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葛藟,在河之浒。 终远兄弟,谓他人父。 —— 送走端木南庭的时候已经将近更天。 深冬寒夜,窗外淡云遮月,比往常更加黑暗些。用俗话来说,大约就是那“杀人放火天”了。 关无绝并没有睡觉,而是取了一点酒,坐回案前给自己斟了一小盏。 本应是不欢而散,护法的情绪却平复的很快。早就猜到以端木南庭的为人,不会轻易将山庄至宝交出,只不过是意难平罢了。 关无绝一面啜饮,一面漫不经心地剪了一小截烛芯。由暗转明的火光轻轻跳动,带的墙壁上的影子摇晃不止。 ……不知教主如今到了哪里了,不知是否在连夜赶路,不知那飞扬的雪衣是否已然覆了薄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将渐远的思绪往回扯。 忽然,关无绝眼神一动,若有所觉地将酒盏搁在案上。 碰撞声在这安静的夜晚尤其明显。 咚、咚、咚。 几乎就是在关无绝搁盏的同时,叩门声毫无征兆地自外头响了起来。 “——来了。” 不知是同谁低语,关无绝的唇角弯起一点若隐若现的弧度。 烛光下,那双半敛的墨黑眼底,隐隐划过摄人心魄的危险光芒。 如果此时房间内有足够敏感的高在此,定然会发现四方护法全身都极为微小地紧绷了起来。 就像潜伏在暗影之,盯紧了猎物的孤狼。 然而关无绝的神情却又如此轻松,声音也是如此自若,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内心已经席卷了一阵兴奋的战栗。 护法八风不动地坐在案前,“外面的客人,请进?” 门被很小心地推开,身材瘦削的长眉年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身后是不见五指的夜色,以及四个深深低着头的小厮,地上是两个大木箱子。 “关护法,顾某深夜叨扰了。” 此情此景,可称诡异之至。顾锦希却笑着挥了挥,那四个小厮两人扛一箱,一声不吭地将大木箱子抬进了关无绝的房间内。 关无绝并未阻拦,也未起身,只是淡然问道:“顾大侠,这是什么意思?” 那四个小厮放下箱子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了。顾锦希踱入房间之内,反掩上了门,又确认了一下窗户都是关好的,才冲关无绝微笑道: “关护法见笑了,顾某只是有些疑惑。白日不便,只好深夜前来请教。”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顾锦希慢慢眯起了眼,语调拖长,试探道,“烛阴教两位大人物千里迢迢南下至此,总不会真的是为了帮万慈山庄找孩子?” “不错。” 关无绝承认的意外地爽快,“端木家主如此信任顾大侠,想必已经同你说过了。” “我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 “此来万慈山庄,本意乃求药,得知临小公子之事实属意外。” 顾锦希笑了两声。 “能令四方护法牵肠挂肚不惜亲自出马的人,想必除了烛阴教主,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位了?” 关无绝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饮了一口酒。 而这种沉默,落在顾锦希眼里恰是最无力的肯定。 “不知云教主身何毒?” 关无绝依旧沉默以对,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顾锦希却并不介意,而是背过摇了摇头,以颇为亲切关怀的语调道: “我们庄主是个古板不知变通的性子,关护法从他那里,大约讨不来什么好处。” 关无绝抬头一笑,戏谑道:“怎么,难道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顾锦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咔嗒一声将其一个木箱的锁扣打开。 他将箱子打开,顿时眼前一阵辉煌灿烂的亮光,连这深夜的乌黑也要被驱散。 只见那箱子里满满的尽是金银珠宝。玛瑙翡翠、红珊白玉,更多的则是关无绝也叫不上来名字的世之奇珍。每一件珠宝都散着莹光,随意挑出来一件都能够人享用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而这个外表平凡无奇的大木箱子里,这样的珠宝乍一看也有近百件。 不仅如此,只见顾锦希拿拨开最上面的一层珍奇,露出藏在财宝下面的东西。 长剑短匕,均是镶玉缀缨之器。 对于武林人来说,往往千金易得,名剑难求。而顾锦希所带来的这几把兵器,内行人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凡品。 红袍护法露出惊叹的神色。 这还真不是装的,能备齐这么多奇珍异宝,顾锦希明显是下了血本儿了,而且十有八九用了些偷天换日的段。要不然,这么庞大的财富,寻常人积累十辈子也积累不起来。 “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四方护法笑纳。” 顾锦希笑呵呵地拍了拍箱子,抬头望向关无绝的时候,那瘦长的脸颊被箱里的东西映照得一片亮色。 然而,他在一片明亮吐出来的话语,却令人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顾某只有一个希望,请关护法在找到临小公子之后,能把他交给我。” “……” 关无绝似乎并无意外。 他打量着顾锦希的目光,平静至极。 在顾锦希殷切的注视下,关无绝终于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向这价值千万金的木箱子走过去。 顾锦希后退了一步,以便叫他更好地看清楚那些珍品。 然而,关无绝却嗤笑一声。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按在木箱的盖子上。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箱子被紧紧地合闭,金光银光顿时消失不见。 关无绝就保持着单撑在箱子上的姿势,散淡地一抬眼,含着几丝讥讽之意冷声道:“可笑。” “只要我想,世上什么金银财宝,我家教主给不了我?顾锦希,你拿这种俗物来收买堂堂四方护法,未免也太看不起烛阴教了罢!” 话虽如此,四方护法却在内心暗叹了一声。实话实说,这么些奇珍异宝,他家云教主约莫还真拿不出来…… 如此巨财被一语拒绝,顾锦希却不慌不忙,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自然,自然!关护法哪里是会为这等身外物动心的人呢?再请看这个如何?” 紧接着,第二个大木箱子被打开了。 没有冒出财宝的亮光,却有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扬而出,顿时充满了整间屋子。 这一回,关无绝才是真真正正的被震惊了。木箱子就在他身边,他立刻看的明明白白,其堆积的各捆药材,无一不是最最罕有的绝品。 “关护法身为长老的养子,想必是识货的。” 顾锦希慢悠悠地从箱子里挑出一棵外表枯干死草的药材,掂量在心里。 关无绝立刻认了出来,这和死草一样的东西,却是几十年才能挖出一颗的解毒奇药,曾有人以万贯家财求它救命而不能得。 这第二个大木箱子里装的还不仅仅是解毒的药材,什么补血养气续命延寿的名药应有尽有。关无绝甚至觉得,要是能把这一堆搬回去,他就是再挨一顿碎骨鞭也不用怕。 护法努力平复了一下喧腾的心绪。 顾锦希这一招的确厉害,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教主的逢春生,这一箱子药保不齐真就能叫他心动了。 可惜,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关无绝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锦希一眼,依然不紧不慢地伸将箱盖合拢。 “这些药材虽名贵,放在万慈山庄却也不算什么。端木庄主不至于小气到连这些都拿不出的地步。” 关无绝摇头叹着,转身几步,一扬红袍坐回椅子上,做了个送客的势。 “顾大侠若是没有诚意的话,还是请回。” 顾锦希的面色终于有些变化,他皱起眉头,“不知道关护法所谓的诚意是?” 在顾锦希看不见的角度,关无绝慢慢捏紧了指。然而他的神态却很是随意,只是状若不经心地淡声道: “听说万慈山庄有一味圣药,名叫九叶碧清莲……可解天下至邪之毒。” 此言一出,顾锦希顿时脸色大变。 他勃然怒道:“关无绝,你莫要贪得无厌!那是万慈山庄的镇族圣药,意义非凡,你竟敢打它的主意!?” “明日一早,顾某就告知家主,定要叫你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永生不得踏入万慈山庄半步!” 说着,顾锦希一拂袖,作势就要往门外走。 “慢走,不送……” 关无绝姿态轻松的往后靠,头枕着椅背懒洋洋道: “——那无绝就祝顾大侠,早日找到那只雪山上的梅花鹿。” 顿时,顾锦希如遭五雷轰顶! 他双脚再也不能移动半步,惊恐已极地转身,一张脸褪尽了血色,嘴角的肌肉抽动不止。 “你——你!?” 房间一片黑暗,只在尽头的桌案上晕着一团烛光的亮。 就在黑暗深处的亮色之,四方护法懒散地含着笑,五官的轮廓在摇曳烛光下愈显深邃优美,束起的乌黑发尾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落在肩头。 顾锦希肝胆俱寒! 他再也无法维持风度,望着关无绝的目光,就像是望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怨鬼。 不可能——不可能!! 那件事明明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云孤雁心思深沉,怎么可能随便对一个外人说出来!? 这个关无绝,究竟是什么人? 在顾锦希惊惧的眼神,关无绝慢吞吞地给自己又倒了小半盏酒。 他就用当初哄教主的语气,嗓音柔和道:“顾大侠……无绝给您讲个故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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