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新年, 其实秦朝的新年是在十月末, 已经过了。 腊月这次更像是后世的春节,但是此时被称为“蜡祭”,是年终的大祭祀, 祭鬼神与祖宗。 按照《礼记》的说法,“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就是说每到周历的十二月, 人就应该把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找来祭祀。 至于胡亥,他作为天子,要祭祀的也最多,光神就足有八大类:先啬, 司啬,田畯,邮表畷,猫虎, 坊,水庸, 昆虫。 可以说这八大类, 每一类都是与农业有关的。 比如先啬其实就是著名的神农氏,司啬其实就是后稷、也就是传说中教会人们耕田的神,田畯是周代管理民众耕田的官吏,猫抓老鼠、虎吃野猪,坊是蓄水的堤坝、无水不能种庄稼,水庸是排水渠、重要性等同坊, 至于昆虫、其实是祈求昆虫不作、也就是不要危害庄稼。 通过蜡祭,胡亥深刻意识到,在他治理下的这个帝国,本质上是农业大国。 能够让绝大多数农民安居乐业,他的天下才能稳固。 胡亥头戴白鹿皮做的冠,身着素服,腰系葛带,手持榛杖,率领众大臣,于钟鼓乐音中,祝祷道:“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这场年终大祭过后,便将是他执政的第二年,若记在历史上,便该是秦二世二年某月某日了。 平时忙于政务倒还好,蜡祭过后,突然有半日空闲,又是在大热闹之后,胡亥越发觉出咸阳宫的冷清来。 宫女返乡之事进行了三个月,第一批只有三百人通过考试,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宫女们学习热情高涨,便是原本不会认字的宫女经过两个月勤学后,也能认得《新政语书》上的几百字了。于是第二批返乡的便多达九百人,第三批多达两千人,第四批多达四千人,等到十二月月初的考试后,近万名宫女,凡是想要返乡的,都通过了考试,也都离开了咸阳宫。 宫中只剩了三百宫女,其中多半已过三十岁,也习惯了在宫中的生活,不愿返乡,自愿留在了宫中。 不只是宫女几乎全部遣散,赶在新的一年之前,胡亥把众姬妾也都遣散回乡了。 宫里地方大,给她们白住倒也没什么,但是人不能吃白食。 胡亥御笔一挥,于是留下来的娇美人成了大秦“纺织女工”,总之人人都要自食其力。 这正是这种“自食其力”的要求下,数千姬妾才一哄而散。毕竟漂亮的小美人,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在宫廷还是乡间,总是有人愿意白养着她们的。而她们中的大部分,也习惯了做金丝雀的生活。 忽然来了这么一位“爱财胜过爱色”的皇帝,众小美人个个花容失色,溜之大吉。 细务还是由叔孙通和刘萤办理的. 于是宫中只剩了三百宫女,和十数名无家可归的姬妾。 不只是胡亥觉出冷清来,就是那三百宫女,从前都是数人一起行动,现在却只一二人便要守着一座宫殿,也都觉出空寂来。 刘萤原本想留下来,等新年开始再离宫。 胡亥翻阅着全部离宫宫女与姬妾的名册,道:“若论真本事,你该是第一批离宫的宫女,如今多留了你这近半年,已经是朕为朝政耽搁了你。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问你是否愿意回家,你当时虽然强作镇定,然而难掩激动。现在人虽然留在宫中,只怕心已经飞回家乡了?” 刘萤望着年轻的皇帝,内心又是感激又是震动,没想到时至今日,皇帝还记得初见时她的细微情态。 “陛下,奴在宫中能为陛下所用,便是奴最大的荣耀了……” 胡亥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啊?你在宫中能帮朕的忙,到了宫外,就能帮朕更大的忙。你要壮起胆子来,将来朕用你,就好比朕用朝臣。唔,你知道夏临渊和李甲?以后啊,你就跟他们一样,出去替朕抚定四境的。” 皇帝亲封的抱鹤真人和李斯之子,刘萤当然知道。 整个宫廷都流传着抱鹤真人的传说,关于他是如何三言两语便降服了造反大军的。 听到皇帝把自己与抱鹤真人相提并论,刘萤面色涨红,胸中热血涌动,虽然声音仍是柔婉,语气却多了一分铿锵,“奴必不辱命!” “朕当初说好的,等你回乡,送你一支护卫队。务必让你风风光光回乡。” 刘萤望着胡亥,因为感动,越发不舍起来。 胡亥却是挥挥手,笑道:“去去,早些上路,说不定回家还能赶上冬祭。” “奴告退。”刘萤最后望了胡亥一眼,低声道:“陛下千金之躯,万望自己保重。” 这种词儿胡亥听多了。 他点点头,表示听到了,道:“朕让阿圆送你出宫,就好比朕亲送你了。” 刘萤给他磕了个头,抱着包袱出了章台宫。 马车声碌碌,刘萤也踏上了返乡之路。 胡亥独自在宫中,年节下,也想有点团聚气氛。 都说有小孩子的地方是最热闹的。 可是小团子瞅着胡亥就跟阶级敌人似的。 本来就没有父子感情,胡亥倒没什么感觉,但是怕吓着小孩子。这个时候医疗又不发达,万一不小心把这根独苗给弄折了,他去哪儿再找个继承人? 好在胡亥还有一条狗。 “小二郎!” 听到主人的召唤,二郎神立刻摇着尾巴飞奔而来,“汪!” 胡亥一弯腰伸手。 二郎神立刻仰天躺倒,露出肚皮,小尾巴还一个劲儿摇着。 胡亥笑着把小东西抱起来,摸着狗头,道:“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就是骊山皇陵。 年终祭祀,也祭奠祖先。 自然而然的,胡亥想起先帝来。 不管是他还是原主,都从来没有去过骊山皇陵。 胡亥召了李斯同行。 骊山皇陵工程的总负责人是李斯。 李斯一年就放半天假,还又被皇帝传召了。 这就是能臣的甜蜜负担呐。 君臣二人一狗,行走在骊山通往皇陵的路上。 胡亥已全然拥有原主记忆,回忆着笑道:“朕记得小时候,先帝让你率领七十二万刑徒修筑皇陵。那是……先帝三十七年之时。皇陵修到一半,你给先帝上奏章,说是‘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天状。’朕当时在旁听说了,还问先帝‘廷尉李斯果然凿到地底了吗?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先帝笑朕年少无知,给你批复‘旁行三百丈,乃止’。你当时果然往旁边支出三百丈,继续穿凿了吗?” 李斯微笑道:“先帝御令,老臣自然谨遵奉行。” 胡亥叹道:“先帝音容宛在,时时入朕梦中。他雄才大略,操控帝国于掌中。朕才德不及先帝,唯有日日谨慎,才能挑起这负重担。” 李斯道:“先帝胸有气吞八荒之势,乃一代开创雄主。陛下常怀忧国忧民之心,正是守成明君。天地造化,自有规律,陛下又何须过谦呢?” 李斯到底是多年重臣,拍起马屁来比叔孙通这等人高到不知哪里去了,春风化雨般,毫不谄媚,叫人心里舒服极了。 胡亥只微微一笑。 因为陈胜等人造反,带兵杀入了函谷关,胡亥临时调拨骊山刑徒去应战,皇陵修筑工程便搁置下来,至今也没有恢复。 原本计划中该有五十余丈高的封土,只填了三分之一不到。 所谓的封土,其实就是帝王陵墓上鼓起的土包,用来保护墓室、标明位置。只不过普通人的叫坟,只是一个小土包。帝王的封土,却是拔地而起一座小山。 先帝皇陵封土虽然只填了三分之一不到,却也已经有二三十米之高。 胡亥曾经梦到先帝在九层高台上俯瞰,便是封土内的九层高台。 胡亥走到封土脚下,仰望,只见未完工的封土呈红褐色,裸露朝天,尚未植树。 他没打算进皇陵,因为里面用水银做了百川大海。这会儿的人把水银当装饰品或药物,却不知道汞气剧毒。也算阴错阳差,许多盗墓贼不明原因暴毙,便是因为陵墓内存在大量水银之故。 若是水银可作为战争之用呢? 胡亥思索着,问道:“墓中所需大量水银,李卿当初从何寻来?” 李斯欠身道:“此非老臣之功。昔日巴郡寡妇清,从夫家丹穴业,数代积累,至于她乃有大量水银可用。当初是先帝传召,谈及皇陵之事,巴清自愿为皇陵供奉水银。” 胡亥一点头,道:“是了,朕记起来了。先帝为了表彰她,还建了怀清台。后来朝廷实行‘强干弱枝’之国策,让巴清迁徙来咸阳居住。朕记得她年纪挺大了——如今安在?” 李斯道:“巴清已故去多年。” 胡亥叹道:“可惜了。她也是一代奇女子了,朕却无缘一见。”又问道:“她本就是寡妇守着夫家产业,又无子女,她这一去,那采炼丹砂的家业,却是谁接管了呢?” 李斯是百官之首,职责乃是用好百官,这些细务如今却也不必他去一一记来。 李斯抚着白胡须,徐徐道:“巴郡丹穴业,先帝时已派朝廷人马监理。至于巴清故去后,她家家业有谁执掌,还需一问巴郡官员或少府萧何。” 胡亥也是谈到这里了,倒也并非立等回答,因点头道:“你记下,问准了回朕就是。”由此想开去,又问道:“我朝如巴清这等巨贾,你知道的还有谁?” 李斯微一思索,道:“先帝时,以商人身份,而能与大臣一同进宫朝拜的,除了巴清,还有一位乌氏倮。” 李斯一提名字,胡亥也想起来。 “是了,这乌氏倮养马牧牛起家,购买中原奇珍、丝绸,卖给戎王,可得十倍之利。”胡亥心道:这乌氏倮可算是秦朝最大的跨境贸易商,又或者最早的丝路贸易开创者了。 李斯问道:“陛下提起巴清这等大商人,可是在为财政之事筹谋?” 胡亥笑道:“岂止财政一项。” 红顶商人能干的事情,多着呢。 皇帝不愿多说,李斯便也不再多问。 “陛下,此前您交待要开启东巡。”李斯虽然知道拦不住,却不能不尽劝导之责,“如今四境不平,盗寇流走,陛下此时出行,白龙鱼服,恐有不测之虞呐。” 胡亥笑道:“朕就知道,你是一定要劝的。”他顿了顿,反问道:“先帝生前三次东巡,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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