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章东南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凤媛所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发生,章东南碰都没碰她一下,也没有言语方面的挑逗,他甚至一路上都没跟她说几句话。倒是凤媛心里不安稳,变着花样试探了几次。 一开始,章东南还耐心地一一回答,带着些半真半假的冷幽默,比如“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后来就有点不耐烦,“我交不交女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接着所有的回答变成了“哦”“嗯”“呵”之类的简单的语气词。 到最后就当没听见,理也不理她了。 为了节省租金,凤媛和母亲住的地方十分偏远,接近城市边沿。在完全不拥堵的晚上,从宾馆到她住的地方,章东南开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车。期间,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有燕娇的,有东南集团总经理的,有其他项目方CEO的,有圈内朋友的,有未命名的,甚至还有谢麟的…… 章东南一个也没接,不过嫌吵得烦,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中,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抬手扔到后排座位上。 一个小时…… 普通人的一小时或许不值几个钱,但章东南的一小时可是价值不菲。 送她回家的一个小时中,不知让章教父错过了多少赚钱的机会。凤媛很是过意不去,又想到一路上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更加惭愧,“有劳章董送我回来,耽搁您这么久,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章东南在破落的小区门口停下车,“没什么……” 凤媛拿了包,正要再谢。 章东南又道:“车钱付了就行。” “……” “一共33公里,按照专车价格,150元不多。” “……” 凤媛试图打开车门,却发现门已上锁,只得重新坐回来,掏出钱包点现金。一百五十块,放在以前是一笔微不足道的钱,但对于现在连交房租都成问题的她,可不是小数目。 抽出唯一的一张百元红钞之后,凤媛看一眼不剩几张钞票的钱包,咬了咬牙,“打个折行不行?” 章东南又不说话了。 凤媛狠心抽出两张十元钞票,叠了那张百元红钞,拍在中控台上,“120元,不能再多了。你之前又没说收费,有诱导乘客消费的嫌疑,打八折是应该的。” 章教父极为不屑地勾起唇,但也终于开了车门,“走。” 凤媛下了车,越想越恼火,却也不便发泄,只嘲讽道:“我终于知道东南集团为什么是行业第一了,在章董眼中恐怕遍地都是商机。” 章东南抬了抬手,“过奖。” 目送对方离开,凤媛憋一肚子火,抬脚就踹向小区门外的牌石出气,却在快踹上时连忙收脚。因为牌石前面站着一个人。夜晚天黑,她又跟章东南置气,一时没注意到。 “妈,你怎么在这里?”牌石前面站的是凤媛母亲。 “你很晚不回来,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心里不踏实,就出来看一看。” 凤媛想起来了,路上时,因为章东南关了手机,她怕吵到大佬也同样把手机调了静音,“对不起,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凤母似乎并不关心女儿的解释,探身望汽车驶离的方向,一脸好奇与八卦,“刚才那人是谁?还挺俊的。” 凤媛顿时头大,揽上她柔弱的肩,“无论是谁,都跟咱没关系哈。” “我得帮你把一把关,别再像……”凤母打住了,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一时十分紧张,忙岔开话头,“媛媛,那人我好像见过。” “你怎么可能见过?”凤媛揽着母亲一同往小区走。 凤母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真的见过。” 凤媛不愿跟母亲争执,“好好,见过。” 凤母知女儿敷衍,不满意地嘟囔道:“肯定见过,我有印象,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凤媛没有当回事,想,或许是母亲之前在商场买东西遇见过。匆匆冲了热水澡,她换了睡衣滚上床休息。太累了,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她做了梦,梦见了几乎快被遗忘的F大。F大是她在国内时就读的大学,但还没等认全全班同学,她便转到了国外留学,所以对F大没什么印象。只记得,F大的桂花挺香,特别是新生报道时,可是货真价实的沁人心脾。 为什么梦见了F大?她想不明白。 “凤媛!”市场经理房菲打乱的她的思路。房菲站在会议室门口,冲刚从洗手间回来边走路边沉思着的她招了招手,“临时召开主管会议,快过来。” 凤媛从座位上拿了笔记本和手机,快步跟上去。 房菲却将她挡在门口,挤了一下眼睛,小声问:“昨晚的资方谈崩了?” 凤媛不知怎么回答好。 “别遮遮掩掩了,谢总正在里面发火呢。” 会议室里除谢麟外,还坐着其他各部门的主管。 凤媛弓起身子,正要以最不引人注意的姿态坐到对面的空位上。谢麟却早就看见了她,道:“昨晚你也在场,凤媛你来说一说为什么合作没有成功?” 她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 谢麟环顾众主管,“见章东南之前,我们跟东南集团的人见了五次,跟他们CEO李炜见了三次,合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为什么昨晚跟章东南谈的时候却糊了?问题出在哪个地方?” 众主管全都看向凤媛,除谢麟外,她是唯一在场的人。 凤媛不能不开口了,咳了一下,轻声道:“从昨晚章东南的态度上看,他好像不是很想跟我们合作。” 技术总监兼联合创始人高建文首先发难,“不可能。我和谢总之前跟李炜谈得很不错,昨晚约见就是走个过场,怎么可能突然变卦呢?”跟东南集团合作是件大事情,之前都是他或者谢麟在对接,昨晚见章东南那么重要的事情谢麟没有约他,却带了凤媛,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 技术部已经表态,产品经理紧接着道:“如果产品有问题,对方肯定早就提出来了,不可能留到最后环节。”肯定不是产品的锅了。 市场经理房菲也说话了,“呃,对方对我们的销售能力有异议吗?”态度暧昧。 …… 凤媛成了众矢之的。 她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谢麟突然一锤定音,“问题出在运营上面。”他转向她,“昨晚章东南对运营提出了好几个问题,说明他对我们的运营团队和运营能力有所怀疑。” 好像……是这样。 谢麟又道:“凤主管怎么想?” 她能怎么想?她自然要同意老板观点,但一旦背了这锅了,这季度奖金全运营部成员就不用想了。 如果奖金没了,手底下的员工还不得造她的反? “运营部没有问题,是章东南有问题。”凤媛在垂死挣扎,“昨天他的态度谢总你也见了,根本没有合作的诚意。” “章董是资方大佬,如果不想合作又怎么可能花时间赴约?他很闲吗,过来耍我们?”谢麟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问题到底在哪里?” 凤媛直挺挺地杵着,半晌道:“运营部没有问题……” 有人小声笑出来。 “章东南也没有问题。” 大家又都看向她,仿佛在围观一只正在表演的猴子。 “是我的问题。”脑袋沉甸甸的,压弯脖颈,凤媛弯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她慢慢直起身子,抬了头,“但不能让大家的辛苦白费,我会想办法再跟东南集团沟通,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她声音一紧,仿佛要抛出重要决定。 “那就再试一次。”谢麟抢了的话。 凤媛困惑了,谢麟一心要把责任压给她,却又不打算辞退她,那是为什么呢? 会议室中坐着的是管理层,全是在职场摸爬滚打过的人精,见老板态度变化,也跟着转向。刚才还在奋力diss她的人,仿佛得了健忘症一般,对她多加鼓励起来,“对嘛,多试几次。总有一次能成功。” “对对,凤主管如果需要协助,请尽管跟我们说。” “大家是一个团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的。” …… 先把责任压给她,接着却又振振有词地宽容她的“过错”,这就是恩威并施了。现在大家都表态要全力协助她,其实也就是把与东南集团周旋的事情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谈成了是大家努力的功劳,谈不成就是她个人的问题了。 凤媛琢磨明白了,谢麟是打算把她架在火上烤,迫使她去公关章东南。 谢麟为什么一定要她公关章东南? 因为昨晚饭局上章东南对她表现出一点点兴趣,还亲自送她回家了,两人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凤媛想,如果章东南真的对她有想法,那么谢麟肯定毫不犹豫地催促她脱光衣服,或许还会开着玩笑说,“能被章董看上,这是你修来的福分。” 这就是职场,只讲利益,不讲情分。 凤媛回到座位上,却没急着跟章东南联系。她翻着刚送来的关于章东南的一叠材料,叹一口气想,这工作真的做不下去了。 明天就辞职,不,今天就辞职,现在就辞。她已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把辞职书甩老板脸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谢总,您那双眼睛瞧准了,老娘可不是出来卖的!” 她把材料往旁边一推,建了新文档便要写立离职申请。 手机响了。 “媛媛?”母亲的声音里夹杂着慌张。 “妈,出什么事了?”凤媛忙放下手中的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大伯刚才来了,说你爸在世公司经营紧张时曾找他拿过一笔钱。现在他家要给孙子买房,还缺一些,希望我们能尽快还上。” “多少?” “100万。” 凤媛把手机放下,手撑在额前。良久,她坐直身子,把新文档“delete”掉了,翻开那叠资料,找到章东南的手机号,拨通了,用平生最甜美的声音道:“章董你好,我是凤媛。” “哦。” 章东南可不是随便就能约出来的,必须用点战术。她的笑容如花一瓣瓣美丽绽放,仿佛对方能透过信号看到她一般,“章董,我有一个亿的项目想跟你谈一谈,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凤媛挂掉电话,到洗手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双手。她觉得自己真是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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