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一月的时候, 这座城市迎来了连绵三四天的降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怕冷的人都已经裹上了棉服和围巾,但是那股湿冷无孔不入, 还没立冬, 这天已经让人手脚冰凉了。 十一月三日周一早七点,郗白走进班里, 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指尖,目光掠过黑板右上角“距离高考还有216天”的倒计时标语。眼看2开头的数字很快就要跳到1开头了,班里的氛围越发严肃紧张,这么冷的天还有不少人愿意来早自习, 重点班学生的努力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 与堆了老高的书本相伴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流感多发季,八中小半学生都中了招, 郗白也没能幸免。他隔着口罩小声咳嗽, 可越是想把声音压下来,他嗓子就憋得越痒,咳得反而越厉害。他拧开保温杯抿了口热水,勉强缓了下来。 “嗨,我带了止咳糖浆,你要不要来一点?” 前座的姑娘回头问道。郗白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不用,谢谢。” 前座难掩新奇地望着他, 然后朝他友善地一笑,“那你有需要的时候再问我要。” 郗白弯了弯眼睛, 朝她点了下头。这种场景放在过去两年半的时间里都不曾有,郗白怎会想到近两个月里他的生活还会发生这种变化。 人会对于特别之处报以格外的关注,学霸大人又哑又阴郁,从前就算没跟他接触过的人都听过这样的传闻,好奇了就会多打量他几眼,然后再敬而远之。而人也会对意料之外的转变报以兴趣,他们开始发现学霸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简单的句子,为人腼腆礼貌,面相单纯,虽然还是不习惯于与人熟络,但他偶尔也会露出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笑容。 什么呀,分明是很好相处的人啊。周围的人陆续做出了这样的感叹。不知不觉中来找他讨教题目的人比以前更多了,渐渐地也有人会主动跟他说说话,一半好奇一半善意,无论如何,他被看见被接受,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曾孝军迈进班门,在路过郗白的课桌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桌角。这人真的好幼稚,郗白在心里叹气,自己把桌子扶正。现在他的存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没什么威胁感,甚至因为好奇和同情会被额外关照的,但是于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假想敌眼中钉的曾孝军来说,他被周围的人接受就会使得他显得更碍眼了……当然,如果只有曾孝军这样,郗白也不会多在意。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的话。 郗白从书本间抬起眼,稍稍侧过脸朝同一排的右手边看去,果然与一道视线撞个正着。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倏地转回脸,低头看向了桌上摊开的卷子。她眉头皱起,手也紧紧攥着,神态十分不自然。 不止一次两次了,这个叫李晓菲的女生总是偷偷看他。对方也是文静话少的性格,郗白的记忆里他们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他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如此打量他。 “对了,你是不是……跟十二班的祁川很熟啊?” 前座姑娘又回过头问他,被提及的名字猛地把郗白的注意力抓回来,李晓菲也朝她看去。 前座凑近了些,小声问道,“经常能看到你们放学一起走啊。冯涛他们也想问你来着,没好意思问……听说祁川游戏打得超厉害,他们好多男生特崇拜他。” 郗白咳了几声,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我们……住得近。” 学校就这么点大,早晚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俩走得近,前座这么问不奇怪,但郗白还是惊了一下。毕竟不是什么见的了光的事情,早恋被发现就够老师唠叨的了,更何况他们这个…… 可能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只不过这一周坐在他前边的人头一次把话问了出来而已。郗白后知后觉到一丝没有具体指向的担忧,要是对方也跟他一样没什么存在感就算了,偏偏祁川还是学校里最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这不,几位少年笑嘻嘻地由远及近,迈向楼道口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从九班门口晃过,施钧洋故意大喊了一声,“川哥牛逼!Q1天下第一!” 少年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叫屁啊你。” 说完他也忍不住朝班里望了一眼,在看到郗白的时候好心情地扬起了嘴角。虽然一群人快速地走了过去,但是郗白最擅长在这样的瞬间里捕捉他的视线。他们的约会可以存在于学校里的每一处,每一分钟,每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写满了只有两个人看得懂的爱意。 可这样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郗白断断续续想过这个问题,每一次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在和男朋友见面的时候,他就又把什么顾虑都忘了。毕竟谁能拒绝祁川这样的人,拒绝他用宽大的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把你裹起来,然后再把你的手牵进他的口袋里,或者将一杯热巧克力塞进你手心。他还会神采奕奕地讲述着他最近的战绩,然后把你的头摁在他的肩膀上,在开着暖空调的小隔间里低声哄你午睡一会儿。 反正郗白不会拒绝,他满足到忘乎所以。 祁川还总是会想吻他。 “这里不冷啊,把口罩摘了。”他意有所指地建议说。 郗白拉了拉被男朋友嫌弃的棉质口罩,小声道,“不是……因为冷。” “我感冒了,会传染。” 祁川听闻乐了,“不是说,感冒传染给别人以后自己就会好吗?你快传染给我。” ……这都哪来的歪理。郗白猛摇头,让祁川生病这种事他绝对拒绝再拒绝。眼看祁川还在用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看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的口罩拽下来强吻他,他赶紧转移话题。 “这个月,你们是不是有……比赛?” 郗白说话还是比正常语速要慢,而且总是很简短,他习惯于把三句话合成一句话来表达,好在祁川总是能理解他的意思,这大概也是恋人间默契的一种。 “啊,上次去基地的时候你听他们说的吗?”祁川调出手机日历数了下日子,“是有比赛,月底,我还在等辉哥给具体通知。不过我估计就是当替补去刷个脸而已,应该没那么快就让我上场。” 说是这么说,郗白还是露出了很期待的眼神,被口罩遮住口鼻后,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神显得格外大而明亮。小兔子眨巴眨巴眼睛,祁川想耍帅都耍不利索,嘴角抑不住地疯狂上扬。 “干嘛,这么想去看哥比赛啊?” 嗯!郗白点头。 祁川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你去不了,时间撞月考了。”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试对于高三生来说跟上课一样日常,郗白对于月考没什么特别的关注,没想到月底被考试占据的那个周末会正好撞上祁川的赛场首秀。 “所以……是几号?” “29号。”祁川指着日历给他看,“月考是周五周六对,喏,正好是28,29号。” 郗白还不死心。“几点?” 万一是晚上的话,赶一赶搞不好还来得及呢。考试最后一场是英语,提前交卷什么的对郗白来说也不难。 祁川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舍不得他折腾。 “不告诉你,你安心考试。”少年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掉下红榜的话我揍你哈。” 依旧是毫无威胁感的威胁,祁川才不会揍他。郗白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他是真的很想去…… 就在这时,门响了。脚步声和男人的咳嗽声传来,伴随的还有两名学生说话的声音。郗白猛地坐正了身子,下意识就要把手从祁川口袋里退出来。 而祁川的手将他的扣得很死,少年使了点劲将他拉回来靠在他身侧,小声道,“没事。” 两名学生交完表格就走了,并没有踏入隔间,赵海又弄出了点零零碎碎的声响,倒茶,点烟,翻动纸张,一切如旧。 隔间里的两人沉默了半晌,祁川又捏了捏他的手心。 “别怕。” 相握的手心出了汗,郗白缓慢地点了点头。 感觉生活总会隐隐约约地提前给出些暗示,一切因果都有迹可循,只是当事人做不到百分之百的理性,毕竟爱情是理性最无法衡量的东西之一。祁川就是团火光,郗白比灯罩里的飞虫还无畏,怎么着都会向他扑去。 日子就这么甜蜜温馨,又一惊一乍地走到了月尾。 郗白的感冒好透了才敢把口罩摘掉,祁川像是要补上前两周没亲到的份一样,这两天更是变本加厉地袭击他。他特别喜欢看到小白兔每次被亲的时候,那种惊讶害羞又沉迷的表情。 还是在这个被他们占为己有的秘密基地,承蒙赵海的额外照顾他们有软垫坐有暖空调吹,窗外初冬的寒风肆虐,屋内温软的嘴唇黏在一起。 郗白手中的书刚翻开,眼前就多了一张放大的帅脸。他攥紧了书页,感觉到祁川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用舌尖顶开他的牙齿,勾住他的舌缠绕。 祁川每次给他的都是很用力很热烈的吻,但这些亲吻又有着无比温柔的内核。郗白手中的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本能地伸出手,揪住对方的衣襟。 “明天你们--” 男人的声音在隔间口响起的时候,祁川闪电般地退开了。可还是晚了,赵海脸上略显惊愕的表情和说了一半硬生生顿住的话,无一不表示他已经看见或猜到了他们在做什么。 郗白心脏都快跳停了。 气氛无比尴尬地凝固了几秒,还是祁川最先反应过来。少年地喉结动了动,毫不避讳地与男人对视。 “赵哥。” “……明天你们别过来,清点和更新器材,学生会要时不时来人。” 赵海把要说的话重新说了出来,然后就退了出去。只是过了几秒,他又隔着一堵墙唤了声:“祁川,你过来。” 祁川拍了下郗白的肩,望进他的双眼安抚道,“没事,信我。” 这大概是第一次祁川说的话对他没有起到什么效果,郗白的冷汗都出来了,他看着少年走到隔壁办公室,只觉得手脚冰凉,羞耻感爆炸。 赵海的烟瘾重,话没开始说就先猛吸了四五口。他靠在桌边顿了顿,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向祁川。 其实祁川本来就觉得,即使被赵海发现了也不会有什么事,他才敢在这儿和郗白亲密。对于某些人他打第一眼就本能地信任,近到施钧洋,远到孟老板,包括眼前的赵海,他们都不曾让他失望过。现在赵海给他烟,他更是完全松了口气,只不过他依旧没接那根烟,而是朝隔壁扬了扬下巴。 “不让抽,戒了。” 赵海嗤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收敛一点。” “嗯,知道了。” 少年在他面前站得笔直,倒是跟其他那些吊儿郎当的不良不同。赵海弹了弹烟灰,在一缕烟雾中眯起眼,重新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与他似熟非熟的少年。 “你父母做什么的?” 往日大多数人问祁川这个问题,他都不会回答,但今天没办法,赵海是特例。 “外企职员,芭蕾舞老师。”祁川不带任何感情地,平淡地说,“不过都再婚了,不管我。” 赵海嗯了一声。祁川还以为他接下来要查郗白户口呢,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知道我以前是特种兵。” “听说过。” “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又为什么来这里吗?” 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倒是把祁川问住了,他愣了两秒,老实道,“不知道。” 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男人浅浅地笑了下。 “算了,你走。” 祁川就这样得到了放行,再多的疑问或是什么教育什么忠告通通都没有,最后男人也只是把穿着迷彩裤的腿翘上桌,惯性动作似地系紧了紧军靴并没有松掉的鞋带,整个人往后一仰,摆出了睡午觉的姿势。 “收敛点。”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 郗白一直到被祁川拉出操场都还是懵的,祁川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进去。他逃难似地回了班,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冷静。 看到祁川短信的时候都已经下午放学了,他给他发了很多条。 「真没事,你也看到了,赵哥不会怎么样的。」 「好了我以后会收敛的。」 「嗯?宝贝,回个话。」 郗白动了动手指,给他回过去一条,「好……以后在学校不能这样。」 祁川没回,也没出现在班门口,郗白长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书包往楼上走去。 从开始交往到现在祁川每天都送他回家,九班拖堂比较多,祁川就会在一楼花坛边坐着等。偶尔十二班也会拖堂,只要祁川没出现也没打招呼,那估计就是被留下了。 然后面对十二班空了一半的教室,郗白又莫名紧张了起来。他趴着栏杆望下去,人也不在操场。郗白有些无措地站在二楼走廊上,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的时候惊地浑身一颤。 殷染不解地望着他,“这就被吓到了?” 郗白张了张嘴,他想问祁川在哪,可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说话困难的状态。 “你找祁川?他在教导处。” 教导处三个字立刻让郗白浑身汗毛竖起。 ……教导处?不是说没事的吗?怎么已经被喊到教导处了?? 在郗白已经想到最坏的场景的时候,殷染又补了一句。 “说什么这个月月考他考不了,要去跟老魏请个假……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有这么吓人吗?” 郗白窒住的呼吸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没有,谢谢。” 祁川在教导处被喷了个半死,但一波喷到最后魏主任居然神奇地同意了。签约战队的事情要约家长面谈,但祁川的处理办法当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都三年了,他家长什么样子老魏心里有数。他走出教导处准备下楼去接郗白,没走两步就看到要接的人靠在走廊边等他。 “郗白?” 郗白没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快步朝楼上走去。祁川疑惑地跟了上去,三楼,四楼,五楼,一直上到没人的六楼通向楼顶的楼梯间。 “你……?” 你什么还没问完,郗白停下步子以后猛地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个吻,很多个拥抱,而这大概是郗白最主动最迫切最用力的一次了。男孩张开手臂抱紧他,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如果硬要找一个形容的话,这感觉就像…… 就像松开手他就会死掉一样。 充分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祁川既心疼又自责。他无言地回抱住他,轻缓地拍了拍他的背。 “……抱歉。” 他一说抱歉,郗白在他怀里猛摇头。祁川没办法了,只能吻了吻他的发顶。 “别怕,宝贝。” -- (请看一眼本章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正文可能没有机会具体解释,所以在这说一下赵海这个人。 第二章出场,“赵海肤色深,块头大,据说是特种兵出身,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来高校当了个普通的体育老师,过起了这种懒散安逸的小日子。” 这个故事里的赵海以前的确是很厉害的特种兵,但是他是同志,喜欢上了自己的战友。兵营里同性之间的必要接触很多,所以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情愫,并且在一番思想斗争之后选择提前退伍。这个男人寡言,内敛,成熟,守旧,不能说他不够勇敢或者不够自信什么的,他只是这么选择了而已。他选择避开喜欢的人,然后换一条生活的路。至于为什么在学校里工作,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有这个机会就来了。后来他发现看着这些年轻的小朋友,安逸地过下去也挺好的,就一直呆在这里了。 赵海和祁川: 前文某一章祁川和施钧洋的对话里也写了,他们俩就是在路上碰到借打火机的时候认识的。如果要具体形容那个场景,就是赵海看见穿着校服的祁川,高高瘦瘦地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神色淡淡地夹着烟,看上去和别的小孩有所不同。他正好没带火机,就上去借了个火。 后来祁川来器材室放篮球,一吹空调就是一中午,他就说,你怕热就在这儿午休。再后来祁川把郗白带来,赵海也没有意见。他对祁川从一开始就是没理由的欣赏,简单来说,就是看得顺眼,具体来说,大概是在祁川身上看到了那种他认可的不羁和自由。 或者就是像祁川第一眼就信任他一眼,他也信任祁川,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人和人之间解释不来的东西有很多。 PS经常有说到祁川会站得很直,的确是很小的时候受芭蕾舞老师的妈妈的影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