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装在袋子里的两只水情兽的心情,也是绝望的。 它们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的, 而是辗转了很多地方。 它们最开始, 是被当作一对象征着吉祥的兔子送给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新娘子当宠物的, 结果那夫人看起来端庄, 私底下却经常虐打它们两个。 某日它们的妖力暴走, 进行反抗, 杀了那个夫人之后逃走, 被一个妖抓住了。 它们又齐心协力,吞了那只妖。 懂的人都知道水情兽善幻化,可以变成各种模样, 却少有人知道双生水情兽的天赋技能的。 珊儿说出它们本体的原因只不过是想要表示它们可以各种变变变, 拿来做坏事非常方便, 可没想到真的有人知道它们的真正作用。 仅仅能使用一次的逆天技能。 若能知晓未来的致命危害, 便可规避了。 应小小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她留下它们的原因, 却不是这个。 她知道谢应环心里一直有一件想要知道却又不敢知道的事情,关于被掩埋的过去。 这件事情在原来的故事里也没有被提及, 以至于她也不得而知,更不知道在这数据里, 那往事会被怎么样补全。 应小小和谢应环回了客栈,把两只兔子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两只兔子从外貌上看起来一模一样, 应小小只能靠一只受伤一只中毒来分辨。 应小小下手没有很重, 她会下毒但是不会解毒, 只能由那只兔子僵着,等到它药效过去。 “你还能化形么,要不你自己去治伤?” 珊儿动了动自己的耳朵,变成了人形。 大概八九岁的小萝莉,看起来白净乖巧,只不过眉间眼睛形状的东西,看起来分外的奇怪。 她的手臂流着血,看起来十分凄惨。 “看起来有些眼熟。” 应小小打量着她的脸,总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珊儿沉默不语,抬手抹去了自己眉间的痕迹。 “刚刚回来时,街角遇到的正在玩耍的小姑娘。” 谢应环想了想,开口语气肯定的说。 “我们没有本来模样,大人,我姐姐……” “中了我的毒而已,明天就能复原。” 应小小的毒都是致命的,好在这一次她只是想要制住这兔子,只是下了麻痹神经的份量,不至于死。 在两只水情兽可以行动自如的时候,成衣从般若城出来了。 “双生水情兽?你们俩倒是厉害。” 成衣穿着一身青衣,气质更加出尘了些,散发着一种纯净的气息,大抵是那颗佛莲子的作用。 谢应环一直没问应小小要用它们俩来看什么,反正要知道时,自然会知道。 成衣简单解释了一些双生水情兽的作用,倒是让应小小对他看法有些改变。 按理来说,成衣应当是很想看看自己的未来才对。 毕竟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的人。 其实按照他们的关系,他并不需要向她们解释双生水情兽的最大的作用,他那种腹黑的性子,不拿来自己用就好了,怎么还这么善良? 难道是吞了一颗莲子,整个人都佛了? “挽莺,这么多天不见,你想不想我呀?” 一身白衣的少年忽然出现,唇红齿白,眉宇间透着一股灵气,嘴里说着就要往应小小身上扑,被谢应环抬手拦住了。 “你怎么长了这么多?” 应小小看着放大版的幻珠,有点迷。 这家伙不是向来觉得长大很麻烦,只愿意做一个小孩子吗,怎么突然又变了性子了。 “我只是突然顿悟了,你不懂。” 幻珠摇头晃脑,眼睛却一直朝着水情兽瞅。 “我能抱抱它们吗?” “两只成年雌兽,你抱什么。” 成衣开口,把幻珠拽回了自己身边。 “如果我想要动它们的能力,我应该怎么做?” “先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想要测未来?” “不,我想知道过去的一件事。” 应小小摇头,回答出人意料。 谢应环心里一跳,同应小小对视,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 她自是期望记忆里的人岁岁安好,可偏偏又知道那种情况出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水情兽它们倒也没有很不情愿,虽然这项天赋技能听起来很吸引人,但是也是有限制的,比如说它们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过去或者未来,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机会早就被他们两个自己用掉了。 如果要实施这项天赋技能,付出的代价是必不可少的,但也不过就是一大半妖力,若是她们两个一开始就没有起这份心思,哪需要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地方是成衣找的,浅浅的一层灵力遮掩住了浓厚的妖气。 本来有谢应环在,水情兽就不敢有什么小动作,结果这下还来了个很厉害的道士,它们就更不敢起什么歪心思了。 谢应环闭上眼,穿破迷雾,见到了故都。 她看见自己一脸麻木的站在殿上,眼里猩红无神,父亲怒目圆睁,似乎要昏厥过去。 “陛下,小女……小女……你怎可……” 大学士身体颤抖,似乎要喘不上气,看着那个毫无反应的人,流下两行热泪。 声声泣血,悲痛欲绝。 他向来疼宠的女儿就被硬生生的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宛如行尸走肉,再不认得他。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 “谢大人何苦反应这么大呢,谢将为朕做的贡献,立下的汗马功劳,朕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此国难当头,谢将死了可比活着有用,你说是不是?” 坐在龙椅上年轻的帝王不疾不徐的带着笑意反问,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大学士当场昏厥,帝王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指环,神色淡淡。 “看来谢卿的身子骨已经不太好了,也不能再操劳了,是时候该告老请辞了。” 殿上众人默然,无人敢出声。 谢应环早知会如此,可是真当看见了,还是忍不住心中阴郁,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两鬓斑白的父亲。 应小小沉默的握着她的手,给予她力量。 大学士被迫辞官,奔走过往所有有交情的同僚,所有人都摇头叹气。 有看不下去的,劝他算了。 “天子以握鬼将有恃无恐,我们都知道你心中悲痛和委屈,可却也无可奈何,如今你家小女失去神智,简直是尊煞神,我们若是敢反,必定还没起色就被她斩于马下,就算是你她也不认得,若是天子怒了,命她来……你……还是放弃。” 大学士听了,满脸郁色的回府,一病不起。 谢应环的母亲亦是缠绵病榻,在外的儿女纷纷回府守着。 谢应环看到这里,不知是庆幸还是酸涩。 好在不是她以为的最糟糕的情况,一家都被…… 可事情却没有这样停止。 谢应环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以及一个弟弟,除去父母之外,第二个出事的就是这位姐姐。 姐夫凭借谢应环这层关系,欺下媚上,对帝王不停的巴结讨好,天子被他逗乐,连升了他的官,旁人私底下都讥讽,明明谢将军人都死了,大学士被迫辞官气病,女婿居然做出这种事。 谢应环的姐姐也是对于丈夫这种行为感到寒心,斥责指使却被丈夫羞辱,直言谢应环已经是个死人,能够为天子效力是她的荣幸。 如此丑恶嘴脸,谢应环的姐姐气急攻心,不小心摔倒,磕破了后脑勺,就这么去了。 谢应环的手收紧,面上的神色更加沉郁,却依旧强迫自己看着。 应小小和她十指相扣,感觉到她的轻微的颤抖。 这依旧不是终结。 谢大哥亦是在朝为官的,但是他比大学士更能忍些,为妹报仇的心急切,却知道不能莽撞,可是计划了几个月,还是被人出卖,被绑去了天子的面前。 皇帝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妄图以卵击石的蝼蚁。 他命旁边木然站着的人,去亲手杀了她大哥。 谢应环看到这里,表情有些狰狞,还有些惶恐。 千万……千万不要! 就算是□□控的,如果她真的下手了,她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谢大哥却没有害怕,只是平静的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熟悉又陌生的妹妹。 他有些难过,一是为妹妹,二为父母姐弟,三是为妻儿。 谢应环看着那个自己一步步走近,黑蛟抢指着亲人的胸膛,却没有下手,而是蓦得倒地,松了口气。 谢大哥大笑三声,从容赴死。 谢二哥和谢应环年龄相仿,最为要好。 他未从政而是做了儒商,将家产尽数变卖,一部分贴了家里,另外的钱财请了大批杀手,可惜却没有成功。 第二日,死在了谢府里。 看起来像是上吊自尽,实则是被人故意杀之。 昔日热闹的一个谢府,病的病,死的死,人丁凋敝,空荡荡的带着死气。 上头的兄长姐姐接连死亡,最年幼的谢小弟含泪一个个安葬,最后送走了父母,只身一人,换了打扮,逃出了夜弦。 他深知再留在京都里,谢家最后的血脉,即他自己,也会死去,无可奈何。 谢小弟辗转了许多地方,后来听闻天子死了,朝臣篡位,换了江山,才敢回已经改了名字的都城。 他回了已经荒废的谢宅,收拾了庭院,做了晚饭,一个人站在桌旁,摆着碗筷。 “爹爹,娘亲,大哥,二姐,三哥,四姐。” 他已不是少年模样,满目怆然,呆立垂泪。 新皇近乎是抹杀般的修改了过去,且明令禁止,他打听不到随历史一同消失的姐姐,却有预感她没有就此消失。 他少年时,方有人记得旧事,他垂暮之年,却无人提起。 那一段近乎残忍的过去,似乎都是南柯一梦。 他半截入土,躺在床上,周围跪着的是他的子孙。 他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脑子里想起了过去。 最多的,就是英姿飒爽,每次归家都带他骑马的姐姐。 他忽而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儿子惊慌的贴近他,询问是否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谢……应……环……” 他嘴唇艰难的动着,含糊的说出这三个字。 还有人会记得谢家人吗? 还有人会记得姐姐吗? 姐姐如今又在哪儿呢? 他睁着眼,竟是死不瞑目。 子孙慌忙,却怎么也没法让他的眼睛闭上。 还是大儿子匆匆的跑去房里,拿出一副发黄的画卷,才见他阖上双眼。 那画卷上的,正是骑马扬鞭的面带笑容的谢应环。 再无人忆谢应环,唯有青山埋白骨,绿水吊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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