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次间有些空, 除了一张拔步床以外,其他的家具都没有,连个镜匣都没置办。 床上的被子倒都是好棉花的, 看着就又舒服又暖和。 “这易老九真是……”刘氏看见这东次间的模样,气得都不想说话。 有凑热闹的妇人也跟着进来, 扫了一眼。 从最初迎亲时的羡慕,到刚才易老九让宋寡妇住东次间的震惊, 再到现在的同情。 “这易老九也忒不会做事了,这还真以为每个人跟他一样有张床就够了。” 有人瞅了一眼易欣,安慰宋寡妇:“妹子,你别往心里去, 以后慢慢的添置。” “嗯, 我知道了。” 宋寡妇低声应道,那妇人退了出去, 没好气的朝着易欣喊:“易老九,还不快来给你媳妇掀盖头,你还让她自个儿掀啊?” 易欣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在一众妇人的鄙视嫌弃的目光中进了东次间, 喜人站在宋寡妇旁边, 递给易欣一把喜秤。 喜秤上面有南斗六星、北斗七星, 还有福禄寿三星, 刚合十六满一斤, 有大吉大利的说法。 “秤掀盖头, 称心如意喽!” 易欣用秤杆挑起了红盖头, 喜娘喊了两嗓子,感觉有些干巴巴的,再一看旁边的人也没狭促起哄,顿时这东次间里显得寂静又尴尬。 “这行了?” 易欣掀完就把秤还给了喜娘,交代宋寡妇道:“换了衣服就出来啊,赶紧吃完饭……” 赶紧散场好睡觉。 众人在心底默默补了几个字,这已经是易老九今天第三次说这话了。 别人结婚都不好意思说睡觉两个字,就这易老九,真他娘的就只想睡觉! “娘子换衣裳,我们就先出去了。” 宋寡妇带来的嫁妆齐排排的摆在了院子里,易欣又没给她准备东西,哪里有衣服可以换啊。 几个妇人互相看看,这叫什么事啊! “把嫁妆抬进来,放一会儿差不多得了。” 有人出着主意,几个妇人去院子里抬箱子,不明所以的人还问:“这嫁妆得放到晚上哩,这会儿抬进去做什么?” 妇人低声说了几句,转眼这话就被传开了。 “哈哈哈,狗日的易老九太好笑了,啥都不给新娘子准备,就给人家备了一张床,现在换喜服都要抬自己的嫁妆去!” 宋寡妇换了衣服出来,后面已经开始上菜了,都是村子里请来帮忙的人。 “我去后面帮忙。”宋寡妇看着前院人来人往的,有些坐立不安。 “去后面做什么,你得跟着易老九发喜饼的!” 这是下甲村的规矩,新娘子换了衣服后跟着发喜饼,认了人,以后就是下甲村的人了。 “这里谁还不认识谁啊,你去去。”易老九指了指后院,“这会儿应该弄得差不多了,你帮着上菜。” 陈悦早早就被易欣使唤去厨房了。 易欣摆了六桌喜宴,因为两家都没什么亲戚,村子里的人吃六桌绰绰有余了。 没分家的除了极少数不要脸的会拖家带口之外,其他的就只来当家做主的那位,妇人只有请来帮忙的能来。 但易欣担心不够,备了八桌的菜。 “易老九,你这是杀了一只猪!这么好的宴席得多少钱啊!” 看着一道接一道的荤菜端上来,全都是庄户人家喜欢的大块厚肉片,每桌还有一只鸡,点心也有一盘。 “县城里的人结婚都没这么好的喜宴啊!” 有了吃的,说话的人就少了,多说一句话就少吃一块肉,赶紧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但是下甲村的人发现,易老九这肉吃完了还会接着再上一份!这是什么好事啊!赶紧吃! 等前院一群人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来帮忙的妇人收了碗筷,才在后院支了一桌开吃。 由宋寡妇作陪,喜娘一口一块大肥肉,眼睛都不眨的就咽下去了。 一群人里也就刘氏文雅些,因为家里日常吃着,倒也不觉得这东西多么精贵。 陈悦都不自觉的多拣了两筷子肉。 “那个,大妹子啊,我看你们厨房有没弄完的豆芽,我拿一把回去行不?” 吃完后,有妇人不好意思的跟宋寡妇商量。 村里面也有这么个习惯,没吃完的东西都会送点给帮厨的人带回去,大部分都是些便宜的。 “我,我去问问……” 宋寡妇才来,又不了解易老九的脾性,哪里敢随意给这些东西。 “那行,我们等着,要是不行就算了。” 正好易欣刚送走人回来,本来早就要回来的,那群人非说他早早回去也没用,拉着他东拉西扯的,说半天其实就是想问他在哪儿找到的药材罢了。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反正挺远的了……” 易欣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后山上大部分好东西都是徐妍的,其他人去了站在宝物面前估计都看不到。 回来后,易欣看着干干净净的前院,借来桌椅的人家已经拎了回去。 恰好宋寡妇从后面出来,易欣就问了一句。 “哎,那些没吃完的菜呢?” 因为吃完又上,所以基本上每道菜都有剩着的,易欣早早准备了桶,打算全倒一起给借他驴子的张老汉家喂猪。 “都倒回锅里了,碗筷一会儿我洗,她们说是明儿来拿。” 宋寡妇现在还有些紧张,不知道易欣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易欣想到那些人吃饭时唾沫横飞的样子,又想起有些人家不听话的熊孩子伸着黑漆漆的手在碗里捞肉的样子,她不禁有些牙酸。 “张大姐她们吃完了吗?”易欣边走边问,看着靠近的人,宋寡妇咬了咬牙才忍住没往后退。 陈悦见宋寡妇一直没回去,就来了前院,牵住了宋寡妇的手。 “没有,她们说……能不能把没吃完的豆芽菜给她们?” 宋寡妇反握住陈悦的手,心稳了稳。 “厨房里还有些什么?”易欣说着去了后院厨房。 基本上素菜就没动,荤菜也都剩了些,大肥肉块剩了三碗的样子,鸡剩了半只,不知道被谁啃了一般的爪子也在里面,还有五花肉剩了两碗…… 至于说得那豆芽菜,不小心发多了,还有一大盆。 以及角落堆积如山的脏碗筷。 “这些都给她们,咱们明天重新做。”宋寡妇看着易老九的手指在几盆荤菜上点了点。 “全、全部?荤菜也分?” “对,你看着分,我太困了,先去睡了。碗筷明儿出工钱请个人来帮着洗。” 易欣觉得自己再撑下去肯定得猝死,眼睛已经都快睁不开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指了指东稍间,对陈悦道:“你住那间,一会儿别走错了。” 说完真的就去了西次间,宋寡妇听见他认真的给门上了栓,好像还生怕谁进去似得。 “大妹子,怎么样了?”有收拾了碗筷进来的妇人看见宋寡妇在厨房就顺口问道。 其他几个除了刘氏都还等着宋寡妇回话呢。 “哦,可以的,”宋寡妇这才回过神来,“说是这些你们要的话都可以拿。” 几个妇人看着宋寡妇的手指过那几个荤菜,露出了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表情。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一群妇人倒也没抢,各自分了些,没好意思全分完:“今儿天都黑了,也看不清路去打水了,明儿我们来帮着你收拾厨房。” “干脆过两天我让我家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给你们打口井,以后用水也方便些。”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几个妇人本来和宋寡妇没什么太大的交集,这会儿也都亲密许多。 “对了,易老九呢?” 有人抬着碗走的时候发现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今天的新郎官,不由好奇问道。 “他睡了。” 众人随着宋寡妇的话看了看紧闭着门的西次间,又看看半掩着的东次间,叹了一声,再不多话。 把几人全都送走后,宋寡妇觉得好像浑身轻了十斤。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拉着陈悦的手去了东稍间。 和东次间一模一样,只有一张床,但是床垫棉被都是很好的料子,摸起来很舒服。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是?” 宋寡妇看着陈悦:“至少那么多人,没有嫌咱们晦气的了,也没有冲咱们娘俩乱说话的了。” 陈悦沉默着,宋寡妇长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回了东次间,悄悄的从一个嫁妆箱子底部拿出一本书,将其贴在脸上,闭上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等宋寡妇走了后,陈悦坐了好一会儿,和她那硬邦邦的床板不同,在这床上,坐多久都不会觉得骨头疼。 过了许久,陈悦慢慢的把脸放在被子上轻轻的蹭了蹭。 很软和,就像在云一样。 缓缓的靠了下去,感觉全身都被包在云里。 这,就是有爹的感觉么? 这一夜,除了易欣,东间的娘俩一个都没睡着。 易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几天把她熬坏了,昨儿可算补了回来。 【身为执行者,竟然睡到午时,你是第一个。】 “我这是为了保持和原主一致的形象,不然会被人怀疑的。” 易欣去了厨房,发现已经收拾得亮堂堂的,堆积的碗筷已经不见了,就是剩菜还有不少。 “易老九,你咋不多睡一会儿吃晚饭再起来哩。” 后院有几个妇人,把一摞摞碗筷理好,谁家的是哪些,可不能搞混了。 宋寡妇和陈悦分头去还碗了,没看见人。 “这不是被你们吵醒了么。”易欣打着哈欠,“一会儿你们把昨儿剩的荤菜都带回去,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行啊,你易老九都开口了,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昨儿没拿完是怕宋寡妇第一天进门难做,这会儿易欣都直说了,这些妇人可不会放过给家里孩子加餐的机会。 有人抬着碗嫌弃易老九碍手碍脚的:“行了行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杵在这儿干啥?去你那棵柳树下睡觉去!” 得,那柳树已经成她的了。 刚走了几百米,就听见有几个的小孩在骂:“你就是克星!你就是没爹!没爹的杂种!” 走近一看,是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在骂陈悦。 易欣三两步走过去,拎着当头那个的领着:“谁说我闺女没爹哩!没爹那我是啥?你谁家的啊!我去问问你爹娘平时怎么就这么教你哩……” 说着易欣拖着那小孩就要走。 “她爹死了!你才不是她爹!你是后爹!” 易欣没用力,那小孩使劲挣脱了,脸涨得通红,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后爹不是爹么?” 易欣瞪着他:“我再听见你们瞎说,我就抽你们!” 说着扬了扬手,几个孩子退了几步,看样子这易老九真的会打他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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