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姜棠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问:“现在出门会有人认出你吗,林樾?” “会。” “是什么样的情况啊?” “出去买饮料,突然有人冲出来要签名。” “那你现在戴着口罩也没有用呀,你还穿着队服呢。上面绣着ID的呀。”姜棠有点好笑。 他也不废话,快速脱下队服外套拎在手里。里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那种蓝色就像夜晚的海水,很安静很幽深。 姜棠出门的时候随便披了一件牛仔外套, 也是那种很深的蓝色, 胸前还有复古的刺绣涂鸦——看起来和他,竟然很像情侣装。姜棠一边觉得自己思维发散太过, 一边隐秘地甜蜜。 林樾竟然对T大校园相当熟悉, 不需要指路, 带姜棠从西门绕出去。姜棠有点好奇:“你对我们学校很熟悉呀?” “嗯。”顿了顿, 他慢慢说,“我从小在这边长大。我妈妈,是隔壁P大的老师,教古典文学,古典文献学,研究史记。” 姜棠偏头看他,笑起来:“哇, 是吗?我想蹭她的课——是哪位教授啊?是中文系的老师吗?” 林樾抿起唇,没有什么表情:“她不在了。” “——不在, ”姜棠有点不知所措, “对不起, 我……” “没关系。” 七拐弯,他带姜棠走到隐藏在隔壁P大教师宿舍区深处的一家餐馆。刚坐下,老板就出来打招呼:“啊呀,阿樾多久没来了?” 他露出一个笑来:“王叔叔,今天做什么菜?” 老板掰着指头数了几个B市特色菜,兴高采烈地回厨房做菜去了。 他就跟姜棠解释:“小时候,我妈妈很忙,我就在这边吃饭。他们不兴点菜,都是随老板做的。” 姜棠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我应该跟你一样,还在读。”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眼前的木筷。筷子上有很雍容古雅的雕花,处处精美。 姜棠看着他,很安静地听,没有出声。 “她走以后,我就出国了。然后就辍学去打CS。”他很轻描淡写。 “……那,你爸呢?” 他猝然抬头,一张干净到没有任何哀恸表情的脸,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他死了。我情愿他死了。” 姜棠午夜梦回,想起自己的父亲,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跟着女学生私奔了的爹,也咬牙切齿。她也曾经想过,死了更好,如果死了,她的母亲就不用一个人被婚姻的失败、丈夫的不忠日日折磨。 我情愿他死了。 姜棠感觉到冥冥中的某种默契。 他那种,吸引人的孤独和脆弱感,其有来自。那种中国传统美学的气质,也是家学渊源。 他有很锋锐凌厉的脸部线条,锐角多于钝角,一般来说形容这种脸型,我们都说“精致”。他往那里一坐,眼睛半开半阖,睫毛在眼下打出深邃的阴影,安静不说话,就给人一种,有攻击性的疏离和孤独感。 姜棠心里一震,没有再问。 057. 店主上了两个菜,用闪闪发亮的眼睛觑着姜棠和林樾,笑着问:“阿樾,交女朋友啦?小子越长越帅了,哟呵!” 姜棠低头夹菜,不说话只是耳朵红了。 林樾没有否认,店主笑嘻嘻地调侃了他一顿,又把目标对准姜棠:“妹妹啊,我看着阿樾从小长到大,第一次见他陪女孩儿吃饭哦。” 姜棠:“……”低头吃菜,吃菜。 这家店属于正宗的B市本地菜,酱用得很浓很地道,又鲜又咸,姜棠第一次对酱重的北方菜有了一点改观。 姜棠用汤勺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浓汤,轻声跟他讲话,避开敏感话题。 一点也不想知道一个男孩子的悲伤往事,让他挖掘过去,就像让他剜骨割肉,失去自尊。 就讨论一些眼下的事情,比如比赛,成绩,游戏和其他。 “林樾,你们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比赛啊?” “有。下个月有K-Mars精英赛,就在隔壁T市,线下决赛。” “你现在每天训练辛苦吗?我看你每次都好累的样子,你还要跟我吃饭……会不会耽误你?” “没有。”他抬眼看姜棠,“跟你,就不累。” 姜棠:…… 魂飞天外。 她有点窘迫,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撩人?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诚实地补充:“还好,习惯了。大家都这样,我不特殊。” “那你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去打职业啊?那个时候年纪那么小,去打CS,是为什么呢?” “……比较叛逆,”他也没什么情绪波动,“不想听话读了,所以打游戏。” 吃完饭已经到傍晚了,十月份的B市天空很高远,傍晚天边微光脉脉。 他们绕了学校一圈,也没说什么话,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P大著名的校湖旁。湖畔一对对都是鸳鸯,情侣们牵着手卿卿我我。湖光山色塔影明媚雍容,有好些游客在拍照。 姜棠亲眼见到面前走过去一对亲得难舍难分的情侣,有点尴尬。 她抬头看走在旁边的林樾,林樾也低头看她,一时间四目相对,姜棠看到他脸颊慢慢红了。大概觉得确实没碰到什么人认识他,他没再戴口罩,一张脸干净素白。因为肤色极白,脸颊上殷红非常显眼。 姜棠赶紧把头撇过去,打破尴尬:“我们再走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要回去啦?” “嗯。” “那你回去之后,要好好照顾……我发现,我每次都在跟你讲同样的话。林樾,你有没有在听啊?” 他露出一点点笑来,侧头看姜棠,抬手拉了拉姜棠长长的发带,总算有了年轻男孩子的活泼声色。 “我听了。” 犯、犯规。姜棠条件反射地抬手抓住他的手掌,抓住之后反而愣住了,迟疑了两秒,赶紧撒手。 有点手足无措。 然后姜棠就听见那个话少得被称为职业圈采访黑洞的男孩子,一本正经地问:“姜棠,那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 姜棠猝然抬头看他,然后很快撇过头。 怎么能问这种话啊……? 如果要牵……就直接牵啊,难道我还能挣开吗? 姜棠没说话,佯装正常地往前走,步履不停。那边,没得到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跟上她的脚步。 姜棠把手背过去,转头看她喜欢的男孩子,长头发散在湿润的夜风里,有甜蜜的香气。像小时候喜欢的草莓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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