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康熙看着立在下面相貌魁梧的中年男子, 敬嫔的父亲副护军参领华善, 正以没有教导好女儿之由向他请罪,一时心中滋味难言。 “朕知道此事令敬嫔受了委屈,你放心, 朕之后定会好好补偿与她。” 华善深鞠一躬,道:“皇上言重了, 敬嫔娘娘确有其过失, 刚才贱内已去看过娘娘了, 奴才在这想替娘娘向皇上求个恩典。” “你但说无妨,但凡朕能给的, 都答应你。” “娘娘这些年一直潜心礼佛,此次犯下大错不敢再奢求皇上宠爱,只想剃度修行, 还望皇上成全。” 康熙神色变幻, 半晌才道:“这是敬嫔自己的意思?” 华善抬头与康熙对视一眼,点点头:“是娘娘与贱内亲口所说。” 康熙长叹一声道:“也罢, 这事是朕对不住你们一家,你在府里建个家庙, 就让敬嫔日后在那安心礼佛, 一应用度都由内务府支应。” 华善跪下,行叩拜大礼:“奴才叩谢皇恩。” “梁九功。” “奴才在。” “拟旨,正四品副护军参领王佳氏华善, 宿卫忠正, 宣德明恩, 深得朕心,特此擢升正三品护军参领,赐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袭罔替,赏黄金五百两。” “奴才王佳氏华善领旨,叩谢吾皇圣恩。” 华善谢了恩便退了下去,康熙又摆了摆手示意身边宫人都下去。 梁九功会意的招呼着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消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刚到殿门口,梁九功便看到永寿宫的淳贵人走了过来,他微一愣,赶紧迎了上去。 “给淳贵人请安,贵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玥滢微微一笑:“这入了冬,天气燥得很,我前天瞧着皇上的嘴上生了不少燎泡,想是上火了,合计叫膳房炖了盅清热降火的川贝银耳雪梨羹,想给皇上送来。” “这——” 梁九功为难的皱了眉,这淳贵人一向是皇上宠着的,但今儿皇上明显心情不好,要不要替皇上回绝了。 正犹豫着,就听殿里传来康熙的声音。 “叫她进来。” 梁九功马上换上笑脸,侧身伸手替玥滢引着路。 玥滢见这架势,便让弄巧留在殿外,自己拿着托盘进去。 因着是冬天,殿里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显得有些昏暗。 康熙靠做在椅背上,神色幽暗不定。 玥滢走了过去,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放下木制的托盘,将那碗雪梨羹拿了出来,便默默的站到一旁。 良久,康熙才道:“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皇上心情不好,嫔妾怕那句话说错了再惹您不高兴。” 康熙轻哼一声:“就这么怕朕生气?” 玥滢轻声道:“皇上就是嫔妾的天,天生气了自然是要怕的。” “可惜啊,这宫里并不是人人都把朕当成天,怕朕生气!” 玥滢闭嘴不言,她知道康熙这是在喻指佟佳氏,但这种时刻多说多错,只能怪自己没挑对来献殷勤的时候。 康熙见她没了声,又冷哼了一声:“战战兢兢的活像个鹌鹑,这胆子小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 玥滢心头一阵无语,自己这条被怒火殃及的小池鱼可真心冤枉。 不过确实不能这么下去了,在这样今天怕是要被赶出乾清宫了。 她连忙端起那碗雪梨羹,凑到康熙面前,谄笑着道:“皇上您别气了,嫔妾就算真是个鹌鹑也不值当您生气一回不是,再说嫔妾瞧着您生气也跟着心疼啊。” 她舀起一勺羹汤凑到康熙嘴边:“皇上您尝尝,嫔妾特意叫膳房细细炖了半个时辰呢,最是清火降燥,可是嫔妾一番心意呢。” 谁知康熙看着那勺羹,忽而淡淡道:“怎么旁的妃嫔都自己亲手给朕煲汤,就你还叫膳房做,这也能叫心意?” 玥滢动作一顿,心里憋气,好你个康熙,怼老娘怼上瘾了是,老娘还不伺候了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表面却不能真给皇帝撂脸子。 只见她眼圈迅速一红,嘴上且仍自强笑道:“是嫔妾想的不周到了,皇上教训的是。” 边说着她边将手中的碗收回来,“不敢打扰皇上忙政务了,嫔妾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却不妨被一双手臂猛地搂在腰间,她一时不查,手中羹碗摔落在地,发出一声瓷器特有的清脆响声。 殿外的梁九功和弄月听见这一声脆响,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玥滢被康熙拦腰抱到了怀里,男人灼热的气息喷到她敏感的耳廓。 “胆子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啊!” 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就是随口说了你两句,就敢给朕脸色看了?” 玥滢顺势就靠近他宽厚的胸膛上,龙袍的金线刺绣刺的她脸颊有微微的麻意。 她嘟起嘴道:“嫔妾哪里敢给您脸色看,后宫里的女人像嫔妾这等身份的,还不都是受了委屈往肚子咽。” 康熙狠狠在她雪白的后颈上咬了一口,恨声道:“真是叫朕宠的,什么话都敢说了。” 玥滢“哎呦”一声,疼的龇牙咧嘴,这人什么毛病啊,一天不是咬就是掐的,自己身上让他弄的就没块儿好地方。 不过她倒是真不敢还嘴了,只得扭着身子挣扎着想从康熙怀中站起来。 却又被两只手臂桎梏住,康熙将下巴靠在她肩窝里,沉声道:“好了,别闹了,让朕抱一会儿。” 玥滢不敢再动,僵硬的被康熙抱着。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道:“你帮朕做一件事情。” 玥滢有些疑惑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有些奇怪。 “你代朕去送送敬嫔。” “敬嫔娘娘?她要去哪啊?” “朕已准了他父亲华善的请求,许华善在府中建家庙让敬嫔在那剃度修行。” 玥滢吃惊的望着他,康熙却避开目光,看向了远处。 “朕会对外宣称敬嫔已经过世,此事不便再有外人知晓了。” “朕——,也不便去送她,你就待朕送一送。” 玥滢默然,心中忽觉一阵凉意。 她见敬嫔的次数不多,但也看得出她并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这次的事完全是康熙,乌雅氏和佟佳氏三人一手造成的,可最后却是由敬嫔承担了后果。 站在乾清宫殿外,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在这深深宫墙中,又有多少女人像敬嫔一样,甚至更悲惨的,成为了这座紫禁城,这无上权力的牺牲品。 都说后宫中永恒争斗不休,其实哪有人天生就愿意斗呢,不过都是这浑浊权力浪潮中,自顾不暇,随波逐流的一片小舟罢了。 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不能停下来,要向上,再向上,不仅要赢得康熙的宠爱,她还要他的心,还要钮祜禄一族的支持,还要自己的父兄家族强大起来,要有自己的孩子,要有力量与未来随时可能到来的厄运抗争。 她不要做敬嫔,李氏,甚至靠着儿子换前程的乌雅氏,她不要像她们那样无力,她只想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小主,皇上训斥您了?” 弄巧见她神色晦暗凝重,小心着语气问道。 玥滢摇摇头,道:“走,去永和宫。” 弄巧讶异,但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加追问,只是给她披上了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绉绸银鼠披风,搀着她往永和宫的方向走。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大雪,宫道上三三两两的小太监见了她,连忙行礼避让。 玥滢踩着一双厚重的花盆底,披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思绪有些纷乱。 一时想起刚穿越时懵懂恐惧的一心求死的样子,一时又想起去年冬天还做小宫女时被纤云罚跪在墙角雪地里,还想起了那天值夜时康熙的露骨的眼神。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就听弄巧有些担忧的声音想起:“小主,永和宫到了。” 玥滢抬起头一瞧,确实已经到了永和宫门口。 永和宫已不见了前阵子小阿哥刚出生时的喜庆热闹,院子里零星两个洒扫的宫人,有些廊下的积雪都还未除净,更显冷寂。 正殿门窗紧闭,弄巧上前扣了扣门,半晌才有人来开。 一张有些苍白神色暗淡的脸出现在门后,是敬嫔的大宫女碧云。 弄巧赶紧道:“这位姐姐,我家小主淳贵人,特来看望敬嫔娘娘。” 碧云眼神冷淡的扫了一眼玥滢,没答话,便要把门关上。 “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送送敬嫔娘娘的,还请让我进去见娘娘一面。” 碧云手下动作一僵,随后才缓缓把门打开,却没有和玥滢搭话,只是默默转身进了里屋。 玥滢跟了进去,只见之前看起来还装饰的清雅大气的正殿已经到处都积了些灰尘,看起来至少有十来天不曾有人打扫过了。 进了里屋,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床边,一身灰扑扑的衣袍,原本的一头乌发此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灰色的僧帽,做工有些糙,像是赶着缝制出来的。 敬嫔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的看着玥滢。 玥滢心里猛地一酸,想起那日安嫔遭贬时,在乾清宫那个一语中的,沉稳灵慧的女子,竟是遭了这样一番无妄之灾,落得这般凄凉、 “姐姐何必如此自苦,本也不是你的错,若是你愿意,皇上日后必然会厚待于你啊。” 敬嫔淡淡一笑,伸手示意玥滢坐下,又叫碧云给上了杯热水。 “我这里已不备茶了,你将就些。” 玥滢望着那茶盏中腾起热气的白水,没有言语。 “你不必难过,也不必物伤其类,你不是我,也不会有我这一天的。” 她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却犀利的刺的玥滢,面上一讪。 “我虽不笨,却着实少了争斗之心和防人之识,才有此一劫,不过如今这般,倒也不错。” “我本也不是那喜好争权夺利之人,先皇后去后更是只想一心过安生日子,今日皇上允了我回府里家庙修行,我也算是求仁得仁,你也不必替我难过。” 玥滢看着她平静温和的面容,知道她并不是在硬撑,而是发自真心的觉得这样还不错。 想来也是,在深宫中蹉跎了这许多美好年华的女人,最后能回到父母亲人身边,享受余生,应该也算是另一种好的归宿了。 她捧起手中微烫的水,喝了一小口,感觉一股暖流顺着以及寒彻的肺腑流淌。 “皇上派我来看看姐姐可还有什么需要的,还有什么想交代的么?” 敬嫔摇摇头,“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再晚些阿玛便会到西华门等着接我了,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并无他求。” “那可还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么?” 敬嫔顿了顿,忽而面露几分讽刺的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了玥滢。 “这样便是最好了。” 她有些讥讽的笑着说。 玥滢低头看去,清新秀丽的小楷上是一行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了笑着的敬嫔,这样一句只会增加康熙歉疚和怀念的诗,应该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只是为了家族和自己日后安稳的一个手段而已。 敬嫔笑着向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有些死沉的人儿仿佛忽然就鲜活起来。 “淳妹妹,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但在这宫中也要秉着十二分的小心,你与我不同,你是个有心的人,会过得更好的。” 她忽然走到她身前,凑到她耳边:“只是圣眷恩宠总是云烟,要时刻记着把握本心。” 玥滢转头看向她,一张如花的美丽面容,眼神却盛满了沧桑和宁静。 敬嫔离开了紫禁城,康熙对外确实宣称她似的了急症而去,永和宫原先伺候敬嫔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想来不是发配了辛者库就是去看守皇陵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宣告结束,宫里再起恢复了平静。 只是众人在等着,康熙那一道将四阿哥交由贵妃抚养的圣旨。 进了腊月,宫里陆陆续续的都忙了起来,佟佳氏却还是在禁足期,眼看要过年了,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宜便落到了咸福宫小钮祜禄氏头上。 小钮祜禄氏这一阵子可谓忙的是焦头烂额,她初初进宫,便身居高位,偏生性子还有些绵软,遇上这样那样的事,总是拿不定主意。 玥滢最近就没少为了这事往咸福宫跑,不过最近去的时候倒是很少见到纤云了。 “最近怎么不见纤云在身边服侍你?” 玥滢现在和她说话一般不会太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宛若正看着内务府新送来的贡品册子,计算着发给各宫的年礼,听玥滢问起,头也不抬的道:“她一天到晚的在我耳边乱嚼舌根子,我有些嫌烦,索性让她帮我去内务府那边盯着些,正巧她也适合干这个。” 玥滢看着她,心中熨帖了些,笑着帮她一起计算起来。 算完了给各宫的年礼,又要拟给宗亲和封爵之家的年节赏赐,还要筹备除夕宴,玥滢和宛若两人忙的脚打后脑勺,幸亏宜嫔也过来帮着忙了两天,不然就那圈圈套圈圈的宗室关系,就够她俩忙晕的了。 又是一年除夕宴,这次,玥滢作为康熙后宫的一员,参与这个隆重的宴会。 玥滢坐在离康熙极远的位置,穿着厚重的朝服,吃着冷冰冰的菜肴,玥滢觉得胃里好像进了一块大冰坨子般,冰冷的抽搐着,难受的不行。 正在她努力的忍耐着想上茅房的冲动时,上面梁九功开始宣读起了圣旨。 玥滢大概听了一耳朵,领会了其中比较重要的三点信息: 第一,乌雅氏的孩子四阿哥交由贵妃佟佳氏抚养。 第二,咸福宫钮祜禄氏执掌宫务,有协理六宫之权,惠嫔,宜嫔从旁辅助。 第三,贵人乌雅氏生育有功晋封德嫔,为永和宫主位。 听完了这几条,玥滢心中毫无波澜,在敬嫔出宫的那一刻,不,是在敬嫔被剪了头发的那一刻,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佟佳氏用宫权和皇上的恩宠换了这个孩子。 皇上也用这个孩子安抚了佟佳氏一族的心。 乌雅氏用这个孩子和敬嫔的离去,得到了上位的机会。 小钮祜禄氏渔翁得利,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最难到手的宫权。 而敬嫔看似凄惨,但在玥滢见过她之后,也明白她也不算是下场凄凉,而是逃出囹圄。 这么看来,这一场博弈还真是大家都得了好处啊,怪不得此时一片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玥滢应和着的举起酒杯用饮酒的动作挡住唇边的冷笑,最可怜的可能只有那个四阿哥,被亲生父母利用,将来也依旧会陷入两难的处境,稚子何其无辜,要成为权利的牺牲品。 夜色深沉,紫禁城依旧热闹喧嚣,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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