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何,刘邦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而且也不担心萧何会叛变。 历史上, 刘邦成功登上帝位之后,曾经夸过萧何好几次, 有一次又说, “萧何是真的很爱我啊。当初沛县起事, 只有萧何是带领了全族老少都跟着我的。” 现在虽然萧何去了咸阳,可是萧氏全族老少都与刘邦一起留在丰邑。 萧何又不是那种能说出“我爸爸就是你爸爸,煮了别忘了分我一杯羹”这种无赖话的人物。刘邦是吃定了萧何,除非萧何疯了, 否则绝不可能反出他们这个小组织。 当然只有萧氏全族跟着刘邦这事儿,也要辩证着看。 在刘邦沛县起事这会儿, 萧何是其中原本官职最高的人。一县之中, 萧氏子弟的出息地位,无高过萧何者。这就好比是现代你们全家最了不起的亲戚, 是一个在市政府做领导的。恰逢社会动荡, 你一看这亲戚砸了金饭碗都要跟着刘邦混, 你但凡有点想法,当然也会跟上。 至于樊哙这种屠狗的、夏侯婴这种赶车的,就算他们有心叫全族的人一起来, 人家还要掂量掂量呢——跟着一个屠狗或者赶车的混,能混出什么好来? 萧何上咸阳的马车一出城, 城外的秦兵就暂时撤走、奔向更需要的地方了。 从沛县丰邑往咸阳的路上, 望着萧瑟秋景, 想着凋敝民生,萧何心中感慨万端——家人与刘邦同在丰邑,他其实已经没得选择。到了咸阳,也只能见招拆招,最好是能敷衍得过,领了封赏回去;否则…… 一路奔波忧思抵达咸阳,萧何瘦削了许多,一望便知是文士。 咸阳城中,为了迎接安排这批到来的“老二”们,赵高又急又气,心中拱火,嘴上起泡。 盖因此前,第一次迎接安排“老大”们,效果糟糕,挨了皇帝的训斥。 赵高身为郎中令,部下中包括了迎接宾客的谒者们。 半月前,第一批归顺首领们入咸阳,总计不足五十人,还不到归降人数的一半。恰逢下了几天的连绵秋雨,赵高犯了腰疼的老毛病,疼得都不敢平躺,也是大意了,便没有亲自迎接查看,全交给了谒者们,等临到皇帝亲自接见封赏之前,他才去看了一趟。 这一看,赵高就知道要遭。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山大王,一个简单的见礼都做得错误百出。皇帝倒也不是挑礼的人。可是谒者给备下的文士衣裳,穿在这些人身上,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可是要改已经来不及了。 这五十人往皇帝面前走了个过场,各自领了封赏名号,朝廷又给安排了上等住处。于是立时其中四十个都不愿意走了。再怎么山大王,生活水平也没都城里的客人高呐。 果然,人一见完,皇帝就把他拎去痛批了一顿。 “朕看你这郎中令是真不想干了!” “且不说这些人衣着礼仪,这些都是小节,朕都能包容。” “可是你就让这五十人如此同食同寝十余日!” “朕看你是要给他们打造个‘造反者联盟’是不是?” “是不是啊?”皇帝话音带笑,却绝不是愉快的意思。 这罪名可就太大了。 赵高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颤声道:“小臣一时疏忽,竟忘了这一茬……” “赵高,你也是老臣了。这等事情,朕一时吩咐不到,你便不会周全了吗?” 赵高听出皇帝话音中失望之意,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来——若是皇帝认为他不堪用了,那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陛下!陛下!您再给小臣一次机会。第二批入咸阳归顺者,小臣一定安排妥当!” 上首的皇帝沉默片刻,淡声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高捂着老腰出了咸阳宫,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感。 郎中令府中,阎乐殷勤得亲自为岳父化开膏药,往腰上呼去。 “岳父,这次接见有什么需要小婿出力的,您尽管吩咐!” 自从三个月前,皇帝亲送大将军章邯大军开拔之时,在咸阳城中遇刺受伤一事后,阎乐简直是躲着皇帝走。毕竟作为咸阳令,他对安保工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不知道是岳父面子大,还是他运气好,皇帝息事宁人,没再提这事儿。 可是只要皇帝想,随时翻出这事儿来就能夺了他的官,他还没话可说。 因了这恐惧,阎乐待岳父赵高越发殷勤。 赵高皱眉,一张脸疼得发白,额上见汗。可是他也当真能忍,愣是一声不吭。 阎乐看不到他面色,笑着试探道:“岳父,我又淘腾了些精致玩意儿,都给您献给陛下!小婿留着也没什么用……” 上有陛下“最后一次机会”的警语,下有腰间钻心的疼痛,旁边还有个只会钻营的蠢女婿打着小算盘,赵高练大篆练出来的耐性也忍不住了,怒道:“送送送!就知道玩这些花唿哨,有什么用?啊?有个屁用!” 阎乐顿时不敢吱声。 可是赵高忽然于这声痛骂中,与胡亥心意相通了——难道陛下骂他的时候,就跟他骂阎乐时一样的心情? 仿佛学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赵高开窍了! “取笔墨帛布来!” 赵高趴在床上,揣摩着胡亥的用意。皇帝想要归顺者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呢? 他一面想着,一面在帛布上列下来。 头一条,自然要防着归顺者之间互相串联。 再来,要让这些归顺者看到新君的仁政…… 残灯照着残墨,赵高几乎忘了腰间疼痛,一径列下去。 赵高一认真,就苦了萧何等人。 萧何方一入咸阳,就有谒者拿了名册来。 众谒者都是给赵高加急培训过的,走过来笔直一站,先拱手,谦称道:“下官是负责来接引您的谒者。请问您怎么称呼?” 萧何一愣,不意一个小吏也有这般讲究,到底是咸阳城呐。 他也拱手道:“在下萧何。” 那谒者翻着名册,微笑问道:“可是沛县丰邑萧何,从刘邦起事,一月前上书归顺的?” “正是鄙人。” “萧大人请随下官来。” 萧何本以为来了就是半个阶下囚,没想到受到礼遇,忙道:“您客气了。当不得大人称呼。” 那谒者笑道:“您归顺了,陛下必有封赏,早晚是大人的。” 萧何被编入一支五人队伍,住在一处空置宫殿里。 五个人被要求一起行动,少了一个,就是全部人的责任。 除了萧何,其余四个人或是山匪、或是河贼,都不成气候。 五人互通了姓名来处。 竟是天南地北,没有相邻两人。 萧何默然,看来朝廷是防备他们串联——理细务之人,也当真上心周密。 其余三人草莽并不知道其中关窍,见了宫殿华丽,不禁赞叹,又互相吹嘘本地风光。 萧何却注意到,剩下一名叫赵虎的也在沉默思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两名谒者敲门,“诸位大人,下官为您等备下了香汤沐浴。” 那草莽三人大喜,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儿!”忙就推门跟上去。 萧何与那赵虎缀在后面。 一名便谒者慢慢落到队尾,把他俩夹在了中间。 赵虎笑问道:“官爷,听说陛下招安书一发,许多人都归顺了。怎么咱们这儿就五个呢?”他玩笑道:“可是小的们来晚了?前面的人都得了封赏先走了?” 那谒者笑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大人,小心脚下,沐浴的地儿到了……”竟是一丝口风不露。 那赵虎手在衣袖里摸索,看起来像是要行贿买点消息。 萧何看在眼中,扯了那赵虎一把,假作提醒道:“赵兄小心台阶。” 赵虎一凛,手搁在衣袖中,便没掏出来。 浴房中,隔着蒸腾的热气,与穿梭在浴桶之间的侍者,萧何与赵虎彼此暗暗打量,却不得谈话。 另外草莽三人却是喜不自胜,泡了个舒服,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没有想象中的漂亮宫女服侍。 等到沐浴出来,五人在侍者服侍下一起用了饭,就见两名谒者抬了案几竹简进来。 “劳烦诸位大人,这几日听完《新政语书》。”谒者笑道:“等您五位都能复述其中内容之时,便可以得到陛下的接见封赏了。” 那草莽三人忍不住头大,“我看到字儿就头晕!这可怎么弄?” 谒者笑道:“大人勿忧。有大宫女为您等讲解,必然不会让您头晕。” 一听有大宫女来,那草莽三人暂时战胜了对字的恐惧,踊跃起来,“大宫女什么时候来?” “您别急,咱们得挨着来。大宫女给别的组讲完,就轮到咱们了。” 谒者一人把竹简分发下来,一人便摊开念起来。 那草莽三人翻着竹简看个新奇,对竹简比对上面的字更感兴趣。 萧何与赵虎却是细细看着所谓的《新政语书》。 直到临睡前,五人才知道,连睡觉都有这两名谒者陪同。 那草莽三人心无挂碍,没什么反应。 萧何这才知道,刚入咸阳时受到的礼遇都是虚的,他们这是被完全监视起来了。 他因要出恭,独自往净室走去。 在他之后,赵虎也借口出恭,追上来。 净室里,萧何正开闸放水,忽然察觉身侧多了一人,不禁停滞了一瞬,余光中见是赵虎,才继续一泻千里。 赵虎悄声道:“方才多谢萧兄提点。” 萧何慢条斯理道:“我观上面已多防备。你若太过出挑,恐怕那谒者会上报。” “是弟太过心急,险些失了分寸。” 萧何瞥他一眼,问道:“你果然是信都荒山上的二把手赵虎?” “赵虎”笑道:“若我不是,那我是谁?” 萧何道:“信都,如今为赵王暂居。如我所料不错,你该是赵王近臣。” “赵虎”长揖道:“萧兄果然心思缜密,一如刘季从前所言。” 萧何一惊,道:“你认识沛公?你是……?” “在下张耳。从前刘季在外黄,曾在我府上暂住过数月,我与他相谈甚欢。”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刘邦在张耳家混了几个月饭。 历史上,这张耳也是个牛逼人物,后来做了十八路诸侯中的常山王,儿子娶了刘邦和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 萧何听得此人是张耳,手一抖,险些出事儿,忙结束了大事儿,净手长揖道:“原来兄长就是张耳。当初秦始皇悬赏千金,欲求张兄而不得。此前,听说张兄响应陈胜举事,而后几经波折,推举赵歇为赵王,复立赵国。张兄实乃我辈典范!”顿了顿,问道:“张兄为何甘冒奇险,孤身入咸阳,若为朝廷所知,兄长岂不危矣!” “说来话长,”张耳道:“一人势孤,我此来,欲联天下反秦志士,共襄盛举。能遇到萧兄,正是老天助我!” 他冲萧何伸出手来。 两只异味未清的手握在一处,正所谓:同是胡亥阶下囚,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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