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咔嚓”一声, 白亮刺眼的闪电划开天空,仿佛就劈在窗外。床上的人抱着单薄被子正轻轻地抖, 突见闪电击来,吓得一声尖叫。 接着, 房门被“哐当”一下撞开。 妈妈打开灯,慌里慌张地来到她身边:“我的晴晴,这是怎么了?” 陈晴见到母亲,放了心, 哭出了泪:“我做了个噩梦, 好害怕。” 妈妈坐在床沿,轻轻拍她的背:“不怕,只是梦而已。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说明我们晴晴马上就要交好运了。” 惊雷夹着闪电又是一阵狂轰乱炸,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噼噼啪啪一阵响。这一年的冬季少见地下了一场雷暴雨。 妈妈安慰了她好一会儿。 陈晴想到明天还要上班交稿子, 精神不振可写不出令人满意的文章。她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妈, 我不怕了。你回去睡。” 妈妈替她掖好被角, 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果害怕就叫我, 知道吗?” 陈晴点点头。 妈妈离开了。陈晴却又抱着被子坐起身,她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她索性披了衣服下床,坐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准备写明天的稿子。 她要出一期关于“币圈一哥”章东南的深度专访稿件。 头脑中乱哄哄的,手指搁在键盘上,却不知打什么字好。 她写了一个“章东南”,又写了一个“凤媛”。 凤媛…… 为了能撬开章东南那座坚固的堡垒,她先从凤媛为切入点,打算利用凤媛引章东南开口。谁知,听凤媛的故事听得入了迷,一时倒将章东南忘在了脑后。 这几天,她采访了与凤媛有过接触的很多人,比如房菲、曲晓沁、黄婧婧等与凤媛一同在Private Data项目工作过的同事,甚至还见到了凤媛的前老板谢麟。 谢麟很帅气,也很阳光,跟向玲之前描述的一样。但当提到凤媛时,谢麟的脸色微微变了,寥寥夸了几句凤媛漂亮又能干,便以要见合作方为理由离开了。 在Private Data项目组的人眼中,凤媛极其苦大仇深且忍辱负重。财大势大的凤家倒了,凤父没了,未婚夫出轨了,闺蜜决裂了,债主催上门了…… 凤媛从半点苦没吃过的大小姐一夜间成长了,蜕变了,以一己之力支撑起了整个凤家,随后单飞创立UFcoin交易平台,一步登天。 在Private Data人的眼中,凤媛是励志的典范,让人羡慕又钦佩。 陈晴又到UFcoin公司蹲点,与UFcoin的员工以及高管们聊了一些凤媛的事情。 在UFcoin员工们眼中,凤媛又是另一副模样。 员工们对她的评价非常高,称她在生活中有女性的温柔,在工作上有男性的拼劲和气魄,在资方面前不卑不亢,在员工面前不骄不傲,公司上下都很喜欢她。 也很怀念她。 其中,UFcoin的运营总监唐佳慧对这位老板的事情聊了不少。唐佳慧是UFcoin平台的功勋之一,跟着凤媛一起创业打天下,是这位凤总的左膀右臂。 唐佳慧提到了凤媛、章东南,甚至还有Horctor、宋聂之等人,叙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陈晴没想到这位总监如此坦白,一时不知该不该把她的话全都记下来,犹豫着道:“唐总,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写在文章里吗?”她咽了一口唾沫,好心地提醒,“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 这么多内幕,且涉及诸位币圈大佬。一旦曝光,唐佳慧应该不用在币圈混了。 “没关系,你尽管写。”唐佳慧推了推银边眼镜,怅然道,“我已经提交了辞呈,正在交接工作,等东南集团收购完UFcoin,我就卷铺盖走人了。”她顿了一下,“以后也不会再入币圈。” 根据唐佳慧提供的信息,陈晴联系上了来自美国的贞操链创始人Dustin Steve,问了一些关于凤媛的事情,又企图通过Steve接触到Horctor。 然而Steve告诉她,Horctor在一年前就从当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还在美国,或许回了中国,或许去了其他国家。 总之,Horctor人间蒸发了,杳无音讯。 陈晴还到了东南集团碰运气,只是这次不是为了章东南,而是为了凤媛。东南集团的人对凤媛了解得不多,但他们很愿意聊一聊凤媛。 因为他们眼中的凤媛十分有趣,甚至可以说是蛮可爱的。 比如,凤媛拿着项目书和玫瑰花到酒店围追堵截章东南,章东南仍是没看上她的项目,但她歪打正着结识了Horctor。 比如,凤媛酒品不大好,喝醉了喜欢调戏男人,有次把东南集团CTO凌光陌吓得差点辞职。 比如,凤媛错戴了章东南的手表参加集团高管会议,引得一众知晓内情的高管们哄堂大笑。 比如,凤媛在UFcoin公司楼下强吻章东南,还被币圈的记者拍到了,差点上火星社区的头条。 东南集团高管们的一连串讲述证实了凤媛与章东南就算不是情侣,两人关系也极其暧昧的。一众下属争着曝光董事长的绯闻,章东南难道不会一气之下开除他们吗?就算不开除,罚薪降职总可行的。 采访结束时,陈晴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东南集团总经理李炜是个不拘小节的西北汉子,操着粗嗓门道:“陈记者,你尽管写,这篇文章如果能发得出来,我把集团总经理的位子让给你当!” 李炜一语说出了真相。 陈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做了无用功。她采访了那么多人,问到了那么多内幕,涉及到十多位币圈大佬,如果真的全写下来,即使章东南不出手,其他币圈大佬也会第一时间要求删文,乃至封杀他们的公众号。 那么,能不能开个小号,以个人的名义发出去呢? 这时,陈晴想起了自己在搜集资料时遇到了那篇洋洋洒洒写凤媛、章东南和谢麟三者之间纠葛并提到了Horctor、毕罗、乐光等诸位币圈大佬的文章,足有七八千字,各种分析与推断,写得天花乱坠扑朔迷离。 然而阅读量还不到100个。 以个人名义发不会有几个人相信的,因为披了马甲谁都能跳出来编故事。 陈晴把信手打出来的一页文字删掉了。 费了好一番力气,却又回到了原点。陈晴想,除非章东南亲口承认,否则所有的故事都只会是虚构的故事,没有任何看点与卖点。 当然,也可以由凤媛站出来承认。 但凤媛没办法开口了,她死了…… 凤媛死了,这则消息不是来源于以上任何被采访者。他们只提到了凤媛一年前退圈从此再无消息,却没有说凤媛去了哪里,更没说凤媛已经不在人世。 凤媛死了,这则消息是凤媛告诉她的。 自从那天见了章东南之后,她就开始梦见凤媛。有时,凤媛作为独立的个体出现,她则是一个旁观者。有时,凤媛和她重叠在一起,仿佛凤媛就是她,她就是凤媛。 凤媛把这些讲述者提供的支离破碎的信息弥合起来,让整个故事变得完整。她的爱与恨,她的挣扎与了悟,她的孩子与孩子的父亲……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缠绵悱恻的□□,那些令人哭令人笑的恩仇,全是凤媛自己说出来的。 凤媛死了,死在安宁路与莘安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 一个想法涌入心头。陈晴仔细回想梦中的情景,出事那天是2017年1月11日,章东南带着凤媛拍了一天的婚纱照,取了订婚礼服回家。 而今天是……陈晴打开手机翻看日历。 2018年1月11日。 今天是凤媛过世一周年! 陈晴单腿跳起来,她不用等到周五了,她今天就能见到章东南。她知道章东南会出现在哪里。 心上装着这件事,陈晴不在状态地捱完了一天的工作,被主编日常批评一顿之后下了班。她的腿仍不利索,需得用拐杖支撑。 下班高峰期,路上堵成一条不流动的线。 公交车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好容易到站了。然而,她还得再转一趟公交。 等她到达出事地点时,已将近晚上八点。 这地方在繁华的城区外沿,略微偏僻,行人和汽车都较少,就连道旁路灯也是昏惨惨的。一阵潮湿的冷风平地刮过,陈晴吓得一个哆嗦。 不提这十字路口出过两次的严重交通事故,单就这荒僻幽暗的适合犯罪的环境,也能让人怕得心慌。 她还瘸着一条腿,要是有坏人盯上她,她跑都跑不掉。 她忍不住要打退堂鼓了。 然而,下一秒她便庆幸自己来了这里。因为她看见了意料中的那个人。 她望见了章东南。 但章东南并没有注意到她。 此刻的章东南实在不像她上次在东南集团董事长办公室中见到了的那个男人。那天的章东南是多么有气质有风度,身姿挺拔,笑容那么温和,说话从容有度,声音又清又沉。 是一个能让女人们轻易沦陷的男人。 而此刻的章东南穿一身黑漆漆的宽了一圈的不合体风衣,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黑色圆顶帽子,脖子里绕着一条惨白惨白的像孝布似的围巾。 背微微地驼着。 冷风吹过,他伸出瘦骨嶙峋的五指,按向头上的帽子。 比上周见到的他至少老了十年。 他站在十字路口,藏于路灯的阴影间,幽幽的,像一个披着衣服的无家可归的鬼魂。 陈晴往墙边靠了靠,也藏在了阴影中,免得他注意到她。 章东南不会注意到她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点燃一支烟,放在嘴里正要抽两口,却又立马按熄了。“你怀着宝宝,可不能吸了二手烟。”他在对谁说话。 他在对阴惨惨的路灯、对昏黑的大马路、对偶尔驶过一辆的汽车、对犹带着昨夜暴雨气息的又潮又冷的空气说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