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市城南有家老绅士咖啡店, 店主就是位留洋归来的老绅士,与妻子在这里照顾生意,城南属于老城区, 旧式住宅都保留着原汁原味, 石门高阶, 空旷院落。 店主已是白发苍苍,鲜少亲自动手磨咖啡,整日地坐在店内角落,对每位光临的客人报以微笑。 现磨咖啡与速溶咖啡最直观的区别,便是浓郁的香味, 来者深深吸上一口, 仿佛要醉倒过去, 常烟也不免其俗, 贪婪地闻了好一会儿。 铺满着红色碎花的桌布,店内装饰都透出股复古质朴的感觉,她坐下来,对面显然就是保养得当的连迟母亲。 上次在医院相见, 她张皇失措, 如今坐在这种小资消遣的地方,才更有阔太太的观感。 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两人面前, 氤氲白色水汽像一面屏障, 没有了病痛前的脆弱与依赖,此时此刻,她们才终于回到了婆媳关系的正轨。 常烟为了礼服已经忙碌好几天, 终于在毕业大秀之前修改彻底,经过院领导的开会商议,决定给她重新打分。 她眼底半扇青绿,昭示着连日的疲惫困倦。 工作日的下午,店内人并不多,店主坐在最远的角落读报,婆媳两人面面相觑,咖啡啜了好几口,却还没能开始谈话。 常烟倒也不着急,她慢条斯理地打量店面,良久,终于还是连母沉不住气了。 她将咖啡杯放置在托盘之上,发出叮当脆响,继而抚摸着鬓角发丝,仪态端庄道,“小迟为了你跟那个设计师于兰斗法,这事已经在临市传的满城风雨了。” 这事确实已经见了分晓,但连迟说时机未到,还不曾拿出铁证把于兰彻底踩在脚下,故而外面传的沸沸扬扬,说他跟于兰身后的外资团队僵持不下。 常烟挑眉,无意解释,只低头做小,全然承认道,“于兰盗窃我设计,还指使别人污蔑连迟,他咽不下这口气,自然是要帮我报仇的。” “这么一个小设计师,我们连家是看不上的,说到底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小鸡子,”连母捏着指间戒指,神色倦怠,“但小迟和他父亲,也就是你的公公,他们是有不少仇敌的,就怕有的人借机生事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眼神锐利,毫不见那日医院里的慈祥和蔼,“我们这些在家里做妻子的,最重要就是别给丈夫添麻烦,你想做设计师,拿些钱开个店就好,干嘛非跟这些小人物争个高低对错呢。” 言语之中满是责备,任是傻子也听得出来。 幻影公关部加班加点的在推进舆论导向,于兰那一方早已经败下阵来,连迟更是找了多种关系渠道,手中握着她数不清的把柄。 而这些行动的后面都是辛苦,常烟为此心生愧疚,常在家里跟阿姨煲了大锅的汤水送到公司里,算作慰劳。 连母如今坐在这里以长辈的姿态指点江山,却不曾在公司见她一面。 常烟低笑,半摇了摇头,外界都传连迟能走到今时今日全依仗着家中势力庞大,可外人哪里知道,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亲子情缘早就支离破碎。 她将钱包拿出来,抽出连迟那张卡,起身道,“我以前也好奇,自己怎么值得他付出这么多,现在我终于懂了。” 前台刷卡结账,没有让长辈请客的道理。 她忽然很想冲到公司里,去抱抱那个还在辛苦工作的男人。 春笋和烟熏火腿片炖在鸡骨头熬成的高汤之中,临出锅时扔进一把白色千张丝,另有零星青葱点缀,香气扑鼻。 带着隔热手套将砂锅摆在桌上时,家门刚好被打开,密码锁发出“叮”的响声。 身材高大的男人将外套挂在玄关粘钩上,穿着自己蓝色的棉布拖鞋,第一件事便是去餐厅搂抱制作出美食的小女人。 连迟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像根麻绳似的将人缠在怀里,用下巴刚冒出的青色胡茬去蹭她嫩白的小脸,成功惹得人家娇笑连连。 他长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今天去见我妈了?” 这一家人,莫不是属通讯器的,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往他们耳朵里面钻,常烟鼓着腮帮子将人推开,继续往小碗里盛汤。 “她跟你告状了?”她坐下来,腰板挺得直,语气霸道又娇气,“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没有办法。” 婚后常烟的脾气是日渐增长,从小猫到小狮子狗,现在已经成了小老虎,在这个家里是说一不二,可巧的是还有人愿意宠着。 连迟无奈地挽起袖子走到厨房去洗手,嘴上还为自己辩解着,“以后你少见她,我爸跟她……说白了是一路的,去了凭白生气。” 他坐回餐桌旁,手里接过那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水,用小勺子瞥了上面的油脂,然后喝下面的白汤。 正欲再安慰心灵受伤的小妻子,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哭嚎。 原房东安装的防盗门隔音效果实在不怎么好,可是婚后事情繁多,连迟再三忘了让人来换,平日里邻居关门声音大了点这里都能听见,更别提放声哭喊了。 这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种稚嫩,不及他起身,常烟已经小跑到了门口。 从猫眼往外面仔细地瞧,她转过头来道,“这不是邻居家的小男孩吗?老公,你快出去问问怎么了。” 论有个爱八卦的老婆什么感受。 连大总裁不知如何作答,但是身体很诚实的,放下筷子起身过去,将家门打开,冷声道,“你怎么了?” 到他膝盖高的男孩正哭的起劲,转身看见个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男人,内心更是崩溃。 “妈妈,怪物啊呜呜呜。” “……闭嘴。” 本来只有两把椅子配套的小餐桌,此时添了张客厅里用来晒太阳的躺椅,小男孩费劲巴拉地站在上面,正垂涎地看着连迟手里那碗汤。 客厅正中央,常烟拿着手机跟人通话。 “对,他醒了之后没看见你们,自己跑出来门又合上了,”她在电视机前面来回踱步,“现在倒是不哭了,你们方便回来一下吗?” “那还挺严重的,……嗯,好,没关系,大家都是邻居。” 跟隔壁夫妻商量好,常烟把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转身回餐桌,正好看见小男孩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老公,舔着嘴唇,一副馋虫模样。 女人大概天性就爱照顾弱小,有种为了人类繁衍生息而奉献的使命感,她心里把小孩子归位最应该受保护的那一档,因此走过去毫不怜惜地在男人背上拍了一巴掌。 成功叫他咳嗽个不停。 “你个大男人怎么连口汤都舍不得给孩子喝,”常烟嘴里斥责,转身又换上温柔的笑脸,盛了一碗汤递给小男孩,“弟弟乖,饿坏了。” 男孩如愿以偿地得到食物,冲着连迟挑衅地笑了笑,“漂亮姐姐,我叫小雨,你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对啊,他爸妈在哪啊,赶紧来把孩子接走。” 连迟瞧着这个小豆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发自心底地想让他赶紧离开,占地盘似的把常烟的胳膊拦回来,不准两个人接触。 常烟嫌弃地推开他,“小孩子的醋你也吃,他妈妈刚才被开水烫了手,正在医院处理呢,人家拜托我们照顾一会儿。” “我又不是开幼儿园的,他没有亲戚么?” 小孩站在躺椅上,手中捧着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听着便掉了豆大的泪滴。 他将碗放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没有亲戚在临市,我姥姥对我不好,她不给我饭吃。” 说着就顺势躲到了常烟的怀里,肉萝卜似的小胳膊成功勾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连迟怒目,小孩回头咧嘴一笑。 电光火石之间,常烟并不知情,母爱旺盛的把小孩子抱在怀里,一边安慰一边喂饭,颇有做母亲的风范。 “我也要喝汤。” “自己没手啊。” 连迟推过去的瓷碗又默默拿回来,眼中充满着怨愤自食其力,想他在临市横行霸道所向披靡,今天竟输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绝不可能。 吃过晚饭,小雨就跟没骨头似的缠在常烟身上,放下几分钟,他那双眼睛就跟住着一瓶眼药水似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就往下掉。 她没办法,只能把人搂在怀里看动画片,五十五寸的电视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物件,她用手机投屏,几头粉色的小猪便把孩子的注意力给吸引走。 一集动画片不过五六分钟,沙发那头,连迟翘着大长腿跟着看了两分钟,便皱眉。 不屑道,“白痴。” 果然下一秒就又被狠狠拍了下,常烟抱着孩子去厕所,十分不赞同地说,“他才五岁,你别这么说他。” 他也跟着起身,将人从她怀里夺过来,阴恻恻地笑着说—— “是,我知道错了,来,我带他上厕所。” 灯盏明亮的卫生间,小雨抬起蘑菇头,心生不祥地望着如天高的男人,双腿大软,带着哭声说,“我要找姐姐。” “闭嘴,离我老婆远一点。” 之后的鸡飞狗跳不便赘述,只是十分钟后,常烟敲着门,“老公,你们还没好吗,小雨的爸爸妈妈来接他了。” 不多时,欧式木门便从里面打开,连迟神清气爽,反观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小雨,现在蔫成了一根萝卜。 这情绪低迷的太明显,常烟疑惑,“你们干嘛了?” 修长的胳膊将小豆芽一把捞起扛在臂弯,依旧还能当家做主的男人心情愉悦,将孩子扔给了站在门口等待的小夫妻,便毫不留情的合上大门。 神秘兮兮道,“男人的秘密。” 夜晚,常烟做完护肤躺在被窝里面昏昏欲睡,正快要会周公时,身边便多了个浑身坚实肌肉的躯体,大手不老实的在她身上游走。 他喜欢在衣柜里放檀香,连带着人也有种木质沉香味道。 常烟被他拥在怀里,忽然想起白天连母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心中便钝痛,又开始疼惜这个缺爱的男人。 她翻身搂着他脖子,含含糊糊道,“老公,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绝对无条件服从。” 男人闻言眼睛登时亮了几分,语气雀跃道,“巧了,我正有个愿望。” 女人已经快要睡着,低声“嗯”道,“你说。” “咱俩别要孩子了,你看看隔壁那个小玩意儿,太烦人了。” “……滚,你个醋精。” 作者有话要说:连迟:我就吃醋了,咋啦咋啦? 至于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小豆芽”三个字说明了连先生的嘲讽技能全开了。 有些回忆我不愿意太占主剧情,甜文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比较甜嘛,细节我会在番外里交代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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