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 白云,花影。 草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人红袍似火,一人一身灰袍。 我拎着鱼篓向他们走去:“大哥!啊昆!” 云中啊昆听到我的声音缓慢转过身来,我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大哥?啊昆?!!” 两人浑身是血,回头瞧见我俱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血淋淋的白牙, 一股子阴森恐慌自脚底缓缓蒸腾而上。 “大哥!啊昆!” “小六!” 猛地睁开眼,周遭阴黑一片,没有光, 没有云,更没有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是地府…… “小六!”肩上忽地一沉,我下意识挥出一掌直接打在那只手上。 那人闷哼一声:“小六……是我 ……” “黑无常?” 方才一直分神没能辨清他的声音这才一时防备出了手, 没想到伤的人竟然是黑无常? 黑暗中,我胡乱摸索着:“黑无常, 你没事?” 半晌,一双手抓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在故意压抑着疼痛:“放心, 我……没事……” 心底涌起一股子愧疚:“莫要骗我,你分明就是受了伤。” 黑暗中,黑无常轻笑出声:“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样轻松的对话像极了我和黑无常同在阴间的时候, 我心中一热,也跟着扬了扬唇角:“也对。” “对了,你等等。”黑无常说完,起身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推,一抹光亮自头顶照进来,原来我们是在地板下的暗室里。 黑无常起身,顺着台阶走了出去。不消片刻,一阵响声自外头传来,然后我便看到黑无常端着一碗汤药回来了,手里还多了根蜡烛。 烛光微弱,放在这狭小的暗室中也算够用了。 暗室里,一张床,两张椅子,一张桌子,简简单单。 我起身,缓缓挪到桌边坐下,短短几步的距离居然走出一头冷汗。 黑无常瞧着我的模样,一脸心疼地上前扶住我:“小六,此次你身体受损,虽然已修养了个三五日,但仍需要好生调养。” 在仙力受损的情况下强行支配所有修为,身体受损是必然,这个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无妨,我可以的。” 落在身上的目光渐渐收紧,黑无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些怀念的气息:“还是老样子,倔。” 我勾唇浅笑:“知道还说?” 黑无常笑笑不说话,端起碗往我面前送了送:“来,喝药。”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伸手去接碗:“我自己来。” 他的手顿了顿,还是松了手,给我碗的时候还不忘在碗外头裹了一块厚布:“小心烫手。” 喝了药,一股子困意莫名袭上头来,上下眼皮忍不住开始打架。 “累了就上床休息。”黑无常把我扶到床上,替我掖好被角,“睡。” “嗯。”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踏实,梦中大哥啊昆的声音反复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他们已经惨死的事实。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险些忘记了醒来。 清晨的鸟叫声环绕在耳边,十分悦耳,却不如长苏山的清冽。 动了动,浑身的痛感消退了不少,我起身坐起来,走到桌边,点了蜡烛。 昏暗的暗室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压抑的心情多少有了些缓解。 “咚咚”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是黑无常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六,你醒了么?” 我低声回了:“嗯。” 黑无常同上次一般掀开地板,顺着台阶走了下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碗汤药还有一碗清粥。 “小六,先喝汤药,再喝粥。”黑无常将碗递了过来,外头依旧包着一块厚布。 “好。”喝了口汤药,很苦。 “小六,你知道么?这次你足足睡了六天。” 六天么? “是么?” “嗯。这几天,我在房间你自己一人在暗室里头我还真不放心,不过,为了避免旁人发现你藏在这儿,我只得待在房间里,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黑无常忽然不说了,他扭开头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旁处。 我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自己待在这儿又有什么关系:“不然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想和我一同睡在这里?” 黑无常震惊瞧了我一眼,然后耳根子迅速蹿红:“小六,你……就爱瞎猜……” 我:“……” 意识到他的异样,我装作无事低头喝药,想了想又问:“你先前受的伤如何了?” 尽管脸色有些苍白,黑无常还是咧嘴笑笑,顺带着甩了甩胳膊:“当然没事了,不信你看。” 赶紧止住他的动作:“好,我信,你别乱动,小心刚愈合的伤口又被你撑开。” 小六讪讪笑笑,乖乖收回了胳膊:“知道了,听你的。” 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喝完,我放下碗看向黑无常:“你救我的事白无常知道么?” 黑无常面上的笑滞了滞,然后重新咧出朵向阳花:“知道,放心,大哥不会同旁人说的。” 救了我就是和玉帝为敌,为了我黑无常担这么大的风险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碗,我低声道:“难为你们了。” 他猛地抬头,急忙解释:“不为难,不为难!小六,你莫要多想。” 背着玉帝将我私藏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可是永堕轮回的大罪。况且我私藏在此处的事阎罗王肯定知情,跟了他这么几万年,我身上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想给我留一条活路。 都这样了,还不为难么? “二弟。” 头顶上传来白无常的声音。 黑无常哑着声音冲着上头喊了声:“大哥,我这就来。” 黑无常收好药碗出去了,我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清粥发呆。 没过多久,头顶的暗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人却不是黑无常。 两人四目相对,白无常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走下来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地君喊二弟有事。” “嗯。” 之后很久,两人无话。 干坐了好一会儿,白无常终于憋不住,说出了我意料之中的话:“眼下,玉帝势必要对你斩草除根。待在地府也不是长久之计,玉帝迟早会找到这里的。你若是……若是……” 他的话虽未说完,我却已将他的意思猜了个大概:“放心,我会尽早离开,不会给你们和地君添麻烦的。” 白无常转身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忽地顿住步子:“对不住,我只是想保住他。” 此刻,白无常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我知道此刻他定是十分内疚。 我唇角上扬:“放心,我都明白。” 大家都不过是想护住自己最重要的人罢了。 “那就好,对了,有个人想见你。”白无常又说完这话径自走了出去。 少卿,地板上响起一个沉甸甸的声音:“小六!” 啊瘦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往这边跑,水桶腰在入口卡住,他猛地吸了口气才好不容易挤了进来。 看到我一脸憔悴的模样,啊瘦一双小眼睛直接挤成了道缝儿。他一把抓住我,声音中带了哭腔,大有种凄凄惨惨戚戚的感觉:“小六!你怎的被折磨成了这般?” 我拍拍啊瘦的肩膀安慰他:“小伤,不用担心。” 啊瘦厚厚的眼皮往上抬了抬,我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泪水,一时间,喉间似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小六。”啊瘦拽着我,一脸的不舍,“你的事白无常都和我说了,他还说你很快要离开了让我来送送你。” 我点头。 白无常,有心了。 “小六!”啊瘦忽然扑进我怀里,将我撞了个趔趄,“我舍不得你。” 我眉心微皱,眼底是深藏的不舍:“我也是。” 啊瘦,你要好好的。 保重。 送走了啊瘦,确认好上头房间里没有人,我捏了个仙诀离开。 经过阎罗王的大殿,我一时没忍住遁进去瞧了瞧。 里头,阎罗王拿着我批的折子一个劲儿叹气:“小六,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是如何也不会把你的阴魂给北堂的。”阎罗王又叹了口气,“你和他,简直是冤孽啊!” 阎罗王知道我和北堂的前世纠葛我早就猜到了,不然我的阴魂也到不了北堂手里。 前世因,今世果,这些个纠缠,又有谁能料得到? 我,谁也不怪。 出了地府,我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长苏山。 长苏山上虽没有半点天庭的痕迹,院子里却一片狼藉,想必仙兵们已经来过了。 也好,至少这几日自己耳根能清静些。 看看时辰,我想,自己留给黑无常的信他约摸已经看到了。 黑无常,不能当面同你告别,对不住。 当晚,我连夜为大哥啊昆做了个衣冠冢,之后才半挨着床柱迷糊睡了过去。 清晨第一缕光照在我面上,我动动眼皮睁开了眼。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下山买了些供品,我拎着供品去了大哥和啊昆的衣冠冢。 墓碑上,两个清晰的名字刻在上头,在日光的照耀下深深刺痛了我的双眼。 大哥,啊昆,我……会替你们……报仇! 没过两日,我这伤还没彻底养好,仇家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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