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不比X市的经济繁华与历史悠久, 商业街都是些司空见惯的商铺和餐厅, 夏见鲸跟着陆载在C市逛吃了三天,就开始觉得没意思了。 第四天一大早, 夏平就打来了电话。夏见鲸的铃声是小黄人, 在晦暗的房间里滋哇乱叫唤, 扰民极了。 陆载先被吵醒,他半坐起身, 也不知道夏见鲸把手机塞哪里了, 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陆载皱着眉,推了推夏见鲸, “醒醒, 你电话。” 夏见鲸自欺欺人地装作没听见, 蒙着头往枕头底下拱,还想眯着眼再睡一会儿。 陆载无奈,给了他一肘子,“快点, 吵死了。” 夏见鲸翻过身, 揉着眼睛跪坐起来。他在被子里来回摸了个遍,才把响个不停的手机给拎了出来。 夏见鲸还没彻底清醒,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陆载, 表情有些呆, “我爸?” “犯什么傻,”陆载觉得他傻得可爱, 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笑着说:“接啊。” 夏见鲸一边打哈欠一边按了接听键,“哈喽,老夏,早上好呀!” 夏平说:“这都几点了,还没起呢?” “怎么可能,”夏见鲸飞快地跳下床,“刺啦”一声拉开窗帘,原地做了几个高抬腿,“你要相信我,我每天都高度自律,早睡早起,好好学习,你听,我刚跑完步,还没喘过来气呢,你可别污蔑我。” “刚跑完步?”夏平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又说,“那你现在在家里吗?” “我、我我,我没到家呢,还在操场上呢。”夏见鲸眼睛滴溜转,撒起谎来出口成章,“你回来了吗?” “还没。”夏平说。 夏见鲸顿时松了口气,他跑到C市来完全没跟夏平报备,现在更不敢说了,要让夏平知道他一声不吭离家三四天,不把他屁股揍开花就见鬼了。所以他决定牢牢瞒下去,说什么都不能让夏平知晓。 夏见鲸恶人先告状,“你又没回来,问我在不在家干嘛啊,是不是不相信我!” “因为我是你爸,这个理由够不够。”夏平说,“对了,我跟你讲正事儿,你在外面正好,去买点水果饮料,把家里收拾一下,下午有人要去咱家。” 夏见鲸好奇极了,“谁要来呀?” 夏平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挂了。” 夏平说完就挂了电话,夏见鲸叹了口气,订了张中午一点半的高铁。 虽然C市该玩的地方都玩了,继续待着也只能跟陆载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但突然要走,夏见鲸还是有些失落。 夏见鲸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墙上看陆载刷牙。 陆载从镜子里看见他,低头漱了漱口,问:“怎么了?” 夏见鲸耸耸肩,说:“同桌,我得回家了。” 陆载顿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关掉电动牙刷,放在架子上,这才扭过来看着夏见鲸。 陆载问:“现在吗?” 夏见鲸点点头,说:“老夏说下午有人要来我家,我刚才在网上订了中午一点半的票,我们一会儿去找个地方吃饭,吃完我就要走了。” “好。”陆载看了眼表,才不到十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他侧过身,“你赶紧过来洗漱。” 夏见鲸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挤上牙膏,把牙刷捅进嘴里,暴力地左刷刷右刷刷。 夏见鲸屁股往后一撅,怼了下陆载,“同桌,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陆载拿下毛巾,面上云淡风轻,他说:“一点点。” “才一点点啊。”夏见鲸瘪起嘴,先单手比了个圆,又双手比了个大圆,问:“是这样的一点点,还是这样的一点点?” “废话真多,洗你的脸去,”陆载把毛巾盖在夏见鲸的脑袋上,然后手指戳了戳夏见鲸的心口,“这样的一点点。” 夏见鲸收拾完出来,陆载正站在露台上,手撑着下巴,正在俯视着楼下漂亮的花园。 陆载听见声音,转过头看着夏见鲸,说:“手机给你充上电了,充满了我们就走。” 夏见鲸刚洗了头,他不习惯用吹风机,迎风随意甩了甩,又甩了自己一脸水。他也不在乎,伸手一抹脸,走过去站在陆载身边。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艳,沿着鹅卵石小路的两侧从屋前铺到院子门口,可夏见鲸记得陆载的故事,这幅美景是小男孩的梦魇。 自从文字出现后,人们便开始用语言交流,甚至还诞生了翻译这个职业,用于不同语种之间的沟通。于是人们越来越少地用心去体会,哪怕未曾谋面的人,都能凭借一纸简历来了解生平。 陆载不爱说话,这是很吃亏的,夏见鲸想,陆载那些没说出口的妥帖温柔,或许在旁人看来,便是不可饶恕的冷漠。 夏见鲸偏过头看着陆载线条冷硬的侧脸,他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和陆载坐了同桌,他可能会和其他人的看法一样,认为陆载既无趣又难以接触。 夏见鲸问:“同桌,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陆载说:“问。” “还记得你生日那天,你给我讲了个故事吗?”夏见鲸靠过去,和陆载并肩站着,“其实我骗了你,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得。” 陆载挑起眼尾,斜睨着夏见鲸,“所以呢?” “你别看院子了,你看着我。”夏见鲸推了陆载一把,右跨一步,强插进陆载和栏杆之间,“所以我不明白你的痛苦点是什么?” 陆载摇摇头,说:“是我的问题。” 夏见鲸是憋了很久才问出口的,他担心在陆载伤口上撒盐,又害怕弄巧成拙变成火上浇油,可陆载表情不咸不淡的,一点波澜都没有,这让他有些错愕。 “你快气死我了,等会儿我走了你打算在这儿站一辈子吗?”夏见鲸感觉跟陆载说不通,气得捶了一下栏杆,“你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就算你动手了又怎么样,法律上还允许正当防卫呢,这些压根就不能怪到你头上。” 陆载突然抬起头,问夏见鲸,“你知道张载祠吗?” “喂,不要敷衍我,”夏见鲸抱着栏杆不撒手,“转移话题没有用的,不把你安顿好我是不会走的,我真怕我不在了你能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时间是个魔术师,就算再痛苦的记忆,经年累月地隐藏下去,都会渐渐沉入心底。陆载又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他做不到与自我和解,但却学会了与怪兽共处一室。他原本只是单纯站在这里发呆,完全没想到竟然会让夏见鲸衍生出这么多奇怪的脑洞。 夏见鲸这话说得太直白,像是白刀子捅进来,搅弄着一池浑水,但抽出来时却没见血,反而翻腾起来几条肥鲤鱼,适合撒上孜然烤着吃。 陆载不觉得冒犯,他甚至有些享受夏见鲸这种鱼死网破式的关切。 “没敷衍你,我带你去转转,边转边给你讲,满意了吗?”陆载笑,把自己头上的鸭舌帽卸下来,扣在夏见鲸脑袋上,“帽子戴着,别一会儿又娇气得直喊晒。” “这个梗能不能不提了!”夏见鲸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笑起来,“真的假的?” 陆载把钱包钥匙揣进兜里,说:“你去不去,不去算了。” “去啊!”夏见鲸整整帽子,“天上下刀子我都去定了。” 陆载所说的张载祠就在C市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距离市区不远,他们叫了辆车,很快就到了。 祠堂不收门票,很小,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门槛上坐着个油头肥耳的中年男人,穿着褶皱的黑色正装,问他们需不需要讲解。 陆载婉言谢绝,抬腕看了眼表,对夏见鲸说:“时间够了。” “没关系,回X市的高铁多得很,大不了改签嘛。”夏见鲸一脸无所谓,他看着陆载眨了下眼,“你比较重要。” 陆载背过身去,稳住心神,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夏见鲸说话的风格就是这样,撩人于无形,不止对着他,对着刘耀耀那群人也是亲亲热热的,是他自己心怀鬼胎,一不小心就容易当真。 陆载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夏见鲸,“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夏见鲸说:“不知道,难道是载歌载舞?” 陆载被他逗笑,抬手指了指门匾上的字,“就是出自这里,张‘载’的‘载’,陆远名起的。” 夏见鲸走过去,握住陆载的手,“要开始讲故事了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陆载说,“这是他教我的,也是他没有做到的。” 陆远名当初也是有傲骨的人,不奉承不谄媚,脚踏实地,一步步从基层乡镇干到了市委。他对陆载而言不只是父亲那么简单,他曾是陆载最崇拜的人。 陆远名对陆载的影响来自言传身教,即使在政改时,一盆污水兜头泼下,他连转身离开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但是商人重利,后来的陆远名一身铜臭,连秦弘阳他都能深恩负尽,横渠四句在他心里又能占多少地位? 陆载说:“所以陆载这两个字,本质上就是言而无信。”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喝醉了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是压力太大了,我应该理解他的。”陆载说,“他那天是专门回来给我过生日的,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才刚叫出我的名字,而我……” “我应该原谅他的,可我做不到,我恨不得他去死。”陆载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坐下,继续说,“我这个人得多恶心啊。” 夏见鲸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陆载,“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陆载抬起眼,缓缓点了下头,承认了。 “陆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是你说的这种人,你根本就不会这么痛苦。”夏见鲸皱起眉,“所有人都抛弃你爸爸的时候,是你陪在他身边,即使你是因为没有能力离开,才不得不留下的,可事实就是这样,只有你留下了,是你和他相依为命。” 陆载摇了摇头,并不认同。 夏见鲸在陆载身边坐下,“原谅这件事才不分应该不应该,你问问你的心,看清心里所想,才能爱你所爱。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爸爸的朋友,在我这里,你永远排在第一位,你开心才是最最最最重要的,哪怕当个大坏蛋,我也只希望你开心。” 夏见鲸话说得颠倒,连逻辑都没有,却莫名抚慰了陆载。 其实也算不上莫名,陆载知道原因,因为他在乎夏见鲸,所以对方的每一份关切都如雪中送炭,严丝合缝地填补进他的需求中。 陆载抬起头看着夏见鲸,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考清北吗?” “知道,清北还行啊,你去了也不亏。”夏见鲸说,“不过你还是适合去清华,清华的新闻系更好。” 陆载都搞不清夏见鲸到底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安慰人时一套接一套,人际交往上也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可有些方面却迟钝得很。 “你知道个屁。”陆载忍不住爆粗,“该开窍的不开窍。” ------- 因为绕路来张载祠耽误了些功夫,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吃饭了,从祠堂离开就直奔高铁站,赶到时广播已经在通知检票了。 夏见鲸没有行李,又自认帮陆载了结了一桩心事,他心满意足,轻装上路,冲陆载挥挥手,转身就检票进站了。 夏见鲸回到X市,又换乘地铁去买了点水果,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他打开手机,没有夏平的消息,他便怀着侥幸心理上楼,看样子那个神秘人应该还没来,他还有时间临阵磨枪。 夏见鲸想到这里,心里一喜,咚咚咚地往楼上跑。 才跑到二楼半,他就愣住了,他家门口地上扔着个迷彩背囊,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叼着雪茄在看手机。 夏见鲸不可置信地眨眨眼,惊呼道:“堰北叔叔!” 于堰北灭了烟,笑着站起来,冲夏见鲸伸开手臂,“来,宝贝儿子。” “老夏还跟我打哑谜呢,死活不说是谁要来,”夏见鲸冲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于堰北,“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于堰北说:“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我正好休假,过来借住几天。” “没问题,你随便住,”夏见鲸打开门,弯腰准备帮于堰北拎包,却被于堰北拦住了。 “起开,”于堰北说,“你这小胳膊小腿,拎不动的。” 于堰北是作为技术干部被聘回来的,挂着军籍,原先的书生气愣是被大环境磨成了如今的铁汉风。他头发理着板寸,更显得眉眼深邃,一身练出来的腱子肉,看得夏见鲸十分羡慕。 于堰北未婚,又长年住在基地里,工资虽然攒了不少,但他懒得买房,休假时候就随处走走,走哪儿住哪儿,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夏见鲸说:“堰北叔叔,你还不打算结婚吗?” “结什么婚啊,麻烦,到时候跟媳妇儿打个电话都要被监听,不快活。”于堰北瘫在沙发上,坐没坐相,方才的气质陡然全没了,他指挥夏见鲸去给他洗水果,“再说我还有你这个宝贝儿子养老呢,对。” 夏见鲸说:“你问我没用,你得问问老夏,他才不会同意共享儿子呢。” “你不说我都忘了,”于堰北闻言“噌”地一声坐起来,摸出手机拨电话,“我给平子回个电话。” 夏见鲸抱着水果站在原地不动了,竖着耳朵听于堰北跟夏平通话。 于堰北没说什么,就说他已经登堂入室了,让夏平放心。 夏见鲸见于堰北挂了电话,便问:“堰北叔叔,我爸是不是出事儿了?” 于堰北挑眉,也不瞒他,“是有点事儿,挺棘手的。” 夏见鲸笑不出来了,有些着急:“那他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于堰北看着夏见鲸,凤眼里的情绪由严肃变成戏谑,然后他站起来,按着夏见鲸的脑袋使劲揉了揉。 “你一个小孩儿,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上次问我的蒸汽弹射器搞明白了没?”于堰北说,“这才屁大点事儿,你爸自己就能搞定,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吗,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谁能威胁到他?” 夏见鲸嘀咕着:“可是……” “没有可是,我拿我脑袋跟你保证,你爸要是掉一斤肉我赔十斤,成吗?”于堰北抬腿照着夏见鲸的屁股踹了一脚,“别磨叽了,先洗水果,然后做饭去,饿死我了。” 夏见鲸在于堰北的压迫下,系上围裙,去厨房里捣鼓去了。 于堰北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啃着苹果晃到厨房门口,靠在门边当监工,净挑夏见鲸的刺儿。 于堰北说:“我以为你连水都不会烧呢,没想到还有两下子,不错。” 夏见鲸翻他一个白眼,“你还是适合活在电话里,一见面怎么比老夏还唠叨。” “那不是因为电话里道不尽想念嘛,所以全留到现在了。”于堰北笑着咳了两声,“儿子,上学的感觉怎么样,交没交到好朋友?” “有啊,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别告诉老夏,”夏见鲸咬着嘴偷笑,跟偷腥的猫一样,“我其实今天才回来,这几天都在我同桌家住呢。” “你同桌?”于堰北很感兴趣,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侧身挤进狭小的厨房里,“小姑娘长得好看不?” 夏见鲸说:“我同桌是男的!” “没意思。”于堰北说,“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我帮你参谋参谋。” “没有,”夏见鲸摇头,“没怎么接触过,我又不跟女孩一起踢球,也不和女孩一起上厕所。” 于堰北大笑,又照着夏见鲸脑袋呼了一巴掌,“傻小子,不开窍。” 于堰北手劲大,虽是在开玩笑,但一巴掌上来,夏见鲸觉得头盖骨都快碎了。 他捂着脑袋,又想到陆载中午也说他该开窍的不开窍,便问于堰北:“要怎么样才算开窍啊?” 于堰北说:“等你喜欢上一个人,自然就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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