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幸亏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还带了手机,他们按照地图导航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 上车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关浔打了个喷嚏, 揉着鼻子问,“你那儿有多少通未接电话?” “十几通。”路敞看着屏幕上的显示, 有点头疼。 现在回电话解释也不太方便, 不如先发个短信报平安, 待会儿回了家再好好说清楚。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数量只有个位数, 社交软件好友也少得可怜。相比之下,关浔收到的消息和电话比他多了好几倍。 远在几百公里外工作的老妈打了一连串的电话未果, 又发好几条微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关浔看完当即回了一条, “心情不好出来散心, 马上就到家了。你帮我请假没?” “说家里临时有事先请了一周, 不够再补。” 于茵回得很快,“以免你伤筋动骨的需要卧床休息。不过你们班主任反应怪怪的,还说什么‘那他同桌是不是也家里有事?’” “你同桌是谁啊?我想着你们俩说不定在一块儿就顺便帮他也请假了。怎么说都是朋友一场, 他的医药费你帮忙报销。哎你人没事儿?” “......我好得很。” 关浔:“我同桌, 就是上次去我们家那个。我们俩安分着呢, 就出来散个步,什么也没干。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能继续为知识献身。” 于茵问:“怎么就心情不好了呢?” “因为我在为知识献身的途中遇到了瓶颈。害怕期末考试成绩下滑辜负了老师的栽培, 心里很惶恐。” “......”于茵说,“那你还是快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咧。” 紧随其后的是林启丰发来的微信, 问他:“你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你老妈问你有没有跟我在一块儿。” “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没敢瞎几把说。你看见了赶紧回她一声也回我一声给个安心。” 关浔回了个“存活确认”过去,继续往下翻着, 看到了时间最早的,穆漾发来的微信。 “关浔?你现在应该跟路敞在一起?对不住了老刘问起来我没瞒过去......” “我以为你们离开一会儿就回来的,就跟他说你们去医务室了。没想到后面他又回来突击......” “你们在哪儿?老刘说去联系你们的家长了,看起来还挺生气的” 关浔打了个冷颤,缩在硬邦邦的车座上叹了口气。 早知道折腾成这样,干嘛要那么冲动,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呢。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听到问话,路敞朝他晃了晃手机,“还好,已经大概沟通过情况了。” “听说你妈妈帮我也请了假?”他没忍住笑了笑,“替我转告阿姨一声谢谢。” “......” “就说你别跟我一起跑出来了。”关浔说。“等明天回到班上,指不定还得写检讨啊什么的。”他是已经习惯了。可路敞呢,一看就不像是写过检讨的人。 路敞摇了摇头,“我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跟我出来跑这一趟多耽误你学习。” 关浔靠在车窗上弯了弯嘴角,嫌自己身上湿哒哒的,没好意思去碰他。 “不跟出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躲着我自己偷偷哭?”路敞朝他投去含笑的一瞥,“把手给我。” 即使是在男朋友面前,被人看着哭成傻子对关浔来说也是件颇为羞耻的事,“......再提就绝交!”磨着牙说完这句,他还是忍不住诱惑,别过头去把手塞进了他掌心里。 路敞立刻握紧了。 同样是顶着大雨跑了这么远,同样是全身湿透,他的掌心却还是温暖的。关浔默默地感受这一点温度,渐渐觉得脑袋发沉,睁不开眼了。 等回家了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关浔想,哭就哭了,反正是被他看见了也不算太丢人。就狼狈这一次,明天起来还是你潇洒帅气的浔哥。 但他想象中的“明天”场景并没能发生。次日上午路敞给他发微信,等了好一阵都没收到回复。 说不定是没起床,也说不定是手机又没电了。等了十来分钟依旧没动静,路敞索性下楼去到他家敲门。 工作日的上午,楼道里很安静。敲了半天都没什么回应,路敞低头看了看手机,正准备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关浔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看见是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进来”。 “你怎么了?”路敞觉得不太对,下意识去摸他的手腕,立刻就皱了眉头,“好烫。” “家里有感冒药,我吃过了。” 关浔打了个呵欠,软绵绵地往前倒。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说话都不太清楚,半梦半醒似的,“......困。” “那再好好休息一天,先别去学校了。”路敞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关浔半睁着眼:“没。” 话音刚落,路敞已经把他抱起来往房间里走去,“再睡一会儿,我陪你。” 同样是淋着大雨回来的,怎么人家就生龙活虎没病没灾的还能徒手扛男朋友呢? 这个问题才刚在脑海里成形,他已经抵抗不住困意,再次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河水。 关浔躺在河底,隔着波动的水纹看见岸边有一大一小的两个黑影。面积小点的那个“汪汪嗷嗷”地冲水底下叫。 他的心跳陡然急促起来,朝着另一个黑影奋力伸出手,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河水时而冰凉时而灼热,他在这样的煎熬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 路敞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裹着被子烧得满脸透红还在说胡话的人,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好奇想听他都在说些什么。 “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关浔在枕头上蹭了蹭,梦话说得很连贯,“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路敞:“......” 昏睡不醒还在坚强地背元素周期表,他突然对被感冒击倒的男朋友刮目相看。 关浔:努力学习,我是认真的。 路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他的书架上挑了一本科学周刊,靠着床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翻看起来。 关浔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时近中午,路敞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箱轮滚动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放下杂志,打开房门出去一探究竟。 于茵连夜改签了机票,庆功宴都没参加一大早就赶飞机回来了,行李箱随手推到一边就准备到关浔房间查看情况。 谁知道还没走近,儿子房间里走出个陌生的男孩。 路敞乍一见她,愣了愣神,紧张地没说出话来。 于茵看他一眼,惊讶又沉痛地问,“关浔?是你吗关浔?半个月不见,怎么跟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了?” “......” 路敞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阿姨您好,我是关浔的同学。路敞。” 于茵这才想起,眼前这孩子确实是有些眼熟的,“你是他昨天晚上一起去散心的同桌?” “是我。”路敞一脸惭愧地承认了。 简短地说了几句,于茵到关浔房间去看了一圈,又安静地退了出来。 “他从小就这样,受到惊吓就会发烧。有时候低烧一周都降不下去。” “昨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们没有带伞。” 路敞说,“是我没有看好他,抱歉。”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于茵一挑眉,“你的身体素质倒是挺不错的。” “昨天发微信的时候,关浔跟我说你们大晚上跑去散心,是因为学习上遇到了瓶颈?” 路敞:“......”原来他是这么跟您说的吗。 “真当老娘那么好忽悠会信他的鬼话。” 她不屑地嗤笑一声,又对路敞循循善诱道,“他现在睡得正熟。路同学,你悄悄告诉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敞在成全自家男朋友的自尊心和向丈母娘说实话之前挣扎了几秒,最后坦言道, “他说......他突然很想念爷爷。” 于茵愣住了。 “他肯跟你说这些啊。”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们是很好朋友。” 路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关浔小时候,我除了照应家里的基本生活以外,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赶稿。”于茵的表情变得有些自责,“我一直很忽略跟他的相处时间,也很少带他们出去玩。” “他也不抱怨,只是一到周末放假的时候就自己喜欢跑到乡下去跟他爷爷待在一块儿。爷孙俩的关系比谁都亲近。” “老爷子走得突然,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于茵说,“出殡的时候我还不解,怎么他看着棺材一言不发地站了几个小时,会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 “原来是都在心里头憋着。” 路敞心里一阵抽痛,低声说,“他非常难过。” 于茵点点头,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的事我得感谢你。”她说,“关浔这孩子,脾气一上来就容易冲动。如果不是跟你在一块儿,说不定会干些什么傻事。” “发泄出来总是好的。只是淋雨发烧,比缺胳膊断腿的强多了。难为你劝着他。” “这没什么。”路敞想了想,问,“我能留在这里陪他吗?” “当然可以。” 于茵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你也饿了?我叫个外卖我们先吃着。” 工作日上午,路敞家里也没人,就没推辞,“好,谢谢您。” 等外卖的时候,于茵把行李拖进了自己的房间。路敞回到关浔卧室里,从床上挑了个抱枕枕在脑袋底下,躺在地板上翻着手机。 很久没有登过PP了。他翻看着以前的聊天记录,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把时间定位到数年以前,在他最软弱无措的时候,关浔曾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他。 “既然不想让家长知道那你就还手啊?都是同龄人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扯头发插眼睛,踢他咬他膈应他,能欺负回去一个就是一个。” “你老是躲着他们也不是办法啊对不对?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面对,知道吗?自己面对。” “逃避是完全没有用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你故意不去想它就消失不见!伤口也不会因为你假装没看到就没有感觉不会痛!” 问题并不会因为你故意不去想它就消失不见。伤口也不会因为你假装没看到,就感觉不到痛。 你不是一直都想得很明白吗。 放下手机,他看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半只胳膊掀到床外腾空着,指尖垂了下来。 路敞勾了勾嘴角,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轻轻地跟他的碰在一起。 他微笑的弧度又扩大了些,望向两人指尖的目光中尽是温柔和信任。 Xun。 快点好起来啊,浔。 想看到你生机勃勃的样子。想看到你眼里,明亮的笑。 外卖到了。 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严。于茵站在门口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进去叫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之后都没有让人难过的事情啦。 再让你们每天都抱抱我浔的话,另一个小朋友要不高兴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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