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宫里下了诏书选秀。 对朝中事务稍微敏感一些的人, 都能大概猜到,这次选秀应该是为了大阿哥和理郡王选福晋的。 朝中如今形势微妙,皇上还正是当年,龙精虎猛之时。可太子却刚刚被废除,朝中上下人心浮动,俱都在观望皇上到底有意立哪位阿哥为嗣。 大阿哥胤禔今年十七,习得一身极佳的骑射功夫, 听说也颇得皇上的赞赏, 加上他是皇上长子, 母族纳喇氏也算显赫,朝中更有纳兰明珠这样位高权重的内相扶持,也是众人觉得最有可能的人选之一。 理郡王胤礽虽已被废除太子, 看上去基本与那个位置绝缘,可是这位到底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依皇上对这位废太子的态度, 倒也不像是恨之入骨, 失望至极。 赐在宫外的理郡王府也是位置极好的,建府的一应份例规格都是按照亲王的标准建造的, 足以见皇上对这位废太子还是有许多情分在。 再加上皇上虽是打击了索额图一党, 可也并没有下死手,赶尽杀绝。只是将门下的一干人等降职的降职, 贬谪出京的出京, 毕竟当年索尼和赫舍里皇后为赫舍里一族打下的根基深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棵大树怎么也不会倒的太快。 再下来有竞争力的就是四阿哥胤禛,如今抚养他的是皇贵妃佟佳氏,距离皇后的位置仅有一步之遥,就算他并非皇贵妃亲生,可贵妃膝下无子,佟佳氏全族之力,估计也都会放到这个孩子身上。 当然,四阿哥的生母德妃乌雅氏没得不明不白,有传言是参与了六阿哥坠马一案,有谋害皇嗣之嫌。 这也是让人对四阿哥犹豫不决之处。 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如今宫中独得圣上恩宠的淳贵妃所生的六皇子。 按说以皇上如今对淳贵妃的宠爱,这位六阿哥应该是皇位极有力的竞争者,但这位淳贵妃出身包衣,身份卑微,这就让很多人对六阿哥继承皇位很不看好。 且前朝后宫皆知,淳贵妃的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人就不在了。 所谓人走茶凉,若是淳贵妃不在了,六阿哥母族不显,淳贵妃兄长如今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到时候情况可就说不准了。 如今储位空悬,局势不明,虽有一些人仍在暗中观望,可也有些心急想平步青云的人,开始暗地里走动起来。 这次的选秀,可是个站队的极好机会,就算大阿哥或者理郡王没能登上大位,可这皇子福晋也是块极好的招牌了,这样的肥肉怎能放过。 钮祜禄氏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干起工作来也是出奇的热情。 这次选秀,玥滢本就体虚,在大太阳底下看这些水葱一样活力四射的小姑娘,随自己实在太过残忍,因此没有出席。 皇贵妃佟佳氏,据说已经病的起不来床好些日子了,就算是她再想逞强要面,估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此也是缺席。 是以这次选秀从开始的操办到阅选,都是由钮祜禄氏出面完成的。 乾清宫。 钮祜禄氏将手中的名册呈给了康熙,笑着道:“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几位闺秀,还有一些是侧福晋的候选人选,请皇上过目。” 康熙接过册子细细看了,这才用朱砂御笔在册子上勾出了几个名字。 “胤禔的福晋就定下科尔坤之女,伊尔根觉罗氏。胤礽的福晋——” 康熙顿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就定石文炳的女儿。” 接着又圈了几个侧福晋的人选,和其他重要宗室子弟的婚配人选,这才要将册子交还给钮祜禄氏。 谁知钮祜禄氏一双玉手轻轻推了回去,笑意盈盈的道:“皇上,还有入宫伺候的人选没定下呢,臣妾看着有几个女孩子瞧着实在不错,皇上选秀那天也注意了的,都写在这后面了,皇上且看看。” 说着她戴着华美护指的手捻起一页翻了过去,护指尖锐尾部在柔软的纸页上留下一道道浅痕,顺着一个个代表着如花少女的名字有些暧昧的滑了下去。 康熙眸色沉沉,意味不明的扫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掌反扣,将那卷名册反压在钮祜禄氏手上,发出一声“啪——”的轻响。 钮祜禄氏愣了一下,有些讶异的看向他。 男人唇角是一抹凉薄的笑,笑的令她心惊。 “贵妃费心了,不过朕还不想和儿子们抢女人,这些女孩子朕瞧着是不错,配胤禔或者胤礽都是上佳之选。” 男人说着,手中书卷又不轻不重的在钮祜禄氏的手上敲了两下,声音低沉,隐含着说不清的冷漠。 “朕如今后宫充盈,更有贵妃你这样端庄柔顺的佳人相伴,也无需再往宫里添什么人了,贵妃以为呢?” 钮祜禄氏被他眼中的寒意瞧的心惊肉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看穿了那点小心思,玉手微微颤抖着接下那卷名册。 “皇上如此疼爱阿哥们,臣妾,臣妾虽为庶母,却也能感同深受,也觉得皇上此言甚有道理,那这几个女孩子就指给阿哥们。” 康熙目光中透出满意的神色来,道:“贵妃深明大义,如今也越来越有你姐姐当年的风范了。” 钮祜禄氏勉强扯了个笑,撑着自己行了福礼。 “那臣妾就不打搅皇上处理政务了,臣妾告退。” 回到咸福宫,钮祜禄氏仍旧心有余悸,只觉浑身发冷,背心隐约有些发潮。 耳边仿佛又想起了自己额娘的话,钮祜禄氏一族的兴衰名誉,如今尽系于自己身上。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自己这辈子一直活得小心谨慎,被姐姐看作是懦弱不堪,烂泥扶不上墙,甚至给自己找了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做帮衬,还要自己听她的话。 真是可笑,自己是钮祜禄一族的嫡出女儿,皇后亲妹,宫中有几人能比自己更尊贵? 而且,自己如今有了儿子。 一想到自己的十阿哥胤,她算不上秀丽的脸上绽放了一种不一样的光彩。 如今太子被废,宫中这些阿哥出身能比的上自己儿子能有谁,就算是四阿哥胤禛,佟佳氏也只是他的养母罢了,玉碟上的生母还是德妃那个罪人。 况且看佟佳氏那个样子也撑不了几日了,待到佟佳氏去了,四阿哥便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儿,哪还有什么争大位的资本? 主要能让皇上不再独宠永寿宫那个病秧子,她的十阿哥就有机会。 姐姐曾经做了皇后,她难道比姐姐差么? 自己如今已是贵妃,又有了儿子,只要皇贵妃和淳贵妃这两个女人一除,她就是这后宫中最有可能问鼎后位的人。 到时候,她的儿子也就是嫡子,是太子最佳的人选! 钮祜禄氏眼中闪着光,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穿着皇后朝服在接受后宫妃嫔命妇们的朝拜,看到了母亲欣慰的笑意,看到了族中族老们的恭敬夸赞,看到了姐姐。 姐姐,你看着,我会做的很好的,会做的比你更好。 “墨枝,你去内务府给我找个人来。” 钮祜禄氏身边的大宫女墨枝应着附耳到她身旁,听着吩咐点了点头。 永寿宫。 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玥滢身前,微弯着腰,态度十分恭敬。 玥滢却是笑着看着这太监,有几分亲近之意的道:“刘岩公公,近来可都好?” 那中年太监正是玥滢的那位表姐,毓文的对食,刘岩公公。 这许多年来,这位公公为从当年眉清目秀的青年宦官变成了如今这有些富态的模样。 当年玥滢升至妃位之时,便想过将表姐毓文和刘岩公公调到自己身边来,在永寿宫做个管事的。 好歹是自己身边人,也放心些。 可被毓文表姐委婉的回绝了,她在绣坊待的挺好的,做了掌事的姑姑,日子也算安稳,不愿在折腾地方。 其实玥滢也明白,在自己身边虽说是宫里人人艳羡的好位置,可花团锦簇之地也如烈火烹油一般,到底是是非多,便也没有再勉强。 而且刘岩留在内务府如今也已是做到了会计司总管的位置,玥滢也算是在内务府里有了得力的帮手和眼线。 刘岩先是给玥滢打了个千儿问了安,才笑着接到:“回娘娘的话,奴才一切都好,今儿来求见是有事想禀报娘娘。” “公公有事但说无妨。” 刘岩四下看了看,眼神在弄巧身上略停顿了一下。 玥滢神色微动,瞥了弄巧一眼,方道:“在这儿的都是自己人,公公不用避讳。” 刘岩得了玥滢这话儿也就不再小心翼翼,直说道:“娘娘之前叫奴才盯着的那位姑娘昨儿个被咸福宫来人领走了。” 玥滢还未说什么,正在给她点茶的弄巧手微微一颤,茶水顿时溅出了一些在玥滢身上。 弄巧好似有些慌乱,连忙跪在地上,刚要请罪,就被玥滢一手按住了胳膊。 “行了,多大点事儿,你是我的贴身大宫女,犯不上为这点事情就诚惶诚恐的。”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弄巧仿佛松了口气般站了起来。 玥滢也不再看她,只笑着对刘岩公公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多谢公公跑这一趟了。” 刘岩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 “替我给表姐带个好,叫她没事也过来同我说说话,解解闷。” 刘岩笑着应了,随即也不再多留,告退离去。 弄巧揉搓着自己刚刚弄湿了的衣袖,欲言又止的看着玥滢,唤了一声:“主子——” 玥滢轻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拽过来,上面被滚水烫出了微红的印子。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弄巧低着头,没出声。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 弄巧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拽着玥滢的袍角。 “主子,这些年我早就把你当做了自己的主子,我不知道咸福宫那位到底怎么了,听信了什么谗言,只是——” 玥滢伸手用力想将她托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力气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只能有些无奈的拍拍她的肩膀。 “你先起来。” 弄巧沉默着站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当初也在孝昭皇后面前发过誓的,且看她怎么做。” 入了夏后,天气越发潮热,玥滢身子不好,永寿宫这两年来便很少用冰,更是闷热难捱。 康熙坐在藤椅上借着烛光翻看着手里的折子,他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身体火力旺,只坐着这么一会儿,额角就已不停冒着细汗。 不过他定力极好,浑然不觉般,全身心都放在眼前的折子上。 玥滢有些看不过去,坐过去用浸了水的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一边道:“皇上这是何苦,我这里闷热的要命,您不如会乾清宫去看折子能静的下心。” 康熙被她这有些凉气的湿帕子敷在脸上,只觉分外舒爽,遂就自己接过来在脸上擦着。 “没事,左右不到半个时辰也就看完了,朕只要在你身边坐着就心静的很。” 玥滢听了这话顿时笑了起来,两人都老夫老妻的了,这男人还是这么会说好听的。 康熙把面上的帕子拿下来,烛光下,面前美人笑靥如花,眸中似有星光闪烁,他不禁微微一愣。 随即故作不满的道:“你瞧瞧,如今真是年纪大了,面皮越发厚的很,朕还记得若是十年前,你此时定是羞红了脸颊的。” 玥滢乐得更是合不拢嘴,刚想回两句嘴,就见外面梁九功面色凝重的小跑进来。 “启禀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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