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有孕之后的第二天, 章东南的父亲从老家过来了。    章东南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见她怀了孩子, 便着手准备年底的订婚与结婚事宜。不过，儿子要娶媳妇, 总要让父亲提前见一见。    在医院做了检查，确准了是怀孕。章东南在路上给父亲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然后吩咐周泽到老家接父亲前来。    周泽办事很爽利，第二天下午就把老人家送到了阜新花园。    章东南和凤媛都没有去公司, 一起在楼下等待这位长辈。章东南的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来得比较匆忙，手背上有冻出的皴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痕迹。    凤媛见老人家下车，忙向前两步，弯下腰礼貌地打招呼：“伯父好, 我是凤媛。”    章父看了一眼这准儿媳, 慈祥地笑起来：“好好，上楼去。闺女别冻着了。”    章东南伸手要搀父亲, 但章父推开了, 不冷不热道：“我还没老得走不动, 你不用扶我。”跟刚才对凤媛完全是两种态度。    场面有点尴尬。    凤媛这才注意到章东南到现在连声“爸”还没叫，这对父子关系好像并不融洽。章东南在平时极少提到这位父亲, 因为结婚才说起过两次。    章父走在最前面，章东南和凤媛跟在老人两边，周泽拎着章父从老家带来的行李和土特产走在最后。    凤媛暗自打量这位父辈。五十岁不到, 身体硬朗，个子很高，背微微有点驼，穿一身破旧却干净整齐的军绿色冬衣冬裤，头发剪得很短，胡须是新刮过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留痕，表情有点严肃，但一双眼睛却是温和的。    这对父子轮廓相似，只五官不甚相同。    章父五官硬气，棱角更为分明，目光却是很温暖的；章东南则五官柔和一些，应该是肖似母亲，但目光里却没什么温度，就算笑着也多是不露真实感情的微笑。    章东南几乎没有提起过他的母亲，凤媛从调查来的资料中也没得到多少信息，只知她在章东南四岁时就离世了。之后，章父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有再娶。    进了家门，章父接过周泽手里的蛇皮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把里面的土特产一一掏出来，有腌制的腊肉、风干的地瓜干、大块的土产红糖……甚至还有两只被绑了全身连鸡嘴都缠着的母鸡。    章东南咳了一声：“爸，我电话里都说了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不是带给你的。”章父一句话堵了回去。他最后又拿出一个大油纸包，用布满皲裂纹路的手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两大块炭烤的牛肉干。    香得很。    凤媛忍不住要吞口水。    章父把牛肉干递给她：“闺女，我这趟来得急，没有准备多好的东西。这两块牛肉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刚烤好的，我怕凉了不好吃，多裹了几层纸，现在还热着呢。你怀着身子，吃油炸的不健康，尝一尝这个。”    周泽在旁边连连点头：“伯父得知要来，当天买的新鲜牛肉，腌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四点多起来烤的，用碳火细细地三四个小时。我蹲在那里馋得不行，伯父才分了我那么一小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细条。    章父道：“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多烤几块再分给你。”    周泽连声道“不敢”。    凤媛道了谢，忙接过来。入手温热。她尝了一口，又香又有嚼劲，比超市里卖的牛肉干正宗多了。    她转手要给章东南一小块，章父颇有权威地开口了，“这是给你的，他不爱吃。”    凤媛只得把那一小块收回来。    三人到客厅坐下，周泽完成任务之后没有久留，提着章父送的一大袋地瓜干离开了。    气氛莫名紧张。    凤媛把牛肉干重新包好放起来，与章东南坐在一起，低着头听父辈训话。    章父果然要训话：“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    “先订婚，本月十五在这边订。结婚办两场，一场在老家办定在腊月二十六，请家里的亲戚朋友；一场在这边办，定在正月十六，请这边的朋友同事。”    “你自己定的？”    “嗯。”    “有没有问过人家姑娘的意见？”    章东南没说话。    章父显然对儿子极为了解，双手扣起，转向凤媛道：“订婚结婚的事情他问过你吗？”    自然没问过她。    她甚至这时才知道这月十六要订婚，原以为会在下个月，关于结婚办两场她更是一无所知。凤媛没吱声，脸上震惊的表情已暴露了真相。    章父气得脸青了，又道：“孩子怎么怀上的，是不是他自作主张？闺女你说，他有没有逼你结婚？”    凤媛瞠目结舌，这老爷子全猜中了。    章父见两人都不说话，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气道：“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下决定，容不得别人改变半点。他……”    章东南打断了他的话，缓声道：“爸，你这次来是见一见凤媛。其他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我见过了！”    “见了就行，明天周泽送您回家。结婚的事情也不用你多管，我会让人办妥当。”    章父气得嘴唇哆嗦：“好好，就是让我见一见。我连说句话都不成，可算把你养得有出息了。”    “不然呢，您老还想反对吗？”    凤媛想，章父没有当场出手教训逆子，真是有涵养。    经过这次见面，凤媛逐渐了解到章东南的过去。章家父子岂止关系不融洽，简直水火不容。听章父含着老泪说起，父子关系不好是因为章东南早逝的那位母亲。    章家父母是自由恋爱，在当时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决定儿女婚姻的年代，又在封建保守的农村，自由恋爱可是个新奇事物。    章父家里虽然不穷困潦倒，但并不富裕，且人丁不兴旺，三代单传。章母家里则不一样，是当地的头号人家——万元户，子嗣繁多，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那时的万元户相当于现在的百万之多。    农村里的百万，在城里就等同于数百万了。    章母家里自然不同意这门婚事，但却挡不住女儿非嫁不可的决心。章母如愿以偿地嫁出去了，却也就此跟家里闹翻，几乎是净身出嫁，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因这桩婚事，章父心里窝着一口气，一心要挣个好的前程让章母娘家刮目相看。于是婚后不久就跟着镇上的人到东南沿海省份做小生意。    当时电话不通，写信也不方便，等到章父收到消息时，章母孕肚都很明显了。    那年生意正好，章父想多赚些回家为媳妇长脸，便没提前回去。这一捱就捱到年底，捱到了章母生孩子。    章母一个女人在家支撑门户，自是辛苦。    生孩子那天，孩他爹还在匆匆赶回来的路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孩子胎位不正，难产，章母差点丧了命。幸亏一家姓李的邻居心地好，用板子车推着她送到十多里外的镇医院上，这才把一大一小保住了。    但章母也就此落下病根，身体没有再好起来。    等章东南长到四岁时，章母因为常年体弱多病，撒手人寰。为当地做成了一个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作主张自由恋爱害惨自己的典型教材。    因为家里情况特殊，章东南长成了个心智早熟心思深沉的娃，把村里人嚼舌根的话听入了心里，把母亲的死怪罪到父亲头上，恨父亲那年没早些回来，也恨父亲没本事把母亲的身体养好。自此，父子关系就越来越糟糕。    按照章父的话说，就是“这小子从小到大没听过我一句话”。    因为儿时经历，章东南对权力与财富特别看重，硬着一口气要成为大富大贵的人，再不让自己在乎的人受母亲当时的屈辱与为难。    因为儿时经历，章东南凡事都是自己拿主意，作风极为强势。只不过创业阶段吃几次亏后，学会了做表面文章，面上一团和气，但如果你不依着他的意思办，那就要有苦头吃了。    如章东南安排，章父第二天就回了老家，还真是来见一见准儿媳。就见了一见……    父辈在他面前都讨不到好，更别提其他人了。    凤媛为自己的处境愈发担心起来。又马上就要订婚，到时圈内全知道她是章东南的女人，再想跟他撇清关系可就难了。    另外，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真是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    她愁得吃不下饭。    “媛媛，再喝一口，就当是为了孩子。”章东南盛了一勺虾仁豆腐汤喂到她唇边，看着她喝下去，摸了摸她的脸，“别人怀孩子都胖起来，你倒是越来越瘦了。”    她低头不语。    “怎么了，有心事？”    “我，我有点不太适应。一想到自己要当妈了，就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她用其他借口搪塞着。    章东南把她抱入怀里，手护着她的小腹，唇在她光洁细腻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不会的。我的娘子是最年轻漂亮的。”他握着她的手，一同抚向她犹平坦的小腹，“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不是负担，你会爱他的。”    “我没有一点经验，不会带孩子。”    “没关系，我来带。”    “生孩子好疼，我害怕。”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如果到时出了事情，孩子和我只能选一个，你要哪一个？”    章东南脸色慢慢地变了：“没有这种假设，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万一呢？”    “我说过，不存在这种情况。”他眼中的温和变成了严厉，不容置喙，“我的女人我的孩子都会好好的。谁胆敢动你们，我就砍了谁的手。”    凤媛吓得噤声。    “抱歉，我太激动了。”他又恢复成了温柔模样，搬过她的脸，低头吻她，“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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