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烨耳根子再软, 和初愿那做事情全靠热情不靠智商的好朋友许露露相比, 他也是个有计划的人。 所以, 在前往七中的路上, 他就找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摊, 点了定时外卖, 还提醒了初愿别忘了打电话给家长报个平安。 尽管初愿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平安好报。 她总不能跟爸爸说, 爸爸你放心, 我已经平安回到宁城了,现在正打算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操场跑步吃烧烤呢。 那她可能在吃到烧烤之前, 就先被骂死了。 于是小姑娘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听江行烨的话, 打了个电话给爸爸。 然后郑重其事地撒了个大谎。 “喂, 爸爸?” “我现在还在K大呢。” “烟花已经放完了,现在在升气球!” “嗯,我和许露露他们一块儿, 今天晚上住在许露露姐姐的宿舍里。” “很安全的, 你放心。” “我订了最早的车票,明天七点前就能到家。” “哎, 好的,拜拜。” 她挂掉电话,表情立刻就垮下来。 心虚的要命。 说实话,这是初愿第一次跟家长撒谎夜不归宿。 还是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跟一个长得超级好看她还超级心动的男人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简直胆大包天,不得了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迅速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动作里透着几分避如蛇蝎, 生怕它突然叮铃咚隆又响起来似的。 而后一扭头,就看见了少年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行烨,你觉得我刚刚像在骗人吗?” “像。” “那你说,我爸爸会发现我骗他了吗?” “那不知道。” 少年双手撑在脑后,懒洋洋地回答她,“不过我肯定知道你在骗人。” “为什么?” “事出反常即为妖。” “我哪里反常了?”小姑娘反思了一下,“我觉得我刚才表现的很镇定啊。” “镇定不意味着话少。不到五分钟就要挂电话,你觉得这是初愿的作风吗?” “……我平时有那么啰嗦吗?” 男生瞅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惆怅,微顿:“其实也还好。” 但初愿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谴责之中。 脑袋里两个小人打着架,连走路都差点被盲道磕了一跤。 “你看着路。” 江行烨拽着她的帽子把她往平稳的地方拉,拧眉训斥了一句,“不想活了是不是?” 小姑娘条件反射地点头哈腰说“对不起”。 说完之后,又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跟江行烨道歉。 但是既然道歉了......那就道歉了。 毕竟人家是在关心自己嘛。 她非常不斤斤计较地主动开启新的话题:“对了,我突然想到,这么晚学校肯定已经关门了,我们怎么进去呀?” “你的学校你问我?” “虽然是我的学校没有错,但是我觉得肯定是你比较有经验嘛。” 男生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经验?” “就……逃学的经验。” …… 是。 江行烨是很有逃学的经验。 一中那么豪华的建筑设计,时常维护翻新,但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他翻不出去的墙。 就更不用说朴素古老的七中了。 男生轻轻一跃,就从树干跃到了墙上,蹲在宽厚的泥土围墙上俯视着下方矮小的初愿,语气懒懒散散:“能爬上这棵树吗?” 初愿大致量了一下树叉高度和自己的身高,信心满满地点点头:“能!” 她爷爷奶奶都住在农村,小时候回老家拜年,也是经常和兄弟姐妹一起爬树掏鸟蛋的,这么一棵枝叉满满的大树,对于她来说,完全不是难事。 小姑娘攀着枝干,没几下就爬到了围墙边上,也不去管自己身上粘着的树叶,大大方方坐在少年身边,很积极地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翻墙的过程中,很多时候其实上去并不难,难得是如何从墙上下来。 一中后门的墙并不算太高,像江行烨这样身高腿长运动神经还一级棒的人,直接往下跳就是了。 但是对于初愿这样的矮个小朋友来说,怎么样跳,往哪儿跳,就成为了一个技术性难题。 小姑娘仰着脑袋看他,眼里全是信任。 江行烨借着路灯昏黄的灯光,计算了一下墙面的高度,而后往下轻轻一跃,落在了柔软的草垛里。 他转过身,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然后微微撑开了双臂,波澜不惊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可信度:“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你接住我?”初愿觉得他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我有两袋大米那么重呢,你怎么可能接得住我呢” “你放心跳就是了,接不住也是我给你垫着。” 初愿瞅了瞅自己离地面的高度,非常不安心:“要不然你再类比着想一想?比如说,要是两袋大米从这么高的地方砸到你身上,你能接得住吗?” “能。” “要不然这样!” 她忽然想出一个办法,“我反过来,挂在墙上,你能不能碰到我的腿?要是能碰到的话,我不用跳你也可以直接接到我啦。” “你多高?” “一米六……一米五九点四。” “……那你挂。” 保证了自己安全的初愿很高兴,把自己的书包和鞋子都脱下来往下丢,然后小心翼翼地反过身子,像玩单杠一般,手臂抱着墙顶,剩余大半个人都晃晃荡荡地垂下来。 动作之果断,胆子之大,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 “江行烨,我挂好啦,你可以来接我了。” 早在她乾坤大挪移的时候,江行烨就随手搬了块大石头过来,踩在大石头上,一伸臂刚好够到小姑娘的腰,双手一环,就把她从围墙上接了下来。 然后非常好人做到底地把她提到了她的鞋子旁。 “谢谢你啊江行烨。” 初愿穿好鞋子,背好包,由衷地感谢他,“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江行烨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好心帮你,别骂人啊。” “我怎么骂人了?” “你说我是好人。” “你本来就是好人啊。” “我不是。” “你是!” “哦。”他懒得继续争了,语气非常无所谓,“那就是。”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初愿严肃地念了首诗,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江行烨,你真的是个好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能看出来啊。”她拧着眉毛,“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又不一定非得要十全十美才能被称为是好人。” “我见过好多人,表面上又温柔又善良,私底下却乱说别人的**和坏话。又或者看上去豪爽开朗讲义气,实际上却把大大咧咧当成是报私仇的借口。这个世界上,贪污**霸凌犯罪到处都有,这些人都能被称为是好人,你凭什么不能?” 男生怔了怔。 初愿以为他不信,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细数他的优点:“你从不在背后乱嚼舌根,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不贪小便宜不斤斤计较,要报仇就大大方方报回去,从不拿无辜的人当枪使。虽然看上去很独断专行,但是懂得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尊重别人,也会体谅别人。做事情光明磊落,敌人只畏惧你的实力,却从不害怕你会耍阴招。你说,除了偶像剧,现实生活中,还能找到你这样的好人吗?” …… 寂静了一下。 “看来你把我调查的挺清楚。” “那是。我都要……都要跟你做好朋友了,我当然要了解一下好朋友的品性了。” “这么说,你的每个好朋友都是品行端正的好人喽?” “当然了。我怎么会和坏人做朋友呢。” 她走上最后一步台阶,推开操场虚掩的小门,然后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的, “不过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 初愿是个喜欢运动的姑娘,每年的运动会都会积极参加,有兴趣尝试每一个竞技项目,并充分地将日常解压和锻炼身体结合在一起。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在自习课溜出教室,到操场上跑步。 她喜欢奔跑的时候那种脑袋放空,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感觉。 “江行烨,你说和这些风啊、泥土啊,大气层啊比起来,人类究竟算什么呢?” “我如果今天真的死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真的变成鬼吗?还是就像科幻里写的那样,脑电波转生到另一个星球上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欸,有时候看星星,看宇宙的图片也好,纪录片也好,就会突然觉得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会觉得自己怎么那么没用,什么都不知道。” “太奇怪了。” 初愿跑了十几圈,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路灯的映照,还是月光刚好洒在了她的眼眸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 小姑娘步子迈的小,江行烨一步抵得过她两步,懒懒散散跟在她身边,看她被风吹的凌乱的额发,脸颊上真情实感的惆怅和难过,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接。 她看上去是个这么小的姑娘呢。 但是她脑子里想的和一般小姑娘想的好像都不太一样。 她的烦恼也非常不一样。 如果是一般的小女孩,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儿,现在说不定还在后怕捱在自己脑门上的那口枪。 她倒好,神神叨叨的,忽然就开始念叨起风土大气和宇宙星球,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像需要安慰的样子。 又好像不需要安慰的样子。 他忽然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在,小姑娘大概是跑累了,忽然就停了下来,压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老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江行烨微微侧头,忽然一怔,看见了她眼角的泪。 她突然哭了。 她忍着哭腔和喘气声,一边抹泪一边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天上的月亮,“但是我觉得,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超级厉害的人,最起码在地球上,我一定是很厉害的,所以我不能被一些小挫折打倒,这些磨难,最终都会成为我履历上光辉的一笔,就像爱迪生烧了实验室,贝多芬失去了听觉一样,你说对吗?” …… 啊。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之前在候车室哭了一场。 但哭到一半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丢脸,逃跑一般用帽子盖住自己上了车,把所有的惊惶失措都压进心底。 忽然想要来操场跑步,应该也不是什么新年愿望,而是实在憋得慌,才想找个途径发泄而已。 少年微勾唇,揉了揉她被风吹的毛茸茸的脑袋:“烧烤到了,要一起下去拿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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