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里头, 眼见她们摆了几个小菜, 再提上一坛陈酿。岳灵一直处于探寻的姿态, 水灵灵的眼眸眨了眨,来回打转。 她是不明白的, 毕竟这是萧烈第一次带她去见陌生女人。毫无征兆,眼见他们谈吐还那般自然随性,倒是让人心生许多猜想。 在未落定事情结果时, 她喜欢观察。并且不发表任何意见,静观其变。眸子里的机灵藏不住, 生就一副不安生的小性子。 沉默,娇娇纤盈的小公子就这么同他们一起围在桌前。底下暖炉烘烤,倒是不觉冷。或许同样瞧出姑娘的心思, 那女子解下围裙,很快步了过来。 她的言行里夹杂着一种端庄的姿态,像是与这山林的朴实格格不入。并且眉眼里都是淡然,仿佛经过尘世的沉淀,方才平静释怀。 嘱咐他们坐定,自己则上了正座。举止娴静大方, 并且让下人带齐恒他们几个去偏屋坐会儿。 颔首退离, 看齐恒的反应倒是一脸习以为常, 不觉有任何不妥。明眼能辨不是头一回来此, 行礼之后垂首退出。 而他们旁边就只留了位上年纪的奴仆, 帮忙斟酒。女子静坐, 歇口气。看向那始终不说话的姑娘, 勾唇浅笑。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她开口,萧烈未抬眸,亲自拎壶斟酒。 “她姓岳,单名一个灵。” 未及说就被他抢了话去,明眼一看护得彻底。女子不恼,默默端起酒盏。 “呵,岳姑娘真是人如其名,瞧着也是水灵绝色。” 她点点头不以为然,唇角轻抿。 “姑娘过奖。” 随后那女子与二人碰杯,调开视线转向萧烈,打趣。 “仲炎,护了多久,这才舍得带出来见人?” 难得有女子这般直言揶揄,看得出关系不简单,他摸了摸鼻子。 “皇姐见笑。” 语毕岳灵再度抬眸,酒入喉,听他所说的那两个字。微怔,打量跟前女子……莫不成是…… 事实的确,不瞒她说。眼前这位举止文雅的女人便是早年先帝所出第四女——长宁公主。后来嫁作魏安侯府中,夫君战场不幸牺牲。她无所出,坚持不愿再嫁,便被安置在了一处。 后来老皇帝登基,对这个妹妹不理不睬。并非同母所生,但长宁公主自小便很疼萧烈。多得他可以在外走动,凭本事立足。不过长宁一介女流就不能靠抛头露面稳定地位。久而久之,也就落得清静,干脆隐居山林,图个安逸。 她消失多年,不少外界人士都以为她死了,在夫君逝世的时候随他而去。不过只有萧烈知道她只是不喜京师的嘈杂,见不惯老皇帝的为人,搬离出来。宁愿做世人眼中的“死人”,也不想再回去过那般恪守的日子。 先帝留下的几个兄弟姐妹中,老四老五关系还不耐。如今他与老皇帝明里暗里那般纠葛,长宁看在眼底,倒成了五弟身后的知音。 “哦?这可是你头一回带姑娘来黎明庄,真真儿让人意外。” 长宁闺名静姝,但许多年已无人叫过。出口再次打趣,倒是旁的岳灵稍稍怔住,启唇。 “嗯?你是……” 不自觉脱口,虽然已经猜出她的身份。女子笑到谦和,闻声看向她,温柔道。 “岳姑娘不妨同仲炎一起,也叫我姐姐就是。” “姐姐?” “或者灵居闲士?” 她俩在称呼这个问题上复又对谈几句,岳灵默默听着,挨了片刻却很是随性张口。 “那就不了,姐姐这么漂亮仙气,闲士听着有失风采。” 到哪儿都是一副态度,性格乖张。 “你也叫我灵儿好了。” 她嘴很甜,人机灵会瞧事。静姝勾了勾唇,意味深长看她二人一眼,掩不住的笑意,点头。 于是三人再度碰杯,不过只饮了两盏,萧烈便不让她继续。才宿醉没多久,多喝无益。不管自己肩上旧伤,他倒喝得随性。 以往每回来苍措峰都惦记四姐这儿的酒,好些日子没来,陈酿入喉,愈发贪杯。 “这次过来可是为了阳昭节的事?” 静姝问道,顺便帮岳灵夹了几块这儿的特色菜。萧烈则坐在一旁,自顾自喝酒。 “嗯。” 看他们吃得专注,她是时候搁下筷来。 “久不见,听说近几年观灵台搞了几场比武大会,过了这么多年,愈发不懂宫里头的规矩。” 姐弟俩开始无意识对谈,说到这里,男人放下杯盏。 “我此次前来正好想同你商量此事。” “怎么?” “打算问皇姐这借几个人。” 女子侧目,倒不明所以,不解。 “为何?” 他闻声挑眉,语气平和,少有的放松。 “你知道我座下女兵少,早年搁你那儿几个暗卫,这回带上山试几场。” 明白其意思,静姝笑盈盈应下,吩咐随仆去拿汤匙。 “呵,都是你的人,随意差遣便是,无需知会。” 知晓她会这样答,萧烈干下一杯酒。 “那我就不客气。” 听到此处,一直埋头吃点心的岳灵忽的停下动作。甜美的小声儿,在静姝跟前她倒少有的乖,不知心底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姐姐,您不知道,这些比试明明可以灵儿去的。是他偏生不肯,硬要上您这儿来麻烦。” 这话引来女子诧异,虽说早就猜到自家弟弟带来的人绝非一般女子。可如此率真不羁,倒是出乎意料。笑过之后,唯有安抚。 “拳脚无眼,灵儿这娇娇滴滴的模样,当真能应付?” 被说之人可不依,挑眉抬眸。 “那是你们小瞧我。” “哦?” “我那风月阁……” 说起那些,萧烈是时候看她一眼。岳灵闻着很快停住,托腮,眸中水灵灵。 他姐是过来人,虽然这些年看透尘世,倒觉这姑娘越瞧越可人。至少对那霸道的五弟而言,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有女子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遂微微摇头,看眼窗外薄薄的流云,眼波流转,笑。 “灵儿生性活泼,同你一起倒是般配。” 她静静地夹了一块肉,秀脸微撇。 “哼。” 静姝性子柔,一副长辈做派,叮嘱旁的五弟。 “有没考虑尽早成家,你那王府没个人照管,总不叫事。” 而萧烈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在岳灵脸上,察觉她的不耐,冷冷道。 “我常年不在府中,不急于一时。” 刻意为之,实则也是事实。静姝停住,抬眼。咀嚼口中食物,没吱声。 反倒是岳灵听罢扑哧一乐,瞧他气呼呼喝闷酒的姿态,禁不住调皮。 “那是他盼不着,成日就知管束人,在外待久了养就一身坏毛病。” “你……” “姐姐您瞧,他又凶灵儿。” 二人你来我往,来回闹腾。头一回相见,也是头一回看萧烈如此吃瘪。静姝掩不住的笑意,要不是真疼到骨子去,哪肯由她如此造作。 做姐姐的心知肚明,隐了笑,试图打圆场。 “仲炎,少说两句。女孩子要惯,成日板着脸作甚。” 挑眉,他还不够惯?就差成日围着她转,于萧烈而言,岳灵现如今的地位,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不会再对任何女人这样,除了她。 虽然这些心思他并不想完全表露,男人家也说不出多少肉麻话,只求做的一切她能明白,如此便心满意足。 “苍措峰天寒,皇姐要不要搬回乌祁。” 试图调转话题,乌祁是长宁母妃成长的地方,那边还有些留下来的亲戚,静姝过去倒还安生。只是她在此待惯了,苍措峰是她和亡夫早年相遇的地方。遂她不愿轻易离开,便摇头。 “罢了,你知我这些年在此待惯,换个地方准不习惯。” 岳灵很能捕捉空气里的不安分因素,竖着耳朵听,捧住茶盏,插话问。 “乌祁?在哪儿,好玩么?” 静姝很有耐心,品出她的好奇,温柔解释。 “在江南,是我母妃的故乡。那处风景如画,山水养人,灵儿也想去瞧瞧么?” 她默默点头,垂下眸子,无意识说道。 “嗯……一个地方待久了,挺想出去透透气。” 女子便是笑,并不遮掩,大大方方。 “那我每年年初回去一次,你要想去,下回跟我一起。”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料她答得这么快,总说借着他姐的名义,萧烈该不会掺和。哪知话一说完,对面的男人便深深看了她一眼。 “仲炎,你这丫头性子好,我真挺喜欢。下回去乌祁,可别舍不得放人。” 他皇姐很是时候帮衬一句,倒也是颗玲珑心。不过她那冷酷的弟弟并不怎么买账,生硬地道出几个字。 “若有空,我同你们一路。” 怕真是离不得了,言行举止皆是缠腻。不知没了她在,这二人私下该是如何的光景。都是过来人,静姝心领神会,垂首饮口茶,柔声。 “倒是圣上那儿……” 她并不是普通隐居之人,到底皇族长大,宫廷内外的争斗也很明白。清楚萧烈的野心,也知老皇帝的防备。 倒是她弟精明内敛,漠然出口。 “近年圣上身体不如前,朝堂内外皆是不定。” 他没说很明白,长此以往持重沉稳,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野心。 不过静姝倒是懂他,停了会儿,有意无意感慨。 “如今大洵四面临敌,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倘若它日内乱,指不定得……” 看出她的顾虑,男人沉声安抚。 “有我在,自会护皇姐安稳。” 以为她在担心自己安危,萧烈态度凛然,女人听后一怔,露了笑。 “呵,我有什么。不过是隐居闲士罢了,弟弟宏图大志,它日四方争霸,天下动乱……” 明白话里的意思,他并未多说。 “命须如此,实难预料。” 并不喜欢同女子多议,有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这样做也是在变相保护她,静姝何其明白,只觉自己又多嘴一回,便调开话题。 “好,那不说这些,难得聚一回,快跟皇姐说说,你跟灵儿是怎么认识的。” 没再继续,话锋偏转到了岳灵身上。比起那些朝堂上的算计纠葛,提到这小妮子,萧烈倒有说不完的话。 这还是静姝头一回见五弟提起一位女子时可以这般真挚生动,往常见他冷傲惯了。如今眼神中藏不住的宠溺,还有更多刻意隐藏起来的别扭情绪。 能让一个男人如此,怕也是真正用了心。 她悄然聆听,只觉这么生动的萧烈,当真头一回见。亏得跟前的丫头,如此看来怕真是好事将近,想跑也跑不掉。 察觉到那份叫嚣的甜蜜,她笑了,温柔平静,一副心落定的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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