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梁站在现场跟摄像和爆破组的同事做最后的沟通,整个剧组里,不管是主演也好,工作人员也罢,都在此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从前期筹备,搭建场景,爆破测算到现在的反复演练,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为了最后这一个镜头。 李卿梁手持望远镜,坐到监视器后方时,所有人的心都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像是参加奥运会等待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呼吸都变得慎重了起来。 演员就位后,场务清场做准备,摄影师们最后一次检查角度。 沈竞与程越对视了一眼,各自站定到导演安排好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骁鹰》第七十一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咔”的一声,仿佛在现场所有人的心头猛地敲击了一下。 沈竞第一个动作便是俯身探看桌底,如试演时无异,瞳孔倏然间放大,未来得及做出解释任何,反手握住了程越的手腕。 边跑边喊:“有炸弹!全员撤离!” 程越从这一声呐喊中,感受到了沈竞心头的恐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嘶吼的力度比练习时大了好几分。 握住他手腕的力度也加重了好几分。 他的掌心开始冒汗。 这时候的关星舟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只是跟着顾航骁一路狂奔,步伐还有些不稳,差点儿一个踉跄栽倒。 在沈竞冲着二楼挥手吼出“快跑,有炸弹”时,身后十米远处第一个汽油弹轰然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这声音比音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是夏夜里的一道惊雷,火光一下就照亮了整个钢厂。 饶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沈竞和程越还是被吓得轻耸了一下肩膀,好在这镜是远景,这样的小动作不会被发现。 向前狂奔了十米左右,第二个炸弹被引爆。 “轰——”的一声,他们的身后腾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如同一条从地缝里钻出的巨龙,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灰黑色的烟雾翻涌成团,向四周扩散,散发出一股浓烈呛鼻的气味。 刹那间,火光四溅,尘土漫天飞扬。 程越感觉这一声几乎是在自己的耳边炸响起来的,震得他耳膜发疼,嗡嗡地一阵耳鸣。 沈竞被呛鼻的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本能地向前奔跑,他的心脏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疯狂剧烈地跳动,甚至隐隐地有些发疼。 “钢管”顺势滚落,砸向了程越的后背,他的呼吸一窒,闷哼一声。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沈竞回头,程越抬眸,两人的眼神如约定好一般交汇在了一起。 程越一下就发现了沈竞右眼的异常。 大约是被飞扬的粉尘眯了眼睛,沈竞的右眼根本就撑不开! 程越心头一惊,恐惧感顿时攀上了他的后脊。 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冲刺! 炸弹是定时定点引爆的,根本没时间也没办法通知厂外的任何人,他急得心脏发疼,面容扭曲,想要大声嘶吼,提醒沈竞方位,身后却接二连三的响起了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前方烟雾弥漫,空气浑浊不堪。 沈竞反射性地抬手遮了一下脸,防止再有粉尘吸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完蛋了,他竭尽全力都没办法撑开右眼,而左眼也因为右眼的不适疯狂眨动,他的眼眶里一下就噙满了泪水。 视线逐渐模糊,心脏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求生的欲望迫使他本能地迈开长腿,按着熟悉了一天的路线奋勇直冲。 晚半拍都得死。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他的脑海像加速放映似的掠过许多画面。 他真的好想念家人。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很对不起爸妈。 回顾了自己这短暂的,默默无闻的小半生,好像什么都经历过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获得。 也还有很多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 对死亡的恐惧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脏。 这场戏本应该是程越和沈竞一前一后奔跑的,但程越却发疯似的冲上前握住了沈竞的手腕,向下一滑,握住了他的手。 沈竞的指尖微微一颤。 程越没有开口说话,但沈竞却感知到了他的思想。 程越这是要带他跑! 这段时间与程越之间发生的一切像是一株被深埋地底的植物,被连根拔起,所有的欢笑与泪水交织着,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那颗被绝望拖进深渊的心脏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感动之余又夹杂着愧疚。 这个人究竟为什么!? 明明可以当做不知道,自己跑出去就好了啊! 步伐慢了! 程越和沈竞几乎是同一时间有这样的感觉。 这场分镜他们跑了一天,不下一百次,这短短十几秒,十二个爆炸点,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 从第六个引爆点到到第七个需要十二步,可沈竞迈出第十一步的时候,离地上的安全线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 他在这一刹那想要挣脱开程越的手,却发现对方将手指攥得更紧了。 “轰——”的一声巨响,汽油弹就在他们左后方不到七米的地方炸开一团火花,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利爪,妄图刺破他们的耳膜与神经。 这比他们原定的时间慢了整整一秒。 程越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热浪推着他们前行,原本昏暗的仓库豁然一亮,余光里是橙红色的火焰与一团团深灰色的浓烟。 它们相互交织,融合,像是从地狱里伸出的爪牙,要将他两一并吞噬。 空中全是被炸碎的木板,桌椅,刹那间,一道道火光如吐着信子的巨蛇一般向着他们身后扑了过去。 “低头!”程越提醒道。 沈竞迅速垂下头,脚下的速度不减半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一秒钟,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地面因为爆炸而震颤,程越都有些站不稳。 这都是演练时没有的情况。 一块飞溅出来的东西就像是膏药般黏在了程越的衣服上,瞬间升腾起刺目的火光。 坐在监视器后方的李卿梁腾地站起身来,惊恐万分地望向现场。 那是汽油弹爆炸后飞溅出来的凝固汽油! 黏在衣服上就等于是在人身上浇了汽油烧! 看到这一幕的工作人员也惊得长大了嘴巴,完全失去了临场反应能力。 沈竞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了光亮。 他们距离大门还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剩下的几个装置都还没有被引爆。 来得及的。 一定来得及的。 他的神经高度紧绷,眼含热泪,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量迈开了腿。 他的步伐奇迹般地与程越重合了。 迈出钢厂大门的那一瞬间,身后“嘭嘭嘭——”持续不断地几声巨响,刺穿了他的耳膜,震得他头脑发胀。 太阳穴突突突突狂跳。 程越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已经着火。 冲出钢厂大门后,他们两都有些刹不住车。 “程越!别动!”高速移动让他身上的火势变得越来越大。 李卿梁急得高血压一下就上来了,胸口发闷,呼吸急促。 程越还愣了一下,看见现场工作人员都用惊恐无比的表情瞪着自己,才惊觉自己的背后带着一团火! 沈竞回头一看,和程越同时惊叫出声。 他试图去扑灭那团火,却被烫得缩回了手,就连他的衣袖上也沾到了火苗。 沈竞奋力甩灭了那团小火苗,想要去帮程越脱掉外套,却根本无从下手。 火太大了! 工作人员急成一团,冲向程越,想要帮他扑灭身上的烈火,却发现火势太旺根本近不了身。 慌乱中有人拨通了急救电话,有人冲去拿水。 而程越则是出于本能地疯狂旋转,试图掸灭身后的火焰。 可是他后背的火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因为加速旋转,奔跑而迅速蔓延,像是恶魔的爪牙,揪紧了现场所有人的心脏。 程越身穿薄款秋羽绒,内里是毛衣,火势加速扩散,烧着了他的衣袖,甚至是头发。 沈竞的头皮一紧,大声嘶吼:“脱掉衣服!快点脱掉外套!” 火势迅猛无比,程越眼睁睁地看着橙红色的火光一路侵袭到了他的腕骨处,撕裂了他的皮肉。 “啊!——”他的双目通红,疯狂地晃动手臂却根本没有用,后背和脖子火辣辣的疼,口鼻吸入了大量烟雾,呛得生疼。 来不及了!他能甩掉的就只是破碎的布料! “卧倒!”沈竞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将人掀翻在地,双目赤红地扯着嗓子大喊,“水水水!快啊!” 说这话时,闫明昊已经搬了一大箱矿泉水飞奔到程越身旁。 工作人员前赴后继,手脚慌乱地抢夺水瓶拧开往程越身上倒。 沈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小时候妈妈教过他的那些应急救火知识。 程越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火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视线却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知是谁取到了灭火器,一路狂吼,“让让让让!” “别!——”沈竞第一时间护住了程越的后背,他急得手足无措,头脑一片混乱,只能摆手重复,“别别别!” 程越的后背都已经烧得可以看见带血的皮肉,此时如果用灭火器只会对他造成二度伤害。 “水!”沈竞脱下自己的外套护住了程越的脑袋,灭掉了他头上的火焰,同时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滚。 火舌想要顺着他的衣袖向上攀爬,却被肖励迅速浇灭。 程越在朦胧间听见了沈竞焦灼万分的声音。 他的双手因为疼痛紧握成拳,头皮跳动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的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 太疼了。 感觉像是有一双大手要将他的皮肉剥离,灼热的痛感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要尖叫,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头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像是要停止运作了一般。 程越眯缝着眼睛,艰难地吸了口气。 眼前垂在一只他非常熟悉的手,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沾满了灰尘,被烫得破了皮,猩红的液体顺着腕骨迅速滑向指缝。 滴落在地,盛开出一朵似火的花。 他抬起食指碰了碰近在咫尺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视线再也无法对焦,眼皮也变得无比沉重…… 程越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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