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 剧组放了个小假,江近不巧回了首都。木萧跟赵佩佩在临店周边转了转, 赵佩佩直打哈欠, 两人便回房间补觉。 木萧并不困,站在窗边, 一边做几个伸拉动作, 一边想着事情。 这件事情困扰她已久,有人明明知道答案, 却始终不肯告诉她。那就是她从前究竟是如何跟江近认识的。 江近说过,他们并非一面之交, 但木萧思来想去, 还是想不起自己曾有这么一位道士朋友。 当时, 她弱弱地提问:“不会是你曾经追杀过我?” 江近默然一会儿:“不是。” 还有什么可能呢?道士跟妖怪,还会用什么方式见面? 几百年前,她曾在街边支了个画摊, 替来来往往的客人画像,莫非是那时候? 也不对, 像江近这样品貌的男人,纵然只是擦肩而过,木萧也会记得的。 如果自己认认真真地描摹过他的样子, 就更不可能忘记了。 再往远了想,木萧的记忆就混乱了。 其实大多数妖怪都是如此,就好比人长大了,自然会忘记一两岁年纪的事。事情太久远, 即便印象深刻,也是会被时间磨平。 正压着腿,木萧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王道士! 对了,他还说要替她打探当年那只画皮的事! 木萧连忙点开王道士的对话框,发去一个笑脸:王道长好 那边秒回:木小姐好! 木萧刚在键盘上打完回复,就看到王道士那边发了一串消息过来:木小姐,您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情,其实已经有眉目了。 本来该早点和您说,但前些日子我们道观正值换届大选,一忙给忙到现在,我记性又不好,就给忘了。您这一找我,我才想起来 当时,那只画皮女妖怪说,她要找的道士,叫’安静’,还是’阿静’……反正就是这一类的词。哎,故事太久远了,都是口耳相传下来的,口音可能不准。 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要不我再去查查? 安静? 阿静? 该不会是……阿近? 电光火石间,木萧浑身一个激灵。 她听见空气里有一串风铃声响起,在那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中,山清水秀的画卷蓦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白墙黑瓦的道观里,有个小女孩脆生生地叫:“阿近。” 对方不应,她复又叫:“阿近,阿近。” 像头顶樟树上的蝉鸣声似的,一声接一声。 对方终于不耐烦,放下手里的一卷书,稚嫩的脸庞上,眉头微微拧着:“你又打扰我看书,师父明天就考我,万一我不合格怎么办?” 小女孩做个鬼脸:“你才不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记这些东西,从来都很擅长,根本不需要背这么多遍。你就是不想陪我去后山玩。” “……后山里都是妖怪。” “我也是妖怪。”小女孩不服气地叉腰。 “你不一样,”小男孩说,他又重复一遍,“你和它们不一样。”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我有哪里不一样?” “你从小长在道观清净之地,受我白云观清风教化,与你的同类当然是不一样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所以木萧,要一直做个好妖怪啊。” 那是什么? 木萧怔然,记忆片段悄无声息地从脑海里滑过,到这里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的那条项链。 手伸到背后解下来,细细的一条链子蜿蜒地躺在手掌,吊坠恰好在手心,是个风铃形状。 江近说,是很多年前看到,为她而买的。 莫非,记忆里那两个小孩就是他们? 不会? 木萧满脸黑线地想,亏她先前还往爱恨纠葛、失忆车祸方面去想了,没想到居然是童年时代的事。 怪不得她不记得。 初初化形的妖怪,都是凭本能行事的。喜怒哀乐、喜欢谁不喜欢谁,这些情绪都是在人群之中习得。 刚到人世,都是懵懵懂懂,对旁人来说再深刻、再难忘的事,也不过是她们记忆中的一小片羽毛。 如果她跟江近真的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现在不记得江近的原因,很可能就是……真的忘了。 ……还不如别想起来呢。 显得自己没心没肺又健忘。 木萧郁闷地趴回了床上。大概是上午累了,她原本想的只是休息一会儿,谁知一挨被子,便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那片青山绿水的地方。 苍劲有力的“白云观”三个大字底下,小木萧很头大地在系道袍的带子,她不会打结,系了很久,带子还是一团乱。 稍远处的小江近看见,叹了一口气——自从从深山野林里捡回这个不穿衣服的女妖怪,他叹气的频率就格外频繁——认命地走过去,替她把带子系好。 “我是妖怪,妖怪都是不穿衣服的。”小木萧不肯承认自己的没用,反而理直气壮,一副并不觉得可耻的模样。 “胡说。”小江近淡淡地说。 “真的!” “……” 傍晚,两人回来的时候,小木萧手里多了一本书。 她靠在牛车的稻草堆上,牛车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她很轻蔑地晃着书说:“我们妖怪都是不读书的。” 再说,她下山明明是闯荡江湖去的,为什么要跟这个老板着脸的小道士在一起? 一点都不可爱。 “你看看。”小江近眼皮也不抬。 左右也无聊得很,她翻开一页来。 原来并不是想象中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各种各样的插图,有青面獠牙的凶兽,也有娇俏可人的美女,还有形状怪异的茶壶,小木萧勉强认出了“妖怪”两个字。 难道这是一本讲妖怪的书? 有点意思。 她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了许久,她终于放下书,严肃道:“你说的没错。” “嗯?” “妖怪真的也穿衣服。”小木萧终于接受了自己的一身道袍,随即又疑惑起来,“奇怪,为什么后山的那些不穿呢?” 后山那些妖怪,不是吃人,就是爱同类相食,野蛮而粗鄙。但后山一带,也是木萧化形的地方,小江近拿不准她对那里是怎样一种感情,两人又不过初初认识,便只道:“他们买不起。” 小木萧恍然大悟:“哦……” 在道观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木萧跟着小江近一项项完成每日功课,晨练,读书,看书,习剑……就差刻咒画符了,活得丝毫不像个妖怪。 道观观主每每见了,都觉得非常神奇——这世间号称最狡诈、最擅欺人的画皮,小时候竟然纯真成这幅模样。 他衷心希望木萧能一直这样,也愿意一直庇护这两个孩子,可惜白云观已经快要走到末途了。 所以临别之际,他才会对木萧说:“要一直做个好妖怪。” 彼时,最先跳起来的,倒不是木萧,而是平日里最懂事的江近。 小江近惊讶地说:“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观主叹了口气,大手摸上他的脑袋,“阿近,跟萧萧告别。咱们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小江近却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只固执地问,紧紧攥着拳头。 观主看了眼木萧,终归觉得当着她的面,将“妖怪”和“道士”的分界线画得太明不好,便板起脸:“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时候师命也有你违抗的道理?你随我过来!” “我……”小江近闷闷地迈了两步,又转头看了她一眼,小木萧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回见!” 小江近:“……” 话本里说得果然没错,妖怪都是没心没肺的! 待从书房出来,小江近垂着脑袋,观主在他身后道:“去跟萧萧告个别,咱们明天就启程了。” 小江近没回头,“嗯”了一声。 他头一次这么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这样就能把风雨飘摇的门派保下来,而不至于千里迢迢去北方,投奔他门。 再不济一点,也有办法将木萧带在身边,如果她愿意的话。 天已经半黑了,不知什么时候,山上飘起了小雨。川都的天气就是这样,尤其是山里,不下雨的时候,也给人一种润润的感觉。 下起雨来,道观整个笼罩在濡濡雨色之下,看起来便朦朦胧胧的。 木萧已经不在原地了。 也是,她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妖怪,跟他待在一块儿,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她懂什么离愁别绪、依依不舍呢? 小江近吸了口气,准备去池塘边看看——木萧近来很喜欢在那边看鱼的。 刚抬脚要走,冷不丁余光扫过大松树后面,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里立着一个黑咕隆咚的怪物,它手里拿着 一支蜡烛,发出来的光幽幽地亮在下巴底下,照出一半面容。不,或许并不能称之为面容,因为它的五官根本乱七八糟,嘴巴歪歪扭扭,像稚子在书上不小心画出的墨迹。 小江近:“……” 山下的百姓们总说画皮这种妖怪最为诡异恐怖,他今天终于算是见识到了。 那怪物看着他,幽幽地张嘴,“大胆……”谁知雨却忽然大起来,它话音没落,蜡烛就被雨水浇了个透,蔫了唧地再也亮不起来了。 “……” 它一大一小,两个铜铃似的眼睛瞪在一起,似乎非常惊讶,然后嘴巴动了动,泄气了。 “算了,”她撕掉身上的画皮,垂着头走过来,“你肯定认出来了。” 小江近忍俊不禁,笑完之后又绷着脸说,“这次比上次像多了。” “真的?” “真的。”小江近认真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一定已经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了。” 这回,小木萧终于没有再找错重点,她眨巴眨巴眼睛,“你要去哪里?” “师父说,我们明日要启程去北方。” “我也去?” “不,你不能去。”小江近别过视线,但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眸中骤然熄灭的光。 “为什么?”小木萧明显不认同。 “你去了有危险。”小江近说。 木萧才刚化形,若是遇上稍微有道行一点的道士,一眼便能瞧出她的真身。画皮在世道里不好混,一是因为大多数本性狡诈,作恶多端,受道门与百姓嫌恶,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二是因为想利用它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破落门派,如何保得住她? 其中道理,师父一点,他便明白了。 “好……“小木萧遗憾地说,“那你会回来吗?” “会的。”小江近斩钉截铁。 小木萧又重新欢喜起来。 “几天以后?” “十年。” “……” 她又低下头:“……这么久啊,那我早就离开啦。” 十年……她化形都没有十年,按照妖类的成长速度,十年之后,她都已经是个成年妖怪了,当然该闯荡江湖去。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我们肯定会见面的。” 小江近没说话,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一方面,看她不为离别难过,终归是件好事,但另一方面……她这心情也恢复得太快了? 小江近开始认真思考十年之后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这个问题。 不,也许十年还是乐观的,可能下个月,她就会忘了他的名字。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我们再见面的时候,给我带一串风铃好不好?”小木萧忽然说。 “好,”小江近道,“不过,为什么是风铃?” 小木萧吐吐舌头,颇有几分怨念,“因为上次在集市上你不肯给我买。” 上回去集市,明明说好要给她挑一样礼物,她看中了风铃,江近却不肯买,非要给她买书看。虽然书也挺好看的,但风铃真的很漂亮呀。 “民间风铃不能乱买,容易招致邪气。”小江近叹了口气,“好,我下次选一个好的给你。” 小木萧这才笑逐言开:“一言为定。” 一只风铃算什么呢?小江近当时想,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世界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都买来,排着队放在面前等她挑。 迷迷糊糊地醒来,木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皮,继而发现自己还趴在床上,第一个反应是,莫非她就这样睡了一夜?再看窗外,天色淡淡,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 她翻了个身,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才知道是下午四点。 睡了两个多小时。 她坐起身,把睡乱了的长发拢到一边,找了根皮筋扎起来。下午觉睡久了,人就懒散起来,她下床到沙发椅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个梦。 其实已经说不清到底是梦还是回忆了,因为那之后的大多数记忆,木萧都想起来了。 起初,她每天都会溜到白云观里去看一看。 观里的人都走完了,显得冷冷清清,她时常感觉心里酸酸的,又涩涩的,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这是种什么情绪? 木萧摸不出头绪,坐在道观门口的树上晃着脚。从早到晚,一坐就是一天。渐渐觉得无聊。 再过了几天,木萧去道观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白云观”的匾额被拆了。 她装作路过,好奇地“咦”了一声,立刻有人唬她,“小娃子离远点!当心掉下来砸着咯!” 小木萧眨着眼睛,“你们在干什么呀?这个地方不要了吗?” “是啊,这儿要拆咯。” “拆了,里面的人还回得来吗?” “他们不回来了,道观也卖了。”那人终于停下动作,奇怪地看了木萧一眼,“你是山下哪家的小女孩,怎么没见过你?” 小木萧一愣,随口胡诌了几句就跑了。 足足有三天没再露面。 后来,她再去道观,就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白云观的样子了。虽然建筑仍在,也不算破败,但就是有一种无比苍凉颓废的感觉。 她盯着记忆中匾额所在的地方看了半晌,“他们会回来的。” 而江近,也一定会跟她在某个地方相遇的。 再过几年,木萧潜心修炼过的画技已炉火纯青,她如今俨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街上,也会有人频频回头看。 从深山老林走到烟火世间,无疑是让人兴奋的。 木萧走几天换一个模样,走到一个地方,喜欢就多待几天,不喜欢就立即启程。 有一晚在驿站喝多了,她有些晕乎乎地走到门外去散步。 驿站本就在郊外,背后就是青山。木萧沿着一条小径拾级而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到了一座道观的门口,匾额上书“白云观”三字。 白云观。 有点眼熟。 “哎,小道士,你们这儿有没有个人叫阿近的?”她笑吟吟地凑到守门道士身边,比了个到自己腰部的高度,“大概这么高。” “不对不对,”她摇摇头,看来是自己喝糊涂了,“他有二十多岁了,应该比我高。” 守门的两个小道士年纪不大,面面相觑一会儿,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姑娘自说自话。 “哎,”她突然不耐烦起来,凑近了拍拍他俩的脑袋,“问你们话啊。” 她皮肤本就略白,即便喝过了酒,透出的淡粉色在夜色里也不太明显,嘴唇却嫣红柔媚,在挂着的纸灯笼的映衬下,无端具有一种妖艳女鬼的感觉。 “啊!!!”其中一个道士尖叫,“师父!!有狐狸精!!!” 木萧:“……” “狐狸精要害我们,要来吸人阳气啦!”另一个道士也如梦初醒,“救命啊!!” 两人的咆哮很快引来了寺里的其他弟子,木萧本来就有点醉了,看到人来挑衅,二话不说撂趴了几个,很英姿飒爽地踩着门口的石头,掷地有声道,“什么狐狸精,都看清楚了,老娘是画皮!” 想起这一幕,木萧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了捂脸。 那会儿刚入江湖,武侠故事看多了,什么中二病的台词也往外蹦,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忍回忆。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她跟江近就是这样认识的了。 只不过,当时情感不够丰富,忘性也大,所以…… 所以她就把他给忘了= = 那江近呢? 临别时候,他们说的那番话,是情绪上来了的一点不舍,还是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诺言? 木萧觉得应该是后者。 因为这一次重逢的时候,他带给了她一只风铃。 木萧重新把项链带好,然后给江近打电话。 这次,却没有很快接通。她估计他是有事,便自己先看起了剧本,翻了几页,江近的电话就进来了。 “萧萧,什么事?” “唔,我就是想问你,”木萧手指抠着沙发椅的扶手,“其实你小时候就喜欢我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木萧听见他道,“谁说。” 木萧认真道:“我梦到的。” “梦是反的。” “那你干嘛见面要送我风铃,难道不是因为把小时候说的话都记住了吗?”木萧振振有词,“那么小就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不能证明我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哼,看你还怎么口是心非。 “嗯,大概能,”江近笑了,他似乎还认真思考了下,顿了顿,又道,“不过,肯定能证明我不健忘。” 木萧:“……” 男朋友这种生物,真的好难对付哦。 她正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反击,又想着是不是该直白点告诉江近自己想起来了,忽然听到他问:“晚上想吃什么?” “哎?你不是有工作?” “可这么重要的事,不庆祝一下,好像说不过去啊?”江近道。 木萧一时没明白,“庆祝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当然是庆祝你,健忘症初愈。”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明年(tian)晚上见=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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