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愿回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半了,陈叔叔刚跟章意姐姐换完班,一边开自行车,一边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愿愿,今天老师又拖堂了?” “老师没有拖堂,是我在外面吃晚饭啦。” “也是,这周你放大星期了,是该吃顿丰盛的。怎么样,吃的好吗?” 吃的好吗? 初愿回忆了一下自己波折的晚餐,犹豫道:“还可以。” 她看着对方把一箱东西费劲地绑在自行车上,稍微有些好奇:“陈叔叔,这是什么?” “大闸蟹,章意带过来的,里头那锅她正给你蒸着呢。还有啊,”陈小明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跟你章意姐姐同年同月生,你怎么喊她姐姐,喊我叔叔呢?” 小姑娘眉眼弯弯:“小陈哥哥。” “哎。行了,快进去,外头风大。” 初愿冲他挥挥手,就背着书包进店了。 章意姐姐正在柜台讲电话,一抬头看见她的身影,连忙招了招手:“……那个,桦叔,小愿回来了,我让她跟你说。” “初愿,你爸爸的电话。” “喂,爸爸。”初愿接过手机,单手剥橘子,一边问他:“你什么时候到家啊?” “我今天没法回来了。” 初爸爸在电话那头叹口气,“你堂哥这边出了点事,暂时还有点麻烦。” 啊? 怕黑小孩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堂哥出了什么事?我能过来看看吗?” “不用,就是你堂嫂在婚宴上忽然晕倒,结果被查出来怀孕了,现在两家人正在闹呢,我得帮你大伯撑着场面,估计最早也得下周一才能回家。” 初愿不太理解:“都领了结婚证了呀,怀孕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闹?” “这个你就别管了,大人的事大人自己会处理的。”初爸爸含糊其辞,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马上就月考了,你好好复习,别再浪费时间画画了知道不?要画也等上了大学再画,到那个时候,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你,” “……哦。” “那行,那我先不跟你说了,你大伯叫我呢。” “……” 初愿挂了电话,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橘子。 “这是怎么了呢?嘴撅的都可以挂油瓶了,桦叔骂你了?” “不是。”小姑娘惆怅地看着掌心的橘子瓣,“初愿姐姐,你说为什么我爸老是不让我画画呢?他既然不让我画,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去学?” “也不是不让你画画,他这不是担心你的学习嘛。你都高二了,当然还是学业要紧,等上了大学,再画也来得及啊。” “可是,”她顿了顿,垂着眸,声音轻轻的,“我只想考美院。” “你爸爸不会答应的。” 初愿成绩还算不错,老师专门打了几次电话,说是让她暂时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么聪明的孩子,要是再专心一点,top5的大学都可以冲一冲。 所以初爸爸才看她看的那么紧。 “我知道……哎,算了,明日事明日再说,章意姐姐,大闸蟹好了吗?我好像都闻到香味了!” 章意看着她瞬间就生龙活虎的样子,一大堆安慰的话噎在肚子里,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真是个小姑娘。” 章意的厨艺很好,大闸蟹蒸的非常入味。 不过这东西性寒,吃多了不好,她怕初愿控制不住嘴馋,就估摸着量只煮了几只,剩下的都还在桶里养着。 但令人惊奇的是,初愿居然只吃了一只,剩下两只还完完整整地在盘子里躺着,小姑娘拿眼睛恋恋不舍地看它们,却始终没去动。 “咦,小愿愿,今天怎么没胃口了?” “不是。”她把大闸蟹盛到锅笼里温着,“今天有位好心的同学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把这个留给他表示感谢。” “你这留到明天早上都不好吃啦,再说你这周末不是不上课嘛,等周一的时候我再给你煮一锅新鲜的。” 初愿连忙摆手:“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是我们网咖的顾客,今天晚上应该会过来的。” “哦,那行。两只够不够啊?用不用我再给你蒸一锅?” “够啦。” 章意姐姐带过来的大闸蟹品相不错,个头大,肉肥,就算是初愿这样超级喜欢螃蟹尝了无数湖河蟹的人来说,都算是蟹中上品。 但是很可惜,姜戈同学今天好像注定没有这个口福了。 ——初愿揉着眼睛撑到了凌晨一点,还是没看见他的身影。 面前的桌子已经坐了其他的人,是两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做ppt,气氛非常和谐,再也没有时不时想起的脏话打扰她。 然而她今天却画的异常磕巴。 是因为没看见漫画脸小哥哥所以灵感顿失吗? ……这可不太好呀。 小姑娘颇有点哀愁地蹙起眉。 万一以后小哥哥都不来网咖了怎么办?难道她就要一辈子没灵感吗? 初愿,你要学会灵活变通,积极寻找新的缪斯女神。 她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在一点十五,漫画小哥哥大概是不会来了。 正打算收起东西睡觉,手机却忽然震了起来,是她的责编。 狐八七:刀啊,你这篇稿,这期就给你排上了,你看下排版,有没有问题 初愿有些惊讶:啊,这么快 这个点,对方大概没料到她居然还在,顿了一会儿,才回复。 狐八七:嗯,原本有篇稿子涉嫌抄袭,你的页数合适,就先把你的补上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她本来都做好了要两三个月才能看见自己作品的准备呢。 狐八七:反正你先看看稿子,分了两期,首期先给你登二十四页 狐八七:对了,你这种风格,主编觉得很不错,要是还有什么其他稿,都可以投过来看看,最近中短篇还是挺缺的 闻刀:嗯,好的呀 闻刀是初愿的笔名,取自“只闻刀风,不见人影”,她自己认为非常帅气非常酷。 如果画的不是这种少女治愈风的话—— 初愿这部短篇漫画,男主角的名字就叫陈戈。 姜戈,陈戈,带着一种委婉又浪漫的联系,在她眼里,都是像鸟一样的少年。 女主角陶萄是个自闭症患者,时常会在画室的窗口喂一只色彩斑斓的鸟,而陈戈是借住在她家的父亲朋友的儿子,每次他来之前,鸟儿就会飞走,他一走,鸟儿就会飞回来。 他喜欢天空,喜欢树木,喜欢风拂过耳廓的声音,他说这样能让他感到自由。他甚至能对着一张世界地图说出各个地方的美景美食,对许多国度了如指掌。 有一天他离开的时候,衣服里掉出一根羽毛。 陶萄觉得,陈戈就是那只鸟。他是一个妖怪。 但她不怕。 在陈戈的开导下,她渐渐开始尝试着外出旅游,与人沟通,变得越来越开朗,病也彻底痊愈了。 直到有一天,她和陈戈订婚,那只鸟儿也再没有出现在画室的窗口上。 新婚之夜,她第一次开口问自己的丈夫:“你是那只鸟吗?” 陈戈笑了笑,说:“你希望我是,我就是。” 故事的结尾,还是那间明亮的画室,陈戈站在窗口边,吹了口哨子,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指间。 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自闭症患者治疗计划书。 患者是陶萄,主治医师叫陈戈。 对不起,骗了你呀。 我不是那只鸟儿。 但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治愈你而来的。 …… 初愿看到最后,吸吸鼻子,用手擦去眼角的泪 ——哎,真的好困哦。 可是整个网扫视一圈,也还是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算了,肯定就是不会来了。 她给责编发了确认消息,就端着自己的牙刷杯去流理台洗漱,那两只螃蟹在锅里温了许久,最终还是被章意姐姐送给了隔壁开烧烤店的王大娘。 真可惜。 小姑娘撑着脑袋叹了口气。 这么好吃的大闸蟹呢。 辜负了她的一番报恩之心。 …… 就在初愿终于因为等不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沮丧地抱着被子进入梦乡之时,江行烨正好睡了一觉被饿醒,揉揉头发,打算下楼去厨房找点吃的。 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撞上了一个端着泡面杯的女孩儿。 泡面杯里散发出熟悉的红烧牛肉味,热气升到半空中,让人觉得莫名温暖。 一旁的常温柜还开着,里面叠着几碗老坛酸菜面和海鲜面,但红烧牛肉已经没有了。 江行烨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面碗:“不是说死了也不会碰我的东西么?” “这是你的?”女孩一愣,表情有些尴尬,“抱歉啊,我以为是王阿姨放在这里的……” 声音因为难堪而越来越低。 “就算是王阿姨放在这里的,那也不是你的东西。”少年靠着门边,眼里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不告而取叫做偷,怎么,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江行烨!” “还是说,你跟你妈妈都觉得,你们进了家门,这个房子里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拿了?” 女孩抿着唇,明显是在压抑着怒气,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泡面放在流理台上,“既然这个是你的东西,那我还给你,你放心,我刚刚才泡好,一口都没吃,明天我也会再买一杯还给你的……抱歉。” 啧。 真是委屈。 江行烨迈着长腿走过去,捡起那碗面,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伸手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嘭!”的一声。 有汤汁溅出来,溅在女生的裤腿上,而且因为是白底,污渍还显得分外清晰。 她微颤,眼眶已经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 “我说了,不问自取就是偷。就算你妈妈没教你,难道小学老师也没教过你,偷了东西“还”回来就可以了么?” 少年勾勾唇:“结婚证都还没领呢,寄人篱下,也该学学规矩。妹妹。” “……” 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在衣领上,她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 他轻嗤一声,没去看她,上楼捡起手机,就披了件外套出门找吃的。 方便面他只吃红烧牛肉的,下午回来的时候专门买了放那的,结果被人糟蹋了。 心情有点不好。 深更半夜,外面几乎没有人了,而且现在饿过头,居然又不想吃夜宵了。 江行烨看了看前方的烧烤摊和全家,思考片刻,抬脚走过去。 算了,去网点杯咖啡。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猪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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