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朗压着手上的药棉,起身站在商宇贤对面。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了一会。 参朗想了一想,不知该不该对“挚友”道一声谢,觉得一句话有点轻,还显得生分,但除此之外又不知该表示点什么,最后福至心灵,笑着说道: “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店里吃顿饭,带上老婆孩子,我亲自下厨。” “……” 商宇贤看着他,脸上努力维持的淡定轻易就被撕开,一瞬间笼上了几分憔悴,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累了?”参朗忍着咳嗽问。 细看商宇贤的脸,却瞧不出什么端倪,也不晓得约饭的事,他是应了,还是没应。 过了好长时间,三人都走到急诊大门了,发现外面已是大雪茫茫,小方去大院东边拿车,两人站在旋转门这边等。 这时候,商宇贤才轻声地回了句:“累了。” 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破裂婚姻,不论妻子怎么闹,怎么咆哮,他都没有想要放手,哪怕仅仅是为了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就在方才从青年口中提起她的一瞬间,他突然就想放弃了。 可以考虑结束了,商宇贤想。 参朗听见那两个字,不由得愣了一愣,玄妙地从中品出了一种“终于想通了”的释怀,还参杂着疲惫中不易察觉的一丝……脆弱? 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在公司被人打压了? 看来,社会精英也并非什么人都能胜任。 比如小方,下了班还用手机处理事务,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放下,他老板还真不是人啊。 车停在门口不远,两人走出旋转门,参朗缓了脚步,睁着干涩的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商宇贤露出倦色的脸。 看惯了这人绅士有礼,沉稳矜持,天塌不动。 眼前这个样子,让人莫名觉得…… 有点心疼呢。 心脏快跳了两下,参朗回过神,连忙敲了敲胸口。 “怎么?”迎着风雪,商宇贤侧过头。 参朗:“心律失常。” “药打急了?”商宇贤抬手,掖了下他的围巾。 参朗埋着脸:“八成。” 商宇贤停步,蹙着眉,沉着声:“药水成流地淌,中途我给你调慢了三次,你一醒,就调快,很不听话,比糖糖也不如。” 参朗回身拉他的胳膊:“是是,我不对,大管家,下次不调了,直接喝了。” “……” 商宇贤微怔,“你嫌我多管闲事?” 参朗笑:“是啊。” 商宇贤:“…………” 参朗:“???不,不是。” 商宇贤:“……” 参朗:“喂,开个玩笑。” 商宇贤:“……” 参朗:“说话。” 商宇贤:“……” 参朗:“……” 来了。 终于来了。 心口疼。 遗传基因确实没的说,爹爹不着调,连带着小孩都不学好。 参朗:“喂,你等一下。” 商宇贤:“……” 两人来到车前,参朗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等下,老商,我怎么可能嫌你,你陪我挂水,我感激涕零呢!” 商宇贤:“……” 参朗:“说话呀,真生气了?这么小气?” 商宇贤:“没。” 参朗怒了:“还说没生气?大叔,我可是病号,病号知道吗,顶着大风大雪追着你说话啊,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商宇贤拉开车门,直视他:“我有反应,我瞪你了。” 参朗:“…………” 参朗僵在原地,被对方硬怼上了车。 没等他在后座挪进去,商宇贤就紧跟上来,进到了车内。 “雾草,你等下,呃啊咳咳,压死惹……”参朗闷声哼哼。 商宇贤:“往里。” “真是的,我没进去呢,着什么急?” “冷。” “你不会绕到那个门上车啊,非要往人身上坐?” “嗯。” “…………” 算了,胃好难受,别吐槽了,会秃顶的。 “……” 方特助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 在后座挪了半天,终于坐稳当,两人折腾了一身汗,对望了一会,忍不住互嘲而笑。 车在大雪中龟速前行,刚出医院大门就堵了二十分钟。 刚要拐上大道,就遇见迎面而来的车打滑,直接滑到右车道。 方特助快速打方向盘。 车急转弯。 参朗浑身发虚,突然往旁边栽倒,一张脸糊在商宇贤的肩上,整个人扑在对方胸膛,撞得七荤八素。 参朗呜呜地捂住脸:“白骨精转世,浑身是骨头,牙差点磕掉了。” 商宇贤皱了皱眉,解开一粒扣,掀开衬衫领,可他哪能看见自己的锁骨。 有个清晰的牙印儿,参朗一眼就看见了,颈项与锁骨的线条冲击性太强,他失了下神,连忙低头避开视线:“那个,破皮儿了。” 商宇贤以为他在自责,重将衣领扣好:“没事。” “呃,我牙口好,”参朗舔了舔嘴唇,“回去抹点碘伏。” 商宇贤:“嗯。” 看着身边昏昏沉沉的青年,商宇贤有点走神地想,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微妙,七分脾性,两分土性,一分个性,十分复杂;只有性格对上,才能一见如故,才能莫逆相交。 自己性格不好,从小就是交朋友困难户,至交好友屈指可数。 遇见合拍的人太不容易。互怼不翻脸,花钱不计较,没有地位高低,没有攀扯巴结;犯蠢时踹一脚,困难时拉一把,伤心时抱一下。当你全身丧症发作时,全世界都在嘲讽你,只有他一个人愿意陪你通宵买醉—— 能达到这些条件,与自己成为“挚友”的人,寥寥无几。 哼。 比世纪恒商什么见鬼的招聘要求高太多了。 完全忽略了,什么鬼要求都是自己审签的。 “看什么呢,我脸上长花儿了?”参朗揩了把脸。 商宇贤从那张帅得不像话的脸上抽开视线,“没有,突然想起‘挚友’这个事,很有趣。” “开个玩笑么,我家老头老不正经的,拿咱俩年轻的开涮,你别当真。”参朗解释道。 商宇贤微微点头,没应声。 有点当真,他想,有点认真。 参朗:“话说回来,天气太恶劣了,环城高速也封了,开到二环内太难了,五米可见度也没有,是吗,小方先生?” 小方:“三米左右。” 参朗瞟了一眼商宇贤,小声咕哝:“所以说,我就大慈大悲,日行一善,收留你们好了,谁让你是好挚友呢,今晚就住我家。” 商宇贤闻言一愣,皱眉道:“这不太方便。” “什么方不方便的,安全第一。三星以上的宾馆就别想了,这附近没有,快捷酒店也得开老远。只有小旅店,医院旁边就有,据说卫浴在屋外共用的,不干净,”参朗说,“住铺子里,就当旅行住民宿了,我家有的是地方。” 商宇贤笑:“村屋杂货铺一日游?” 参朗一瞪眼:“杂货铺怎么了,我可告儿您,别瞧不上棚户区杂货铺,咱家可是桃花里的地标建筑,你在二环内打车,就说三道街大百货,司机绝不问二遍,都知道。” 商宇贤含笑:“是是。” “我家铺子破是破了点,但干净整洁,还不缺美食和床位,”参朗嗓子有点哑,声音不大,“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床单被褥什么的,之前我都换好了。客房两张单人床,跟标间似的,随便你们睡,第二天有叫醒服务,提供早餐,十二点不用退房;房钱就不收你了,刚才的医药费是你出的。” 商宇贤:“嗯,还有呢?” 参朗:“为司机考虑,小方,你觉得呢,雪天开夜车很糟心,对?为孩子考虑,估计糖宝儿这会,在老爷子屋里睡的正香,就别叫醒小孩了……” 商宇贤哼笑:“你不为我考虑一下?” 参朗想了想:“你不是说‘累了’么?” 商宇贤:“……” 参朗:“累了就停下,歇歇。” 商宇贤:“……嗯。” 青年喉咙痛,嗓子不好,商宇贤是知道的,但是,也不知有什么魔力,安静的车里,青年哑着嗓子,就是能轻易让人听他说话,爱听他说话,紧接着,甘心被他说服。 其实,心里波澜起伏,早已动摇了。 商宇贤眯了眯眼,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床单被褥,之前就换好了,什么时候?” 参朗脱口而出:“你给糖宝儿洗白白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宿?”商宇贤又问。 参朗愣了愣:“……不,不知道。” 商宇贤:“没想到在吃饭之前,你就有这个心思了……” 参朗一哆嗦:“???” 喂喂,别这么说啊,会让人误会的。 商宇贤没什么表情:“既然你这么想我留下,可以。” 参朗一身汗:“我不是我没有,是天气预报的锅,老夫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掐指一算?”商宇贤沉下脸,微微侧头,看着黑漆漆的车窗外,“道行多高,掐出个挚友?” 参朗有点尴尬:“都说了是个玩笑。” 商宇贤:“是么,你可是第一个敢叫我大叔,回头又唤我挚友的人啊。” 参朗抹了把脸:“真的,只是个称呼,玩笑……” 商宇贤:“玩笑?你可是第一个让我大半夜陪着看医生,还敢使唤我端茶倒水的人啊。” 参朗:“……我谢谢您。” 商宇贤:“一句谢就完了?你可是第一个敢硬往我碗里夹菜,吃撑了也要非吃不可的人啊。” 参朗:“……我对不起您。” 商宇贤:“嗯,我原谅你,毕竟你是第一个开口求我留下过夜的人。” 参朗:“??等,等一下,我没有……” 商宇贤:“挚友,你掐指一算,就能轻易夺走别人的第一次呢……” “?????我什么时候夺了?!” 忍不住嘶喊了出来。 “这个真没有……” 浑身无力,感觉自己烧到四十度。 整张脸就像烧干的开水壶。 人生太艰难了。 “嗯……” 商宇贤扶着额,突然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了声。 参朗两眼通红:“???????” 商宇贤笑得眼角湿润:“你的反应,太有趣了。” 参朗:“…………” 妈的,他是不是在医院里偷吃什么东西了? 这是一场多踏马华丽的挑战啊。 自己能陪这个男人坚持聊到现在,简直堪比一边吐血一边往前跑的马拉松。 参朗记得,运动会上的大叔不善言辞。 因为不熟? 那么,和相熟的人呢,特么和他说了半天话就这么伤,和他在一起生活的人呢,得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心脏? 安利个喜欢的东西都像开产品发表会一样,还能不能好好聊天? 话说回来,真的有人会爱上他? 有人会和他过一辈子? 哈哈哈我的天啊,到哪儿去找那种爱他,和他一起过日子,被他戏耍、被他逗弄、被他欺负得像小奶狗一样还不生气的人?神?难道是神吗?只有神才能做到啊! 商宇贤:“小朋友,注意你的表情,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高兴? 我踏马这是高兴吗,这叫刺激精分你造吗? 参朗头重脚轻,面颊潮红:“大叔,您这么玩我,有意思吗,我可是……” “病号。” 商宇贤接道。 压了压微湿的眼角,看着对方时,商宇贤仍含着笑,他抬起手,揉了揉参朗滚烫的额头:“好了,笑一笑,缓解一下,工作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小朋友,你心事太重了,心情好点了么?” 被当成小孩哄了。 参朗僵着脸:“……” 老子整个人都硬了,一点也没得到缓解好吗?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这样会得病的,一会心疼一会狂跳的,过一阵子是不是就该偷停了? 还说不是报复,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商宇贤:“想什么呢?” 参朗:“我在想,等将来有机会,见见你的爱人,能和你过一辈子的那个人,请务必让我见上一面,让我当面尊他一声神。” 商宇贤:“…………” 车内静了一会。 两个男人,一个难得不如意,一个轻易不卸甲。 可贵的,不期而遇,你来我往,插科打诨,一点正经没有。 雪会停,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总要散场的。 “行了,睡一会。”话题又被避开,他把青年脑袋摁在肩头,“到了我喊你。” 司机小方:“…………” 刚才夫妇拌嘴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方助理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由始至终一声没出,好像整个人都有点方的事从没发生。 后来的事不说也罢。 因为车堵了四十分钟,后来开回杂货铺的这段路途,参朗又神志不清了,还得了强迫性失忆。 不久后,参朗翻开了小团子的图文日记,有几页的成绩不太好,只得了敷衍性的小红花,小张老师连一句批语也没写,教师留言的小框里全是省略号,点点点,点点,点。 糖糖是这么画的—— P1:昨天,我和爸爸去大哥哥家睡觉了!祖祖对我可好了!糖糖最喜欢大哥哥了!这是大哥哥和爸爸的爱心!糖糖以后要带着爸爸嫁给大哥哥! P2:可是,晚上的时候,大哥哥生病了,爸爸陪他去医院扎针,大哥哥太难受了,睡觉也不老实,把爸爸的西装都弄脏了。 P3:回来时,在车里,爸爸和大哥哥挨在一起,因为爸爸欺负了他,所以大哥哥很生气。后来,大哥哥在车里睡不好,爸爸就想抱抱他,大哥哥抬头看了看爸爸,然后就在爸爸的身上吐得到处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商宇贤:“没想到在饭前,你就对我有这种心思了……” 参朗:“哼。” 一天四顿,早中晚夜宵,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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