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家一家去付家拜访的时候, 苏阮那位从沧州赶赴京城的堂兄苏耀学一家,也终于到了。 苏阮是在宫中听说这个消息的。今早起来,她想起圣上还欠着给薛伯母的赏赐, 就打发人往宫里问消息, 看苏贵妃有没有空见她。 苏贵妃很快就派人来接苏阮, 她进宫去到清凉殿,还没进门就听见有孩子的嬉笑声,不由诧异。 门口迎着她的邵屿上前一步,低声道:“宁王妃带着两个小郎君来给娘娘问安,颍王也在。” “……”怎么如今宫里流行送孩子给贵妃玩? 苏阮收起惊讶, 换上一副笑容, 迈步进殿, 果然看见颍王带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在玩耍。苏贵妃斜倚着坐榻靠背坐着, 旁边有一位青年贵妇人垂手而立,见苏阮进来,还迎上前两步,向她行礼问好。 打了照面后, 苏阮发现这位宁王妃她见过, 之前宫中宴饮,各位王妃都有列席, 只是当时人太多了, 且都来和她们姐妹打招呼,她眼花缭乱,没对上号而已。 “快别如此, 折煞我了。”苏阮说着,伸手扶住宁王妃,“该当我给王妃行礼才是。” 宁王妃连声说“不敢”,又道:“夫人是长辈,受我们小辈的礼是应该的。” 苏贵妃懒洋洋开口:“好啦好啦,都不是外人,没那么多礼,阿姐来我这儿坐,三娘也坐。” 宁王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三,苏贵妃叫宁王妃三娘,是真的从长辈角度叫的,宁王妃也听得十分受用,满脸堆笑地先送苏阮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另一侧就座,又叫两个孩子来给徐国夫人行礼问安。 三四岁的小孩儿正是好玩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又都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苏阮便叫到跟前哄着问了两句话。 两个孩子都很聪明,能听懂她问的话,回得也似模似样,苏阮忍不住伸手挨个摸头,并笑道:“真乖,可惜我身上没带着见面礼,要不娘娘先替我给了?” “有你这样的长辈么?”苏贵妃笑着嗔怪,“见了我们家孩子,不给见面礼,还问我要?” 苏阮笑道:“借的借的,改日还你。” 宁王妃忙说不用,苏贵妃叹口气:“行,先借你,你也不用还,就当我提前给了外甥见面礼了……” 苏阮立即啐她——婚都没成呢,哪来的外甥?! 苏贵妃身边都是人精,立即就有人托着托盘,送了一对金项圈挂玉佩出来。 苏阮亲手给两个孩子戴上,又夸了两句,宁王妃就带着孩子们告退。被晾在一旁,有些无措的颍王也跟着告退,苏贵妃打发了人送他,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吵死了。”苏贵妃抱怨着直起身,“亏得你来了,不然他们还不走。” “不愿意见,下次晾他们一晾就是了。” 苏贵妃站起来,拉着苏阮往内殿走,在她耳边说道:“不是二姐夫出的主意,要我们和东宫联姻么?” 苏阮心中一动,看左右没人,就凑到她耳边问:“怎么?圣上定了主意了?” 苏贵妃摇摇头:“我没问,但我瞧着,多半是……”她伸出三根手指,“今天来的两个小的,其中眼睛很大那一个,圣上特别喜爱,很有养在膝下的意思。” “让你养吗?”苏阮悄声问。 “他还没提,大概是不想让人瞧出风向,储位未定之前,大约都不会提。” 苏阮回想了一下,笑道:“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年纪也小,不是宁王妃亲生的?” “不是,衡阳郡王才是她亲生的。不过这孩子的生母,是宁王妃远房表妹,又比衡阳郡王小了十岁,不妨碍,她就当亲生的养。” 两姐妹聊了一路皇子皇孙,进到内殿后,苏阮才提起薛家的事来,“当初圣上可是当面跟阿兄许诺过的。” 苏贵妃斜姐姐一眼:“还没嫁过去呢,就这么上心!” “……两码事,我就算不嫁给他,这事我也得上心,我是为的两家早年情分!” “行行行,薛伯母确实是个好人,我会记得提醒圣上的。那你怎么还进宫来了?没去见见?” “他们今日去付家,明日去阿兄那儿,到时再见。” 苏贵妃就笑了:“那是正经会亲家了。你很久没见过薛伯母了?我临进京之前,倒还见过她,听说我走后没两年,薛伯父也调走了。” 说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消失,露出几许伤怀,“要是我不走,薛伯母也在,阿娘当不至于……” 苏阮忙握住她手,劝慰道:“不在这个。阿娘最后百病缠身,早去了,早解脱。”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难过,两姐妹就沉默着对坐了一会儿。 邵屿就是这时进来回报:“给娘娘和徐国夫人报喜,鸿胪卿令人传话说,‘学堂兄到京了’。” 苏阮惊喜:“是么?这么快?人在哪?” “已接到鸿胪卿府中去了。” 苏贵妃笑道:“真是个好消息。” “劳烦邵公公替我传个话,说我稍后就出宫,去阿兄府中相见。” 邵屿答应一声,又看向苏贵妃,苏贵妃道:“你直接去一趟我阿兄府里,替我慰问他们一路辛苦,带点吃食同去。” 等邵屿走了,她又问苏阮:“住处怎么安排的?” “先住在阿兄府里,等见过圣上再或租或买,都来得及。”苏阮说完,想起一事,“说起租宅子,你猜我帮薛家租的宅子,是谁的?” “谁的?我认识么?”苏贵妃好奇。 苏阮笑道:“认识。是宜安公主夫家晋国公府的,前几日去新安长公主府中赴宴,宜安公主特意拉着我私下说了这事,过后还把房契送我那儿去了。” 宜安公主是圣上的女儿,圣上女儿不少,这个宜安公主不怎么出挑,连苏贵妃都没什么印象,只说:“晋国公府……我没怎么听过。” “老晋国公去了以后,他们家丁忧守制,这才刚出孝不久,估计是想谋起复,我不爱掺合这事,叫把房契送回去了。” “那就难怪了。他们倒舍得下本钱,那样一座宅子,不便宜?” “是啊,贵得很。所以我不想掺合。” “也罢了,真要买,也不是买不起。” 刚说到这里,外面来报:“圣上往这边来了。” 苏贵妃一愣:“不是去前面议事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忙和苏阮一起迎出去,圣上大步进来,本来拧着眉,一副不高兴样,看见她们两个一起迎上来,各有各的娇艳,眉头立即舒展,笑道:“二姨也在。” 苏阮行了礼,答道:“正要走呢。” “怎么一见了我就走?”圣上笑着摸摸脸,“难道我面目可憎?” 这话很有调笑意味,苏贵妃却不敢如平常一样着恼——看圣上进来时的神态,就知道是跟大臣生了气,这时最好顺着他说。 “圣上这用的什么词?”苏贵妃伸手挽住圣上的手,笑道,“明明是你龙颜大怒,吓着了我姐姐。” “我怒了么?”圣上不承认,“二姨你来评理,我几时怒了?” 苏阮接收到妹妹的眼色,便答道:“方才您进来时,真彷佛挟龙威而来、怒气冲冲。不过妾不是为了这个,是本就要走了。”她将苏耀学到京的事说了,“一家人多年未见,妾有些心急。” “这急什么?朕记得这事,”圣上听苏阮说他“挟龙威而来”,刚刚因立储一事而起得不痛快,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你们这个堂兄在清池县颇有政绩,既然到京了,叫过来一起见见。” 他说着叫一声程思义:“宣鸿胪卿跟清池县令觐见。” 地方官奉旨进京,都是要排队候见的,最后能不能见到圣上还得看运气。苏耀学到京第一天,圣上就召见,绝对是好事,所以苏阮也不急了,在旁陪着说话。 因召见的这两人都是苏家人,圣上懒得挪动,等人来了,便直接叫到清凉殿来。 苏阮陪坐一旁,看见兄长和堂兄一前一后进来,堂兄面容依稀有几分熟悉,两鬓却已见霜色,面上也苍老许多,不由鼻端一酸,眼眶发红。 苏耀卿和苏耀学一同行礼拜见圣上和贵妃,圣上赐座,打量着苏耀学道:“朕听贵妃和徐国夫人说你已到京,她们姐妹都急着见你,便传你进来,一家人见见。” 苏耀学谢了圣恩,没敢看苏贵妃,只和苏阮对视一眼,感慨道:“一转眼,二位妹妹都这么大了。” 苏阮眼泪瞬间涌出来,忙拿绢帕擦了,笑道:“是啊,学堂兄如今这样,倒有几分神似我阿爹。” 苏贵妃听说,仔细看了苏耀学几眼,赞同道:“确实像。” “可见是一家人。”圣上笑道,“不过我看你们兄弟倒不怎么相像。” 苏耀卿面容白皙,气质文雅,确实和一看就历经沧桑的苏耀学不太像,他自己答道:“臣更像舅家人一些。” 苏贵妃插嘴:“阿兄现在还像我们苏家人一些了呢,小时候去舅舅家,人都以为他是舅舅的儿子。” 圣上失笑:“什么你们苏家人?难道你阿兄不是苏家人?” “哎呀,我就那么一说,圣上还挑我!” 苏贵妃一撒娇,圣上再没话好说。苏耀学见堂妹果然十分受宠,心中大定,也自在许多,陪着圣上话了一会儿家常。 圣上高兴,又问了几句地方上的事,苏耀学答得周全得体,圣上满意,干脆留了他们一家人用膳。 膳毕,说起苏耀学暂居鸿胪卿府,圣上就问程思义:“鸿胪卿府周围还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苏阮听了,心跳立时加速——圣上若赐了苏耀学宅邸,那官品岂非也在三品左右? 可惜程思义没当场给出答案,说还得去查一查,圣上也没追着就办,又谈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说让苏耀学先休息几日。 苏阮有点沮丧,一路回到苏耀卿府里,刚进门,付彦之就迎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她惊奇。 付彦之笑道:“我过来拜访鸿胪卿,听说苏明府到了,已奉召面圣,便留下来等了等。” 苏耀学从苏耀卿信中已得知他们二人定了亲,便笑道:“没想到当日沧州一别,再见时,子美就做了我们妹夫了。” 苏阮有点不好意思,忙说:“进去说话。” 几个人鱼贯进了前厅,苏阮和付彦之说起方才御前之事,最后遗憾道:“可惜了。” “不可惜。圣上若真当场赐了宅邸,恐怕苏明府只能领个闲职,不若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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