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从窗台爬下去, 离开了。    我滑坐在地板上，倚着身后桌子腿, 心里一阵难过。我之前不愿谈起章凤凤，一者是因为她在家里太受宠, 光芒盖过了我，我有点嫉妒她；二者是她的情况有些特殊，就连最宠她的父亲在外人面前也很少提到她。    凤凤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比谢家的女儿机灵得多, 也漂亮得多。如果她能站在这座人生大舞台上, 一定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只可惜，她站不起来。    凤凤一岁那年，扶着墙学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从此再没站起来过。她的双腿渐渐地软化, 萎缩, 像小儿麻痹症一样，但比小儿麻痹症更麻烦更难医治。    医生诊断说, 这是一种新型基因缺陷症, 全球首个病例, 目前没有有效的医治办法。    凤凤患病之后，父亲从得心应手的金融领域转向了陌生的制药领域, 建立起了全球知名的未来制药集团，主攻基因工程方向。    大家都看得出来，父亲想找到一种能让凤凤完全康复的办法, 想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站起来走路。    十七年过去了。凤凤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宝长成漂亮夺目的大姑娘，却仍是没办法站起来。找不到新法子，只能用老法子，父亲学了中医的按摩手法，每天晚上分出两个小时帮她按摩双腿。    十七年如一日。    父亲抱着偏执到近乎魔怔的信念，认为在将来的某一天，凤凤一定能成功地站起来，在人生舞台上光彩夺目。    不过，父亲也一定有过绝望之时。有几次，我起夜路过凤凤的房间，从门缝里望见父亲趴在凤凤的床头哭，哭得痛苦难耐。他怕吵醒她，从不敢哭出声，只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因情绪太过压抑而突突地跳着。    我不太能理解父亲这种炙热如岩浆般的感情，简直是在拿命爱这个女儿。哪个父亲都爱自己的女儿，但很少有父亲能像我父亲这样爱得深入骨髓，恨不得为她去死。    我母亲对凤凤也很宠爱，但却远不及我父亲对这女儿的爱。而且有个很奇怪的现象，每当我父亲陪着凤凤时，我母亲就显得落寞，常常望着两人的背影失神。    最初，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找了女人，在艳艳花丛中周转流连，才豁然了悟她是在吃醋。一个女人在介意另一个女人吸引走了她的丈夫。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母亲竟然吃自己女儿和丈夫的醋。人常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但这只是一个父亲爱女儿的夸张比喻，哪有父亲真把女儿当成情人的？    不过，我又不得不承认，父亲看凤凤的眼神的确没那么纯粹。特别是近些年，凤凤长成了漂亮夺目的大姑娘，父亲看她的目光便愈发奇怪了，眼底绕着缠绵的爱意。唔，那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爱，却像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我们家只有四口，但家庭关系却仿佛不简单。    第一个疑点：我跟父亲全不相像。跟母亲倒还有一丢丢神态上的相似，这一点可以从家庭合照上分辨出来。而我跟父亲则没半点相似的地方，性情更是两样。他持重威严，我则轻浮浪荡。    我甚至怀疑过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又觉得逻辑不通，母亲这样不漂亮又不聪明家庭背景还极其普通的女人嫁给各方面都极其优异的父亲是大大高攀了，不可能出轨搞婚外情。她也太笨，如果真的绿了我父亲，父亲也一定会察觉。    第二个疑点：凤凤跟爸妈两人全不相像，没有哪怕一点儿相同的地方。凤凤非常漂亮，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对眼睛灵气充溢，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身材纤细，有胸有腿，像一只快乐的翩翩白鹤，不染人间烟火。    如果她能站起来，美得无可挑剔。    我用下半身的老二打赌，我妈那样平平无奇的相貌一定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儿。那么，凤凤是其他女人给父亲生的孩子吗？好像也不是。凤凤跟父亲也一手指头都不像。    我做了个绯色的设想：凤凤的母亲跟我父亲有些情感方面的瓜葛，然后不幸离开了人世。父亲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把她接过来，养在身边。凤凤长大了，也越来越像那个女人，我父亲便将当年对她母亲的感情转移到了她身上。    我不禁同情我那个有些笨拙的母亲，所以纵使她经常揍我，我也依然深爱着她。如果有人欺负她，我不介意捋起袖子跟对方干架。即使那人是父亲，我也毫不犹豫地打回去。    可惜，能让我表现男子气概的场合并不多。    因为我的父亲与母亲非常和气，相敬如宾。在我二十年的记忆中，别说吵架，两人连脸都不曾红过。    正浸在回忆中，一通叮铃铃的电话吵乱了我的思路。接通了，我百无聊赖道：“谁啊？”    “我啊。”    是凤凤。    我揣摩着她的心思，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爸。”我揣摩错了，因为凤凤在那一头骄傲地回道，“你告诉章东南也没关系，我又不怕他。”    我啧啧两声：“大小姐厉害了。”父亲很宠她，别说骂她，就连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她。她对父亲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一口一个“章东南”，别提多嚣张了。父亲却从不生气，也不纠正。想到这一点，我又忍不住嫉妒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凤凤嚣张的气焰渐渐地消了，轻轻叫了一声：“哥。”凤凤温柔的时候特别动人，我心里的嫉妒不由融化了，也轻轻应了一声，“嗯”    凤凤好奇道：“你真的要跟谢家女儿订婚吗？”    我叹气：“你别问我，这事不是我说了算。”    凤凤又道：“怎么不是你说了算。如果你不平白睡人家女儿，会有人逼你订婚吗？”    我翻了个白眼：“如果知道这后果，她脱光了躺在我面前，我也不睡她。”    凤凤又格格地笑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气恼：“死丫头。”    凤凤倒也不生气，笑得非常开心，仿佛世上不曾有过烦恼，“要不要我帮你？”    我不抱希望：“怎么帮？”    “明天早上九点，章东南要去公司开年度股东大会，妈妈也要外出安排你订婚的事情。家里只有家庭老师、保姆、厨师、园丁、司机五个人。司机在外面，只要骗开前四个，我上楼帮你打开门，你就能跑出去了。我床头柜子里有足够的现金，刷不到信用卡，也不要带家里的手机，那些全都有定位功能。章东南就追踪不到我们俩。”她的思路非常清晰。    “我们俩？”我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电话里，她声音欢快：“对啊，你要带着我。不然我为什么要冒着挨揍的风险帮你？”    我撇了撇嘴：“爸又不会揍你。”    “凡事都有第一次。”    我仍在犹豫，她腿脚不便，带她出门的风险太大了。万一磕着碰着了，我爸怕是要跟我拼命。“凤凤，你想出去跟爸说一声就好，为什么要跟着我跑走呢？”    凤凤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样就不好玩了，什么都是他安排好的。只要我出门，周围的人便连个‘腿’字都不说，一看就知道全是打点过的。”    我哑然。父亲很爱她，不舍得她哪怕皱一下眉头，爱到连我和母亲都忍不住嫉妒。但这爱过于炙热与浓重，反倒成了一种禁锢，像一个庞大的笼子环绕着她。她飞到哪里，笼子就跟到哪里。    凤凤道：“章其琛，成交吗？”    “成交。”    我要逃出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凤凤。我想满足她的心愿，带她到外面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然后一起任性又张狂地大笑。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色彩。    凤凤十八岁了，但见过的人与事完全数得清。她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便离开了学校。原因太多了，一个是她腿脚不便，难以上正常学校；另一个是她太聪明了，小学二年级时就能解九年级的题目，英语说得比老师还流利，智商高到可怕，根本不是同龄孩子能比；第三个是她太漂亮了，刚入学就有不少男孩子给她递情书。    有次，父亲到学校门口接我俩。    我正推着凤凤出来。这时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子跑过来，对她的脸蛋“唧”亲了一口：“章凤凤，嫁给我做老婆。”    他身后的那群熊孩子立刻起哄笑，一同喊：“嫂子好。”    父亲气得脸都青了，差点当场揍人。    男孩子父母也在。对方母亲忙赔礼道歉，说，“真对不起，是我和他爸管教不周。回去一定揍得他掉层皮。”对方父亲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凤凤，转向我父亲，丝毫不识相道，“这位先生，我家儿子挺喜欢你家女儿的。要不两家订门娃娃亲？”    父亲气炸了。第二天就帮她办了退学手续，亲自为她规划教学课程和学习进度，请了知名教师到家里一对一地教。凤凤再也没去过学校了。    我这个双腿残疾的妹妹生活在一座漂亮的童话城堡里，享受着周围人无微不至的宠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这种生活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她太活泼了，既不像父亲持重，也不像母亲温顺，她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到处都要望一望，听一听外面或好或坏的消息。    第二天，按照凤凤的计划，我们逃了出去。父亲考虑到了我会想尽办法逃婚，却没想到凤凤也要往外逃。他算漏了一着，我俩就得逞了。    我把她抱了放在副驾驶座上。接着把她的轮椅折叠起来，塞到后备箱里。我开车带着她，一路呼啸着离开家。    我们俩像叛逆的青年一样又笑又唱，她在一旁挥舞着手臂帮我打拍子，对着外面的天空尽情地呼喊，嬉戏玩闹。    时间流逝，最初的新奇减弱了。    我俩安静下来。凤凤捧着脸，一边像只好奇宝宝一样四处张望，一边叹了一口气。    我忙问：“怎么了？”    她揉了揉脸蛋：“我觉得章东南这次要揍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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