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孔鲋看着自己得意弟子叔孙通亲手写的信,先是心中一暖。 毕竟叔孙通信中对他的担心是真切而诚挚的。 可是很快孔鲋皱起眉头,怅然叹气道:“这孩子已经是个成功的官员, 却不是曾经的读书人了。” 在孔鲋看来, 什么帝王兴亡,什么政局稳定,都比不上一卷古籍来得重要,不管那是哪家的书。 在孔鲋的天平上,一卷古籍重过所有。 而秦朝竟然焚烧了那么多古籍,这罪过足够灭亡十次的。 现在他追随陈胜举事, 那是替天行道! 张耳见孔鲋看信, 还有些担心,万一孔鲋被他那个弟子说服了怎么办。 谁知道孔鲋看完信之后,神态更坚定了,沉声道:“张兄, 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陈王。” 张耳大喜过望,拱手道谢, 急忙跟上去。 “张兄可需要小弟随行?”蒯彻这才出声。 张耳一愣,他其实也是冒险,并无十足的把握陈胜会听自己的,加上蒯彻这个辩士自然更保险些。 于是张耳一让,笑道:“蒯老弟请。” 三人行至陈胜所在的大殿外, 孔鲋先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 孔鲋出来, “二位请。”擦肩而过之时,低声道:“陈王大不悦,二位小心。” 张耳点头,进去一抬头,便见陈胜独自坐在上首。 不过半年不见,陈胜却像是老了十岁。与半年前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不同,陈胜现在的脸上,写满了阴郁与戾气。 在陈胜此前几十年的生活中,平淡质朴与超凡的梦想相辅相成,身边的人虽然没有富贵的,可是也都诚实可靠。 然而在这短短半年时间内,陈胜见识了世上最肮脏、最集中的背叛与利益争夺。 刚起事的时候,他以诚心待人,封一起举事的兄弟吴广做假王,掌握十数万大军;而陈郡的贤人,如张耳、陈余等人也都得到了重用。可是他们回报给他的是什么呢? 背叛! 背叛!! 背叛!!! 血淋淋的背叛。 武臣背叛了他!韩广背叛了他!李良背叛了他!宋留背叛了他!甚至连吴广也起了背叛他的心! 逐鹿中原,面对世上最显赫的权柄,所有人都献祭了他们的良心。 而眼前这个张耳,给予他的背叛,是最初也最彻骨的。 就是在张耳的劝说下,他的好兄弟武臣,背叛了他。 如果武臣不曾背叛他,那么当初周文在曹阳与章邯僵持,武臣就会领兵前去救援,周文就不会死! 西路大军就能保住! 西路大军若能保住,军心便不会涣散,围困荥阳的吴广部队就不会作乱! 吴广部队不乱,章邯大军根本无法东进。 他就不会有今日之危! 章邯大军与李由率领的三川郡守兵会合,不日便至陈郡,而他陈胜手下之人,死的死,叛的叛,他已是独木难支!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眼前这个老贼:张耳! “张耳!”陈胜从牙缝中挤出两个来,森冷道:“你向天借了胆子,还敢来我军中。” 陈胜的诘问本在张耳预料之中。 张耳躬身,不慌不忙道:“大王息怒,当初之事,多是误会……” 谁知道张耳这不慌不忙的态度,落在陈胜眼中,便如一勺油浇在了火上。 陈胜抄起案上半满的青铜酒樽,“咣”得一声掷在张耳脑袋上,“这也是个误会——滋味如何?” 张耳被砸得头晕眼花,有液体顺着头发耳朵湿漉漉流下来,不知道是酒还是血。 孔鲋大惊,忙劝道:“大王息怒。” 关键时刻,还是辩士蒯彻出场,大声道:“大王是要与张耳一起死吗?” 陈胜一愣,这才正眼看向跟着进来的蒯彻。 蒯彻上前一步,大声道:“张耳这样的蝼蚁之徒,死不足惜。可是大王有鸿鹄之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与张耳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死在一处,岂不叫人痛惜?” 这话陈胜听着既悚动又顺耳,一愣之下,恢复了理智,问道:“你便是给武臣献策,使他收了燕赵三十多座城池的辩士蒯彻?”这是孔鲋方才通报时介绍的。 蒯彻道:“正是。” 陈胜坐下来,道:“我怎么会跟张耳死在一起?我死之前,会把他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叫野狗乌鸦分食。” 蒯彻大笑,道:“张耳这等小人,肉臭不可闻,连野狗都不愿意吃的。” 陈胜听这话真是太顺耳了,因问道:“那你说该如处置张耳?” 蒯彻道:“应该等大王尽收天下之后,把所有背叛过大王之人都烹杀了,叫张耳吃他们的人肉,涨腹而死。” 陈胜大笑,抚掌称善,请蒯彻上座,又问道:“那依先生高见,我要如何才能尽收天下呢?” 蒯彻不急不慢道:“大王振臂一呼,天下义士云集,可见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然而如今章邯大军压境,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大王应该召集四境可用兵马,便如张耳这等小人,也有刎颈之交如陈余,在赵国为高官,能率十万人马来勤王。若善加利用,大王亦有百万雄师,何惧章邯?” 陈胜盯着他,身子后仰,道:“你是来为张耳说情的。” 蒯彻面不改色,道:“我是来看大王雄踞天下的。” 陈胜目光在蒯彻和张耳两人身上游移,面色也变幻不定。 张耳伏在地上,忽然心生后悔,若是好好在咸阳做个少府属官,总比丢了命强呐。 可是转瞬又想,大丈夫生于世间,若是做不得一番事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良久,陈胜终于拿定了主意,看着张耳道:“我听说,刎颈之交的朋友,连对方的手指长什么样子都能记得。” 孔鲋还没听懂。 张耳却已经明白过来,叩首道:“请大王赐兵刃。” 陈胜将随身的匕首丢过去。 张耳手持匕首,睁着眼,咬牙冲自己左手小拇指直斩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断落的小拇指在地面上跃动。 “大王,”张耳颤抖着笑道:“血誓在此,永不相负。” 陈胜见他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也不禁颤了颤眉毛,别开眼睛,道:“给你的刎颈之交陈余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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