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呲—— 水滴落在石板上, 瞬间不堪忍受高温而化为蒸气, 消散在空中。 而这令常人感到痛苦万分的灼热, 在端坐石板中央的女子眼里, 并不算什么。她双目微阖, 面容平静,一身红裙铺开一片,煞是好看。 旁边, 一个黑衣少年盘腿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林萱然睁开眼, 那道投过来的热切视线立即移开, 她倒也没在意,自顾自收起秘力,起身走下石板。 她走过弯弯绕绕的长廊。几个月前, 宁依依和韩子离曾经过这里, 试图逃出这片魔教的地盘, 后来还遇了险,被送到她面前。 那时候, 她还坚信宁依依是她的好闺蜜, 在她饱受被排挤的孤寂之苦时, 伸出了一只手——宁依依总是笑得很灿烂可爱,这让她一次次地将心中疑惑压了下去, 选择了原谅。 若是那时就将这个伪善者的面具撕下来该多好。 啊, 这里应该是他们当初走不出去的地方, 尽头就是他们待过的石室......这里,则通向那个她暴走的房间,宁依依趴在韩子离胸口被石板送下来的...... “姐姐......”林墨影默默跟在林萱然身后,小猫步走得无声无息。 他太了解林萱然了,光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又在想韩子离宁依依的事了,不觉感到难过。 林萱然在原地摇摆不定了一瞬,朝冰道走去。 当时墨墨向韩子离他们求援,那么寒冷的环境里,韩子离和宁依依肯定是相拥取暖的...... 而明明是她和韩子离如胶似漆! 林萱然忽地一拳打在墙上,身周火系秘力猛涨,冰壁顿时咔咔碎裂,已有细小的冰块往下掉了。 林墨影一惊:“姐姐别冲动,伤到自己怎么办啊?” 伤到自己又如何,自己有被珍惜的价值吗!林萱然心内波涛汹涌,记忆中的慈父、喝彩将如今环境的怪异与扭曲对比得鲜明,叫她心如刀割。 有长老被惊动了,跑过来见到这幅场景,嘴唇翕动估计是想斥责她,但顾忌她的秘力和身份,又硬生生忍住了:“少主,您今日心情不佳?可要回去休息休息?” 林萱然再往墙上狠击一掌,在通道轰然倒塌的巨响中飘然离去,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她双耳捕捉到身后长老的声音:“唉,这是两个月以来第几次了......再这样折腾下去咱们自己都得被耗死,前辈,你说该怎么办哪?” 凌言非吗?那个神出鬼没的小少年,总在她附近徘徊。不过林萱然懒得管那么多,事实上,她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 除了...... “墨墨,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她想苦笑,奈何脸绷了太久,肌肉都控制不好了,“我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萱然姐姐了,你想去找宁依依他们就去,不要勉强自己待着,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林墨影慌忙道:“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说过,我这条命、我的修为都是你给的,无论你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 林萱然道:“我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你看,没有人要我的,如果不是我的血统,这地方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就连父亲,不也只是视我为一枚筹码么?” “这......” 林萱然此话是有道理的。回到魔教后她逐渐打听到,十三年前仙魔大战导致双方都受到重创,凌清洋为了保存实力,几乎动用剩下的全部力量将她的记忆和血统全部封印,让她在民间晃荡后投上天元宗,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凌清洋自己,则因耗力过多而陷入沉睡,直到被凌言非唤醒。 似乎她信任的、她心悦的人,总是在背叛她。凌清洋、韩子离、宁依依...... 林萱然冷笑一声:“反正我也没人要,就这样算了。” 她回到房间坐到窗边,继续她的日常——对着山中景色发呆。 后方衣料簌簌作响,有人慢慢走了过来,踌躇了半天,最后伸手从后面环抱住她。 “不是的。”林墨影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没人要,你还有我呢。” “——该起床了。” 宁依依翻了个身,咕哝道:“再睡一会,就一会儿,马上......”我正看到关键地方啊,别打断。 对方好像很无奈:“小师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商量好的事?” “......”商量了啥来着?“!!!” “已经丑时三刻了。”韩子离拍拍她,“你实在困,就先熬过这一段,下了山我背你走就是。” 宁依依表演了一番“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跳起来:“丑丑丑时三刻了?!这么晚了我靠!” “没事,幸好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披上外衣赶紧走。” “好好好!” 宁依依火速穿衣提靴,背上一个手里一个地拿过俩包袱,扬月剑挂在腰间,出门时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一到外面,十二月的寒风中加了点雪粒打了她满头满脸,她一下子就清醒了:“下雪了诶。” 韩子离道:“是啊,正好刚刚开始飘雪,我们动作快,留不下踪迹,到早上山路就不好走了,他们没法在短期内追上。” 天助我也! 宁依依蹑手蹑脚锁了门,几乎毫无声息地和韩子离溜出了庭院。 嗒。 “什、什么人?!”院门新建的小屋里传来一声睡意浓浓的喝问。 “......喵......”草丛窸窸窣窣,很快没了动静。 守卫将头缩回去,继续窝在被子里做美梦去了。墙角,韩子离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缓缓将宁依依放到地面,后者觉得腰间都要给勒红了。 宁依依松开捂住嘴巴的手:“好险好险,师兄你反应真快。” 韩子离警惕地注意着守卫那边:“下次没有把握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背你过去,明白吗?” “嗯嗯。” 这天元宗可够松散的,都和魔教打成这样了,有情况时守卫也不出来巡视一下,理想当然认为那是猫就睡觉了。 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才钻了空子得以跑掉。 作出逃下山这个决定,对于他们(特别是韩子离)来说异常艰难。到底是个屋檐,给过他们许多机会,有过各种各样的回忆,说走说走未免也太过无情。只是,他们无法再忍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天元宗已经无数次证明它担不起曾经的赞誉,空有个架子,问题层出不穷。其实若仅有没停过的流言蜚语还好些,让宁依依和韩子离他们绝望的,是师父师叔们对问题能避则避、不愿承认更不愿改变的做法,而他们插不上一句话,只有被碾压的份。 凭什么? 自小经受民主洗礼的宁依依是随时能甩手走人的,但韩子离不同,他有一半的人生都在这里度过,难以说走就走。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宁槐偷偷探听到的顾长歌的话。 原来顾长歌,根本就没想过要让韩子离继位! 尽管韩子离是大师兄,但这个世界又不是世袭制,“大弟子”不过是看在他的能力上给出的而已。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不可能登上高位。 更过分的是,顾长歌顾忌他的本事怕他以后不服,因此不想让他飞升,这才有了一直以来的放任不管,大有让他混过余生的意思。 宁依依跟在韩子离身后,被他握住手,紧贴在一起从山林小道迅速跑过,越想这些就越是气愤。 “我们,不干了!哼,用心险恶还想让人做牛做马,天真!” 韩子离:“......什么?” 宁依依:“没什么,我是说,下了山后过一阵时局安稳了,咱们到一个小城开个书铺怎么样呀?没事就养养花写写东西,待腻了呢就接一单给人惩恶扬善,这样不错?” 韩子离:“嗯,很好,我很喜欢。” 宁依依:“面容这个不用愁,用点东西涂一涂,保证没人认得出你来,而且小城人少,谁知道咱们嘛。”她可是个会化妆的女子,何况这个时代又没有照片。 韩子离:“嗯,我不担心。只要你别嫌弃我就好。” 宁依依:“嫌弃你干嘛,谁会嫌弃你?哦,你是说你以前......嗯,那是以前,我看你现在就很好,保持下去,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哒!” 韩子离:“......好。” 宁依依:“不过你记着,不许花心了啊!我虽然秘力不强,但也有两把刷子的,到时候我会生气的!” 韩子离轻轻笑了:“好。” 要是真能如她口中所说,在一个安静的小城有一方小天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两个人这样过着......那该多好。 韩子离有些出神,又听得宁依依道:“啊对了,你......天赋异凛,本领甚高,会不会觉得那种日子无聊啊?你这样的人,本就应经历大风大浪然后在世间好好做一番事业的,不像我,没什么大理想啦。” “......”韩子离沉默了半晌,一字一顿地道,“不会。跟你一起,有什么无聊的。” 此刻,他是真的觉得,管什么仙魔斗争,有一个心爱的女子愿意和他一起生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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