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名偷渡者被关押在公安局附近的四合院里。 没错, 就是人类粪便研究专家周博士曾经工作的地方。 周博士前天刚对二次回收的粪便做了固体和液体的分离工作。在分离出来的固体物中有少量黏软的黑黄色固体, 周博士无法从外表与手感判断出这些固体是不是人肉, 便暂时放到一个桶里,待之后继续检查。 偷渡者被带到四合院的当天, 周博士懵了,拉住一个警察一问,才知道在他埋头找粪便中的人肉的时候, 人肉已经找到了。 望着身边一桶桶的粪便和粪水, 周博士蓦地松了口气, 瘫在了地上。 ……他已经四五天没有洗澡了。和一堆粪便共同生活这么久, 周博士鼻子已经失去对臭味的灵敏。 易潇紧赶慢赶来到四合院,远远地就问见一股升级版的臭味, 戴上口罩, 走进四合院, 左右两侧的房间里的目光顿时将她包围。 停了停,易潇摘下口罩, 在左手一侧的房间里见到了小芳。 小芳,南国人, 一张圆润的娃娃脸上写满了沧桑与落魄,瘦弱的骨架上套着一件肥大臃肿的蓝色工服, 见到易潇,睫毛连带眼皮颤了几下,又垂下眼帘。 小芳周围,一个个男男女女或站或蹲在地上, 漆黑的眸子锁在易潇身上。 屋内氤氲着一股粪便的臭味。易潇四下看了看,这地方不方便说话,便带着小芳走出四合院。 小芳只有一米五,站在易潇身边还像个孩子。 沉默着走了几十米,易潇忍不住问: “怕吗?” 小芳下巴上下晃晃,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黄土。 “……别怕。你虽然是非法滞留,但也是受害者,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 小芳身体一僵,垂着头问:“……我,我能留下来吗?” 易潇动了动唇:“不能。” “……我听说,在这儿,出卖身体是犯罪……警察姐姐,我犯罪了,你们把我抓了……我愿意坐牢。” 易潇一怔,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她,问: “你很想留下来?” 小芳似乎听到一丝希望,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跃动着光辉,无须多言,这眼神已是最好的答案。 易潇直直地盯着她,半晌,认真地说: “在这儿,偷渡者犯罪只能被遣送回国,而且身体交易合法,你不用坐牢。” 小芳听着这话,顿时面如死灰,嘴角扯出一抹浓涩的苦笑,须臾,下唇颤了颤,扭头背过身去,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她今年十七岁。 这个年龄,无论在南国还是北国都属于未成年。 在小芳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女孩早生孩子早解脱。 她出生在南国最北的农村,村子四面环山,村民土生土长,不太愿意和外界接触,村子里还保持着日出耕种日落而息的传统习俗。 大约七年前,有几名外出打工的青年人回村子里探亲,第一次将“手机”带到村里。 村里的人这才知道,村外的世界竟然如此广阔。 老一辈村民想着法子把家里的儿子送出去读书,把女儿送出去嫁人。他们心中,男孩天生就要闯荡,女孩天生应该在家带孩子。 十五岁的小芳被家人安排嫁给一个瘸子。 瘸子家在乡镇有几套房,家里不愁吃穿,除了自己腿脚不利索,其他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能出得起高价彩礼,要是能到这份彩礼,小芳一家就能搬出农村,去乡镇生活。 可小芳不愿意。 她喜欢村子里一个穷小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配竹马,年纪轻轻私定终生。要是几年前那个叫“手机”的玩意儿没有传进村子,小芳和那个小伙儿指不定就要结婚了。 这事被小芳父母一口否决。 他们使出千方百计逼迫小芳,甚至不惜在婚礼当天打晕小芳,将她硬塞上瘸子一家开来的新娘小轿车。 小芳嫁进瘸子家,日日夜夜忍受瘸子的蹂-躏。 瘸子从小因为身体残疾受到不少嘲笑,如今长大成人,家里有钱身边有美人,可算是在同龄人中咸鱼翻身,经常宴请自己的狐朋狗友来家中吃饭。 每逢此时,小芳就在酒桌上倒酒,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脸蛋水嫩,又胆小怕事,遇到咸-猪-手也不敢反抗。 直到有一天,她那瘸腿的丈夫为了逞强,将他的两名狐朋狗友送进了小芳的房间。 小芳说,那一晚过后,她光着身子,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站在床边,看昏昏打鼾的瘸子,看了整整一晚。 最终没有下手。 她怕。 如果动手砍了瘸子,她这辈子就完了。 小芳后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天蒙蒙亮,一路往娘家跑,在回家路上却碰到了早起去乡镇卖菜的小伙儿。 她红了眼,埋在小伙儿肩头哭了整整一小时。 小伙儿本来想去杀了瘸子,却被小芳拦住了: “你杀了他,你也要坐牢的,我不想看你坐牢。” 两个人躲在附近的山林里整整两天。小伙儿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默默抱着小芳。 到了第三天清晨,小芳说: “我听瘸子说,镇上好多人翻山越岭去北国谋生,在那里安家立业了。” 小伙儿一怔:“北国很好吗?” 小芳柔着眼角:“听说很好。” “……好。” …… 两人花费好几天时间才翻过百劳山。 只是一座山的距离,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连空气都如此自由。 站在北国境内的小芳这么想。 山脚往前不远就是百劳村,两人小心翼翼又欣喜若狂向前走,没走几步遇到一间远离百劳村的一幢民居。 两人站在这幢房子前看了半天。北国的建筑与南国相差甚远,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十分新奇。 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两人不敢多停留。正要走时,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看了看两人,递上来两个馒头。 “饿了?……先吃个馒头。你们,是打南国来的?” 小芳一怔,刚咬了一口馒头含在嘴里,连咀嚼都不敢。 小伙儿把小芳护在身后。男人摆手笑笑:“别怕别怕,我就住在这儿,见了好多你们南国来的人,每见一个就给他们一个馒头。” 这个男人给小芳他们讲了很多北国的事情,包括南国人在北国需要注意哪些问题,口音上有哪些微妙的差异,怎么才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等等。 小芳和小伙儿对男人感激至极。 男人甚至还给她俩介绍了工作。 “你们看,村子那头儿有个封闭式工厂,厂长是我朋友,现在厂里头缺人,包吃包住,挺适合你们去的。哦对了,那儿还有好多你们南国人,去了也不怕寂寞。不过……记住不要暴露给北国人就行。” 小芳感激涕零:“谢谢您,谢谢您!” 传说中北国人心地善良,如今亲自接触,果然如此。 …… 月光笼罩着小芳的侧脸。易潇忍不住侧头看她,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经历过什么事。 小芳心如死灰,像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接着说: “等我们进了工厂,才知道其实被骗了。厂长他专门派人在山脚下找偷渡过来的南国人,给我们洗脑,骗我们去厂里头工作,说是包吃包住,其实吃的是清汤大米粥,住的是几十个女工挤一张大通铺的房子,还不发工资。” “我们南国来的这群人被集中在几个车间一起干活,天天累得要死,还没零钱。到了晚上,就有人专门看着我们睡觉,不让我们跑。厂长还说,他那儿有我们的照片,要是我们跑了,就去报警,说我们是偷渡过来的。” “大家身上一分钱没有,就算跑出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打工的地儿,人生地不熟……不过还是有几个厉害的,趁着守卫不注意,跑出去偷点儿村民的钱,每次偷一点,慢慢攒着,想着哪一天能逃离这个地狱。” 易潇眼睛有些湿润,伸手揉了揉:“这一年,是不是有很多人过劳死?” “过劳死……?什么意思?”小芳一顿,自顾自说,“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过劳死,但是这一年多,确实有很多人累倒了,后来就消失不见了,我们私下里说,这些人都被厂长扔到厂外那条河里了。” 易潇长长地吁一口气。 这些翻山越岭偷偷跑来北国的偷渡者,似乎还不知道,那些被工厂无限制压迫盘剥至死的工人们,死后仍旧不得全尸留存,人肉都被做成包子,被百劳村村民一个个吞进肚子里。 易潇心中郁结成团,久久难以释怀,蓦地想起第一位被林浩用水果刀捅死的小伙儿。 ……甚至不用问,那个小伙儿,一定是和小芳一起偷渡而来的青梅竹马了。 涉及到小芳在工厂里的遭遇,小芳当晚并没有过多提及。 也是后来,易潇从其他偷渡者的口供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件血淋淋的真相。 小芳的青梅竹马被林浩捅死后,变得心灰意冷,几度想要自杀。 后来,与青梅竹马睡同一通铺的好兄弟找小芳聊天,说小伙子每天夜里都会悄悄和他讲,他会想方设法筹钱,等他们攒够钱就逃离这个鬼地方,找个没人的地方,盖间小房子,一起生活到老。 这是漫长而无聊的流水线生产中支撑小伙子活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小芳决定完成小伙儿的心愿,有一两次也跟着其他人深夜翻墙去百劳村偷钱。 有一次却正好碰上林浩的家,被林浩本人发现,小芳是南国人的事情也败露了出来。 那一晚,林浩往小芳内衣里头塞了十块钱: “再跟老子睡一晚?” 小芳反手给了林浩一耳光。 林浩把小芳按在床上。 恐怕连小芳自己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厂子里的男人开始把她拖到没人的地方,象征性地摔给她几十块钱,满足他们的兽-欲。 一开始还只有北国的男人这么做,时间久了,南国来的偷渡者也敢这么做了。 在无数次的强-奸中,小芳眼底最后一丝光都磨灭成死灰,像一个泄-欲工具一样,任人宰割。 那一天,胡警官来厂子里抓人的时候,小芳觉得那时候的胡警官像正义使者一样,终于解救了他们这群在工厂里没日没夜拼命的偷渡者。 她跟着警察上了警车,望着窗外自由的风景,心底却突然一凉:离开了工厂,还能去哪里?难道要回南国,和那个瘸子继续过日子吗? 不。不要。 整整两天,小芳都在思考要怎么才能留下来—— ……我听说,在这儿,出卖身体是犯罪……警察姐姐,我犯罪了,你们把我抓了……我愿意坐牢。 翻看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笔录,易潇再次回想起那一晚小芳的这段话。 她在众多的笔录中找到小芳的那一本,翻到最后,审讯的警察问道: “你不后悔吗?如果老老实实呆在你的家乡,说不定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小芳只说了三个字: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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