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冒顿的命令, 帐中的女奴却都不知所措地望向了刘萤。 五年来,刘萤身边的女奴都是她自己在管理,冒顿并不介意给他的阏氏这点权力,在他看来,这些连牛马都不如的女奴,并不值得他去费心。 五年来, 刘萤断断续续收留了几十名曾陷入绝境的女奴,还有来往商人送来的各地侍女,甚至还有来自大秦的女子。 而这五年来,她们当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在胡地嫁人生子。她们都是乖顺的、黯淡的,与帐中的毛毯摆件无异,全然融入了背景中。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冒顿大为惊怒, 万没料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了第二个“单于”。 冒顿扫了一眼毫无举动的女奴侍从, 阴狠道:“既然像死人一样听不懂我的话,那么就真的死掉。” 他一招手, 似乎要传召他的扈从。 刘萤柔声道:“单于要关我也罢, 要杀我也好, 总该有个罪名。” 冒顿盯着她, 冷声道:“你以为这次还能逃得过吗?” “我不明白单于在说什么。” 冒顿将怀中揣了一日一夜的帛书摔在刘萤面前,道:“这是你的信件, 被我截获了。上面的文字,不是秦人文字,更不是胡语。你究竟与何人通信, 要用这等秘密的文字?” 刘萤目光落在那摊开的帛书上,神色一动。 只见那帛书上用墨笔写着:mayigdashengyouxianwangyisigsulikaiyaojinyaojin 冒顿见状,欺步上前,俯身盯着刘萤,道:“写的什么?你在与谁通消息?” 刘萤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便确知了内容:马邑城大胜,右贤王已死,从速离开,要紧要紧。 赢了。 刘萤心中松了口气。 冒顿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抓住她肩膀,急问道:“你在和大秦的皇帝通信是不是?” 刘萤只觉肩头生疼,轻声道:“单于为什么会这么想?” 冒顿一愣,盯着刘萤,道:“我不该这么想吗?” 刘萤垂眸一笑,道:“原来我身边也有背叛者。” 算着信该来的日子,却什么都没出现。 自昨日起,刘萤便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是给冒顿截获了。 冒顿道:“信上写的什么?你告诉我,我让你少受些苦头。”又道:“你还有多少事情是骗我的?我知道你那个被烧毁了面容的女奴没死,说什么得了怪病烧死了,都是谎话。我的人见到她在咸阳出入了。” 皇帝身边有冒顿的耳目? 刘萤心中一惊,却是道:“单于只拿到了这一封信吗?” 冒顿道:“上一封信的内容,你身边的人摹写给我了。但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从大秦俘获的人,都不认识这种文字。” “五年前,我备嫁入胡的时候,跟随大秦的皇帝学的这种文字。”刘萤轻声道,带着淡淡的笑容。 冒顿五指用力,像是要捏碎她的肩膀,嘶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来为他做耳目的!” 刘萤在他手中,像是枚随时会融化的雪娃娃,她并不喊痛,轻而温柔道:“在我学这种文字的同时,我也在学胡语。” 冒顿一愣。 刘萤脸上的笑容轻而恍惚,“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你。我以为这遥远的胡地,是比刀山火海更可怕的存在。我以为这匈奴的单于,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是个杀妻弑父的凶手……”她的目光渐渐凝在冒顿脸上。 冒顿松开了钳住她肩膀的手。 刘萤无限眷恋得抚摸着丈夫英俊的面庞,含泪笑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英武、体贴甚至温柔,是我可以倚靠的丈夫,时而又是最顽皮的孩子。我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孩子,会那样可爱聪慧,叫我彻夜抱着他不舍入睡,叫我恨不能为他粉身碎骨流尽最后一滴血。” 帐内帐外一片岑寂,唯有火盆呼呼的燃烧声,和刘萤温柔哀伤的低诉声。 “可是太迟了。”刘萤含泪凝视着丈夫,道:“我已经做错了太多。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如果你愿意原谅我……” 冒顿死死盯着刘萤,道:“你是真的后悔了吗?” 刘萤没有说话,只是仰望着冒顿,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冒顿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阏氏笑得这样丑过,丑得叫他心碎。 刘萤长叹一声,道:“后悔也已经没有用了……” “别骗我。”冒顿忽然道。 刘萤一愣。 “别骗我。”冒顿又道,他痛苦而又纠结得盯着刘萤,道:“我原谅你。” 刘萤震惊地望着他,一时呆住了。 “只要你交待你和大秦皇帝来往的书信。”那些痛苦嫉妒伤心的情绪叫他一眼都不愿再多看她,可是他的视线却不听使唤,牢牢锁定在她含泪的面容上。 刘萤颤声道:“你愿意原谅我?” 冒顿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嫁来的时候对真正的我一无所知。你做过一些错事,现在你后悔了。”他顿了顿,咬紧牙关,道:“你后悔了。” “我后悔了,你就愿意原谅我?” “不然呢?”冒顿双目赤红,低吼道:“难道你要我杀了你?” 他选择不原谅,刘萤只有死路一条。 忽然帐外扈从报道:“单于,拓曼不在城中。” 冒顿猛地扭头盯着刘萤。 刘萤舒了口气,道:“我心知事发,你来之前,已经叫女奴带他避开,这会儿应该是在城外的湖里捉鱼了。” 冒顿一时不知该气她欺瞒,还是赞她机灵。 刘萤试着起身,双膝酸麻,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冒顿伸手要扶她,伸到一半恨意又生,眼睁睁看她摔在毛毯上。 刘萤不哭也不喊疼,咬着下唇,青白着脸色,慢慢爬起来。 冒顿见状,猛地别过头去。 刘萤道:“我们去接拓曼回来。”她顿了顿,道:“我把从前的事情,都讲给你听。” 冒顿盯着刘萤,神色阴晴不定,最终决定,还是先哄她都交代了再说。等到她彻底交代之后…… 两人出帐上马,在扈从看来,两人好似与往日并无区别。 只这一次,单于没有扶阏氏上马。 冒顿与刘萤两人在前,上百扈从骑马追随在后。 保护单于冒顿的扈从都是草原上最英武忠实的勇士,有这百名扈从的保护,在龙城周边,即使有什么意外,也足以让冒顿活着等到支援。 冒顿骑得很快,身边的刘萤这次却一反常态,只是打马慢行、心事重重。 “你在想什么?”冒顿忽然道。 刘萤一愣,回过神来,道:“如果拓曼知道了这些事情……” 冒顿冷哼一声,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将来拓曼知道了怎么办?” 刘萤被他刺得脸色一白。 冒顿耐着性子道:“只要从今往后,你跟秦朝一刀两断,拓曼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这是愿意帮她隐瞒的意思。 刘萤再度望着他,神色震动。 “知道我好了?”冒顿冷讽,别过头去不看她,皱眉道:“快些!” 他催马疾行,刘萤也只能赶上。 “单于,与我共乘……”刘萤轻声唤道。 然而她的声音低微,没等传入冒顿耳中,就被寒风吹散了。 两人胯下乃是千里难寻的骏马,发力狂奔,立时将后面的扈从甩开十几丈。 蒲奴河尽头的月湖已经近在眼前。 “父亲!母亲!”拓曼在湖边女奴怀里冲着两人招手欢叫。 冒顿望着最喜爱的幼子,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之色。 忽然,半边的天空都成了金色,巨大的爆破声从两人身后传来,一股热浪从后冲来,将两人和胯下骏马都撞飞出去。 三岁的拓曼,只见父母身后,上百扈从与骏马都飞到了半空中,尘土扬到了天际,迷迷蒙蒙中的火光,像是坠落的无数颗星星。 孩子拍手笑道:“变戏法喽!变戏法喽!快看!” 半空中炸裂的人与马重重摔落下来,空气中弥漫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被寒风裹送来,中人欲呕。 巨大的爆破声抵达了湖边,上一瞬还在拍手笑的拓曼被吓呆了,僵在女奴怀中,缓得一缓,才冲着摔在地上的父母哭叫起来。 刘萤和冒顿被爆炸冲击落地,浑身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连声咳嗽。 冒顿先缓过来,撑起脑袋,四顾一望,只见两人来处,尽是断肢死马;而刘萤就俯卧在他一丈远处,不知死活。 中了埋伏! 可什么埋伏如此恐怖? 又有谁会在龙城之外,精心布置下这场伏击呢? 冒顿伸手去搭刘萤肩头的手在半空中一滞,而后迅速用力得压下去——他要擒住刘萤! 是她! 是他的阏氏! 他的阏氏,以她的柔情与泪水,以她与他三岁的儿子,以她的谎言为诱饵。 布下了这杀局!她要他的命! “你这女人!”冒顿按住刘萤肩头,欺身上前,横臂勒住了她的脖颈,肌肉收紧,立时叫她不能呼吸,他恨声道:“你这恶毒的女人!” 刘萤脸色涨红,慌乱得拍打着冒顿手臂,却哪里能挣开。 “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冒顿脸上汗水和受伤后的血水混在一处,沿着刘萤的后脖颈,浸湿染脏了她月白色的衣领,“你这满口谎言的女人!” 余光中,他看到伏击处两侧灌木丛中集结奔来的众女奴,她们手中都举着兵器。 可是在她们近身之前,足够他杀死刘萤十次了。 刘萤手臂后伸,抵在冒顿胸口。 冒顿感到她的手指是绵软无力的。 “我给过你机会。”他狰狞道,手臂用力。 “噗噗”,利刃入肉的声音,低而沉闷。 冒顿只觉胸口忽然一阵温热,浑身的力气都顺着消散了。 刘萤从他手臂中挣脱出来,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暗红的血迹从冒顿身下流出来。 他呆呆伏在地上,望着狼狈咳嗽的刘萤,气若游丝道:“你这女人……”余光中,手持武器的众女奴越奔越近,“你这女人……究竟是为什么……” 刘萤咳得涕泪横下,手臂上绑着的袖箭也脱落下来。 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单膝跪地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呼啸的寒风中,冒顿逐渐暗淡的目光里,只听刘萤轻而坚定道:“女人,也有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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