “来——”甄珠放声叫喊,然而声音还未出去,便已经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 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甄珠惊愕转头,便看到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脸。 ——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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