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波的父亲是宣化帝, 母亲是后宫之主, 她是宣朝最尊贵的公主,金尊玉贵,一出生便拥有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身份地位。 可绮波最近却也有烦心事。 窗外雨潺潺, 绮波觉得她的心情就好像那天上的乌云一样暗沉。 侍候她的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殿下,娘娘吩咐让人给您做的糕点,您尝尝看。” “哦,”绮波冷冷淡淡应了一声, 只是她还小, 生得玉雪可爱, 平时皇后也是把她往小巧可爱上面打扮,这样说话倒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让宫女觉得殿下这样真是可爱。 她当然知道绮波这样是为什么, 见她明明严词拒绝了,眼睛却还不自主的偷偷往这瞄,忍着笑把糕点往那边推了推, “殿下就尝尝, 这可是娘娘的一片心意。” 宫女这样说, 绮波反而恼了, 轻哼一声, 头扭到一边, “才不要, 母后她凶绮波,不要吃她的糕点。” 女童清甜的声音透着委屈。 宫女轻叹一声,继续柔柔安慰她,“殿下说什么呢,娘娘怎么舍得凶殿下。” 小公主的细眉都拧到了一起,“可她就是凶绮波了,绮波都听到了,”瘪瘪嘴,“还看到了。” 宫女有些头疼,她并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凶殿下,只知道是殿下拿了本书去问皇后娘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殿下后来红着眼睛跑了出来。 张了张嘴,忽然听到外面内侍尖细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她松了口气,跪下迎接娘娘,不一会儿,明黄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退下。” 她起身低头弯腰离开,顺便关上了门,这一回头,明黄尊贵的皇后娘娘正低下身子半抱着公主,她瞥见皇后娘娘的裙摆颜色比上面深些。 皇后娘娘当真宠爱公主,下雨天也赶来看公主。 绮波却是根本不领情,她躺在皇后怀里,还不忘小小的挣扎一下──虽然挣不开,更不忘指责她,“母后您凶我。” 皇后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对她很无奈的样子,“是母后不对,不该凶绮波。” 她干脆利落的认错,绮波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皇后也不说话,只温柔慈爱的看她,绮波绞了绞衣角,终于像是大发慈悲一样说道,“好,绮波原谅母后了。” 皇后在她脸上香了一下,“绮波真好。” 绮波害羞的躲进皇后怀里,手指扣着她衣襟上的花纹,小声道,“不可以再亲绮波的,绮波是大孩子了。” “谁说的,”皇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乖孩子,你还小呢。” “不小了,三妹妹说绮波长大了,还粘着父皇母后,羞羞脸。”绮波从皇后怀了抬起头,玉白小脸上认真道。 皇后眼神冷了冷,却不敢让绮波看到,埋藏在眼眸深处,“三公主?那本书也是你三妹妹给你的吗?” “是啊,”绮波点头,一脸艳羡,“三妹妹好聪明,知道的好多。” 皇后心里冷笑,好个苏氏!敢把爪子伸到她女儿这来! 她揽着怀中女童,认真告诉她,“以后离你三妹妹远一些,”对上绮波疑惑的眼神,她又道,“你和你三妹妹走得近,苏母妃会生气的。” 她终究是不希望女儿知道那些污浊事情。 “啊,”绮波恍然大悟,点点头,“绮波知道了。” 皇后满意点头。 至于引起这一切风波的那本书,正躺在凤仪宫的一张桌子上,风吹过,掀开封面,露出几个颜体小字。 若水道人。 天一生水,是为若水。 再五年,太后重病,当今皇后携后宫众妃并公主皇子来皇家寺庙为太后祈福。 绮波公主年少,又被宫中几人娇养着长大,难得性子并不娇纵,她得太后宠爱,这会儿真心实意的跪着为太后祈福。 可是皇后心疼她,今日的祈福结束后,皇后心疼的看着被宫女扶起的爱女,没有错过软了一下的膝盖。 虽说蒲团已经尽量柔软,但绮波这样从小没吃过丁点苦头的人如何能受得。 “波儿快快回去休息。” 绮波面露迟疑,皇后连忙劝她,“这里有母后呢,何况今日的祈福已经结束,你回去多为太后娘娘抄几本经书,只要心意到了,都一样的。” 绮波这才点头,由宫女扶着离开。 这祈福仪式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来往都是高僧,离得老远还能听到大殿里传来的颂经声,一股圣洁佛意流转在心头。 绮波发现慢慢的自己的腿好像都没那么酸软了,她惊喜之下松开了宫女的手,自己转了两圈,发现真的没事之后就蹦蹦跳跳走到了前头。 公主出宫不易,就算出宫也是想着去街上玩耍,因此这皇家寺庙她还是第一次来,看哪里都觉得新鲜。 她领着在前面走,宫女只追赶她还来不及,到最后竟发现两人迷路了。 绮波呆呆的,晚风吹起她的裙摆,“秋……秋寒,你还认得路吗?” 她苦着脸,皇家寺庙的厢房在她眼里一模一样,哪里分得清楚,期盼的看着秋寒,结果发现秋寒的脸色比她还难看,“奴婢也不认得。” 她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将要滴出来,她只认得回去住处的地方。 她一想哭,绮波比她还慌张,她自幼被教养的极好,对身边的人从不发火,这会连忙抓紧了秋寒,“别怕,我们找个人问问。” 也许是主子镇定的神色感染了她,秋寒也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又走了半晌,一个人都没遇到。 这下子连绮波都慌了。 天色已暗,再不找到回去的路,皇后会把整个皇家寺庙翻过来的! “殿下……那里有人……”秋寒抓着绮波的手,指着一个方向,明明是该惊喜的事,她却声音颤抖,显然是受了惊。 绮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左侧不远处有一片竹林,其中影影绰绰可见一石桌,还有两人。 秋寒拉着她的衣角,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殿下,那里、刚才、没有竹林。” 没有竹林?绮波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品味秋寒的话,才品出其中荒诞的意思。 怎么可能? 绮波第一时间否定了秋寒的话,却转瞬有不确定起来,因为她仔细一回想,发现秋寒说得可能是真的,她记得两侧分明都是厢房。 正沉默间,竹林中的人仿佛看见了他们,这一瞬间,两人的身影透过暗沉夜色清晰起来。 是一僧一道,看着像是在对弈。 绮波松了口气,想来不是什么妖精鬼怪,而是高人在此。 那其中道袍者向她召了召手,绮波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秋寒顿了顿,护主的念头占了上风,紧跟着主子。 离得近了,更看清两人的面容,一苍老僧人,一年轻女冠。 真是让人惊讶。 但绮波不敢小瞧这二人,那僧人虽看着年老,但眼睛并不浑浊,母后说看一个人如何要注意他的眼睛,眼神清澈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同理眼神阴霾的不会是什么好人。 但这二人的眼睛她都看不透,反而是那年轻女冠,她一和她的眼睛对上,油然而生一股亲切。 “打扰两位了,敢问这位师父和女冠,清溪院该怎么走?” 清溪院正是皇家寺庙专用于接待贵客的地方。 僧人的目光温和不带压力,打量着她,最后道,“施主是前院的客人?怎得到了此处?” 绮波羞红了脸,低头道,“是我贪玩。” 僧人温和一笑,“这里离前院可不远,让念一给你们带路。” 不知道从哪里又出来一人,绮波一惊,抬头果然看见一位中年僧人站在不远处,面容清隽,手上挂着佛珠。 绮波跟着他离开,走出竹林的刹那,又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女冠也正在看她,绮波一愣,对她抬头一笑。 “那是你的后辈,”僧人落下一子,道。 年轻女冠淡淡应了一声,同时毫不留情吃下僧人一子。 僧人顿时也顾不得刚才的话题,叫着心疼起来,全无在绮波面前的高人风范。 年轻女冠勾唇一笑。 绮波回去后皇后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幸好。 第二日,祈福结束后皇后又让绮波先行。 绮波回去的路上漫不经心,像是在走神,秋寒正纳闷间,绮波忽然扔了路上摘的不知名小花,“秋寒,我们去那边。” 秋寒没听明白,被绮波绕着左走右走,她反对也没用,最后不知道绕了多久,到了一个地方,绮波惊喜的笑了起来。 秋寒看着熟悉的风景,才反应过来她要去哪里,顿时白了脸,当时竹林突然出现的情景真的吓坏了她。 绮波自顾自往左边的厢房墙上撞,秋寒惊呼出声。 身子一空,绮波险些倒在地上,最后还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扶住。 她睁开眼,还是那片竹林,只是石桌前只有年轻女冠一人。 女冠面前是一盘残局,她没有看向绮波,“你来这里做甚?” 绮波也说不上来,支支吾吾没有回话,谁知女冠话语一转,“罢了,来便来。” 绮波一喜,自此后每日都来,她不知为何没和母后说,也不准秋寒说,秋寒从无奈到无视。 每日绮波拉女冠都在这里,有时下棋,有时喝茶,有时弹琴,有时看书,最初的那位僧人偶尔在,大多都是女冠一人。 绮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和女冠相处,感觉像是长辈一样,但其实女冠对她不像长辈,她总是温和的,不在意的,那么久以来从未问过她的名字来历,还是绮波主动说的。 就算知道,女冠对她的态度也未曾变过。 绮波总是要走的,离开的前一晚,绮波又去了竹林。 女冠正在看书,绮波坐了一会,没忍住开口,“我明天要走了。” “嗯,”女冠淡淡应了一声,“我也要走了。” “啊,”绮波惊呼起来,上半身倾了过去,“你要去哪?” 女冠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绮波也习惯了,但还是很沮丧,趴在石桌上,“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吗?” 女冠认真思考了片刻,点头道,“能。” 绮波很惊喜,“真的吗?”女冠又不理她了,绮波顺杆上爬,试探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告诉我你的道号吗?” 女冠顿了顿,绮波这些日子可没少和她说她小时候的事,其中也包括她因为自己所著的游记被罚的事情。 本想拒绝,但绮波见她半晌没开口就以为她不想说,“我明天就走了。”灵动的杏眸看着她,女冠迟疑了一瞬,开口的话就变了,“这本书送你。” 女冠推过去的正是她刚才看的那本书,绮波欢欢喜喜去接,再抬头,面前已空无一人。 她顿时垂了眼,再看手上的书就没了刚才的欢喜。 书是《三略》,绮波对用兵谋略不感兴趣,但还是翻了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在空白出做了批注。 绮波的目光不在那堪称大家的字体上,而是批注之下的署名。 若水道人。 耳畔回响起五年前母亲无奈的声音,“若水道人,是你父皇的姊妹,先帝亲封护国长公主,你该唤一声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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