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翊站在门外,伸在半空中的手又落了下去。 站了半晌,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殷景衍一眼,吩咐向冯去准备醒酒汤后,转身也离开了。 苏萧将两人安排好后,闻见满屋子的酒气皱了皱眉,刚打开门就瞧见世子爷站在门外。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殷景衍顿了顿,说道,“以后,少跟着大哥出去喝花酒。” 苏萧撇撇嘴,道:“姑奶奶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当然,估计也没人见过。”走出几步远后,想了想又折回去将门合上了一半,醒酒归醒酒,要是真给冻出毛病来,那就麻烦了。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与殿下身份过于特殊,不便进宫。你寻个时间去与东宫转一转,想来应该不会有人阻拦。”殷景衍说道。 苏萧不由皱了皱眉,“古语还说虎毒不食子呢,他也真下的去手。” 殷景衍凝视着她,抿了抿唇角道:“自古无情帝王家,官宦人家尚且如此,又何况是皇室。”说完,当真是转身就走了。 苏萧也是一愣,心想他这是话里有话啊…… 不管如何,毕竟现在他跟钟离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着也该帮衬一天。 又把青竹给叫来简单吩咐了一番,这才递了东宫的折子,乘着马车进了宫。 傍晚时分,太医院传来了林木霍不治身亡的消息,消息一出,自是各家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萧听到消息时也正好到了四皇子府,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明白了。王府书房内只有钟离翊一人在那儿,对于苏萧平日里进门的方式也算是习惯了,此次难得的安静倒是令他有些陌生。 “怎么,在宫里丢了魂不成?”钟离翊笑笑说道。 苏萧盯着他,眸子里却是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明日早朝时,太子会上书请旨离都。” 钟离翊也没点头也没开口,就只是那般看着她。 窗外夜风吹过,屋内的灯微微明晃了下,飞逝之快,一如昨日,一如当年。 “其实,”苏萧顿了顿,“他没有亏欠你们什么,就像是你们也不必对他也怀有愧疚。如果可以的话,等他离开时,你去见一面。” 那一瞬间,苏萧竟是莫名的觉得心累。 生而为皇家本是无罪,生为皇家而却不争乃是死罪,个中缘由,又岂是是三言两语说的清的。 苏萧当初离宫便是厌倦了后宫那尔虞我诈的算计,红颜枯骨,将臣后土,就算站的再高也终究会有跌落时,粉身碎骨的疼痛。 或许,对太子来说也是一场解脱。 走着走着,苏萧竟是莫名走到了岑王府门外。 “反正来都来了……” 她嘟囔着,抬头看了一眼高墙,犹豫过后翻身过墙,动作极为娴熟流畅。 隐在暗处的双玄打了个手势,心想幸亏是世子早有先见之明守在这里,不过这未来世子妃动不动就翻墙也搞的他们压力好大的不啦。 总让人有种作奸犯科的赶脚。 不好,不好。 染院也就占了岑王府那么大点地,穿过石桥,绕过假山,再曲曲绕绕走几里路就到了。 苏萧到时,世子爷正在舞剑。 那剑法极为精妙,起承转合之间带着一股难以抵挡的气势。破空如雏凤初鸣,轻灵婉转;剑光如霜雪骤降,寒气逼人。有道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早些年时,她也曾用过剑,可唯独是少了那种磅礴宏大,曲灵活源的气势,后来索性也就弃了。 苏萧看着,脚尖却是蓦地勾起地上的树枝,顺着剑势迎了上去。 殷景衍常年在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阴沉肃杀的气势,那是一种真正厮杀磨练出来的血气,饶是他再如何收敛,终究是残留一二分。 光影闪烁间,剑刃咫尺距离。 月下双影,浊酒一壶,怅惘情怀尽展华。 “你就这么吃准了太子一定会同意?”苏萧转头看向他,嗤笑道,“要是他临时起意,一纸告到鸿云帝那里去,到时候你们可就真的是要被一锅端了。” “比起一时得意和全身性命来说,要是你,你该如何去选择?”世子爷晃了晃酒杯中的酒,淡淡说道。 苏萧转过头去嗤笑一声,没再说话,要是连命都丢了,还拿什么去得意。 “之前我母妃在世时,最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目朝东方。那时我就会问她,那里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你猜她怎么说?” “不知。” “你要是知道了,那姑奶奶可就要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个老不死的了。”苏萧轻轻的笑着。 明眸皓齿,灿若星辰,她的笑不是虚与委蛇,而是那种直接放空、最真实的笑意,从唇边直抵达到眼底。 “母妃跟我说,那里是她的根,有她的亲人,也有她最爱的人。我父皇终我母妃一生竭尽爱护,却始终无法走进她的心里,不是我父皇做的不够好,而是我母妃的执念太深。一旦深了,就再也出不来了。”苏萧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轻轻说着,也不知是在跟谁。 殷景衍低垂着脑袋,淡淡开口:“那你父皇想必一定很幸福。” 苏萧抬头,疑惑的盯着他:“怎么说?” 世子爷静默半晌,道:“对于你母妃来说,你父皇只是她人生中最为不同寻常的过客。可对于你父皇来说,她却是占满了整颗心房。只要你母妃无病无灾,无愁无伤,一生中放着一个人,亦过得满足而安宁。” “那你呢,心里也有没有放着一个人?”苏萧问道。 “有,她一直都在。” “那……”苏萧眼眸微眯,忽然歪头一笑,“要是我丢了,你还会把我捡回去吗?” 世子爷回视着她。 忽然勾唇,只淡淡一笑,眼底隔着一层淡漠的无形屏障也在瞬间瓦解。 “会。” 你一直在心里,又怎么可能会丢呢? “傻子。”苏萧却嗤嗤的笑了起来。 “你说是就是。” “喂,”苏萧笑的更欢了,“你就不会反驳我几句啊?” 世子爷大方承认道:“我说不过你。” 有的人,求不得或许一生伤情。但有的人,无需求得,只要存于心中,便一生足矣。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天亮。 苏萧瞅了一眼身侧的环境,心想还好是睡在屋里,要是殷景衍敢把她丢在外面,今天她非抽死他不可。 “公主醒了?”白璇将木盆端进来,放到桌上,笑着问道。 “还可以,”苏萧掀了被子,收拾收拾跳下床,“昨日喝了些酒,待会儿想要吃些热乎的,就劳烦去跟厨房说一声。” 白璇回道:“世子临走前就已经吩咐过了。” 苏萧挽头发的手一顿,道:“他今儿个怎么会那么好心?” 人家世子爷从来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也不知道你这个‘好心’是从哪来来的。 白璇笑了笑,面容上有些促狭,“昨儿个是世子将公主给抱回来的,就连这世子爷的房间,白璇也是第一次进呢。” “……”苏萧也不挽发了,松手的瞬间青丝如倾泻般散落了下来,一如她此时此刻受了惊天霹雳的小心脏一般,“……这是,他的房间?” “嗯呢。”白璇愉快回道。 ——呵呵。 这还真是……草泥马的…… 苏萧还在震惊的回味中,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紧接着又是声声怒骂,大有一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外边什么声音?” “今日一早,齐家的人就来王府门口闹腾,说硬是要杀人偿命,”白璇走到苏萧身后,很是熟练的替她挽起了头发,“那架势约摸是善不罢休的样子,进了门就气势汹汹的往东院赶了过去。” 东院和染院一向是泾渭分明,这可是皇都人人皆知的事情,就算再能闹腾,也闹不倒他们这边儿来。 “王府的人没拦住吗?”连王府都敢硬闯,这群人也未免太大胆了些。 白璇拿了根白玉簪子,抿了抿唇角道:“本来人是进不来的,结果大公子也去凑了个热闹,估计这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他们的殷大公子真是个鬼才。 昨日夜里,林木霍受不住去了。 朝堂上鸦雀无声,连那平日里最为争执不休礼部尚书和王轩也没了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跪在陛阶下的太子。 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的钟离简,在铺着红毯的陛阶之下跪得笔直。 他是太子,上朝的时候他有资格站在陛阶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之后,再跪皇上。但他从来没有站过那个位置,起初父皇夸奖他谦谨,后来便觉得他懦弱,再到如今认为他办事不利,枉为臣子。 “你方才,说什么?”鸿云帝拿着太子呈上来的奏折,一字一顿道。 “儿臣愧对君父,但请父皇废了儿臣太子之位,择贤另立。”太子面色坦然,吐字清晰地回答道,那日早在苏萧来找他之前,他就已经拟好了折子。索性都争不过,倒不如先行放手,也算是耳根来的清净。 满朝哗然,就连右相也很是意外,那四皇子和六皇子还未有所动作,太子怎么就自己认命了? “儿臣自幼读帝王之道,然资质愚钝,终不能及皇父之万一,”太子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金石撞击之声,字敲在人心,“江阴西之事,儿臣至今不知缘何会到这般田地,身为一国储君,却不能明臣子所为,不能明朝堂所向,不能明君父所累,实非储君之才,儿臣愧对皇家列祖列宗,但请父皇,废儿臣太子之位!” 太子说完,俯身对着龙椅之上的帝王,缓慢而坚定地三叩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