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邡脚尖落地,袖袍静静的垂下,看跪了一地的人,不乏白发老头、高深老道,不禁眼角轻轻一抽,默默掐算这一下折了自己多少寿。 他揽住谢秋寒,手掌覆在背心,输出一道真气,替他驱散了魔障,愈了一身剐伤。 谢秋寒垂着头,将“神霄”二字咀嚼不停。 这样一个惊世绝艳之人,唯有与神明并肩、与九霄同号才堪配。 剑圣静静的倚在台阶前,风烛残年,似乎一阵风就能刮灭他的魂火,他手里已经没了剑,胸中却藏了一柄侠之大者的秉持。 云邡手中长剑一阵嗡鸣,仿佛古朴悲歌。 云邡拱手道:“谢老师赐剑,请老师为此剑赐名。” 剑圣沉思一阵,“大道,无名。” 云邡思量片刻,恭敬的说:“老师说的是。” 空冥功败垂成,心神震颤,强撑着站起,看向老迈的剑圣。 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的算无遗策之间,还是遗漏了什么。 在场诸人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变局。 除非神力,哪有别的能破金瓯之势的。 而云邡身陷囹圄,被那皮囊所囚,哪有这般实力。 到此时终于有人惊疑不定道:“剑圣……是剑圣成神了?” 剑圣早已成神,他受天道启发,勘破空冥之所图,故而凝全部修为,炼成一剑,甚至将神格倾入此中,助神霄破此困局。 故而他来时一副吹灯拔蜡的样子,其实是早已自己掏空了心血了。 此阵,从剑圣自毁神格之时,便定下了败局。 此时祭台上人见空冥大势已去,思及自己命悬一线,险些与此世荣华富贵诀别,当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各自逼了过来,使出各种法器要去杀空冥。 但冲在最前头的,便是红澜。 他当空劈下一掌,空冥避也不避,闭上了眼,坦然面对死局。 不知怎的,红澜见他这样,那一掌却打偏了,只是劈在了他肩头。 空冥仍然吐出一口鲜血。 红澜面目阴森,掐住他脖子,“我等了百年,终于到了这天。” 空冥面如金纸,脖子青筋暴起,真要给红澜亲手掐死了。 便在此时,一道真气打在红澜腕上麻筋,让他松了手,空冥摔在地上。 云邡缓缓行来,皱眉喊了声:“师兄。” 同时,他一挥袖袍,将其他人攻势通通化解,那堆法器七零八落的掉在了地上。 空冥眼见云邡护他,神情复杂起来,有些讶异,又有些欣慰。 云邡走过去,只见空冥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腿一软向后倒去,似乎已经燃尽了一生心血,立马要吹灯拔蜡了。 云邡忙给他输真气进去,可真气流了一周天,往外泄了。 这人像个已经漏了洞的气球,再怎么吹气也不管用。 “不必白费功夫,”空冥道,“我没有金丹了。” 识海内无金丹凝气,便会寸寸塌陷,这人也随之要去了。 云邡缓缓的放下了手,指尖垂着。 空冥为了清明神志,自挖了金丹,置于密室之内,压在众师兄的骸骨之下,自己只能以大阵维系一条性命,阵破,则人亡。 他是知道此事的。 他入阵之后,分明可以立即取剑破阵,却顾左右而言他的拖着。 那一剑的取舍,太难了。 红澜也僵住了。 似乎是猛地想起来,这个没有蚩尤金丹的人,又是那个悉心培养他,同他亦师亦友,性情爱好样样都合得来的师父。 此刻他分明大仇得报,可心头竟悲怆不已,生出了满嘴的血腥味。 “红澜,”空冥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笑,他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替你、替你做了一件事,算、算师父赔给你的。” 赔什么? 红澜忍不住想。 是赔他不人不鬼、暗无天日的半生颠沛,赔他师门恩深,前途光明的大好时光,还是赔他佳偶成双,红袖添香? 这里哪一样,是能回来的? 见红澜出神良久,云邡轻轻碰了碰他,“师兄?” 红澜望了望他,忽然说:“现在想来,若你一见我便将我杀了,倒比什么都好。” 空冥一怔,嘴唇哆嗦着,下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完了。 红澜咬牙切齿道:“分明作恶多端,却总要装作深明大义,若本心无恶念,金丹如何能主宰你!” 空冥苦笑受着。 红澜骂完,却再无下文,甚至眼圈都红了。 他原本说要亲手杀空冥祭奠亡妻,却没有再下手,而是踉跄着站起来,朝外走去,再也不回头了。 大荒无休无止的风沙似乎听了呼啸,红了眼的厮杀也落下帷幕。 他半生的颠沛,都远去。 只是他的惊鸿一瞥和长相厮守,再回不来。 空冥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是我违逆伦常,痴心妄想了。” 他微微挪动眸子,看向云邡,“云邡,你同他说,他那只狐狸,我救活了。” 一切孽缘自有归处。 所谓的傀儡术修到最后,唯一一个救活的,是他杀的那个。 云邡垂着头。 空冥看着他,笑劝道:“为何垂头丧气,今后你重归仙座之位,不必躲躲藏藏,该高兴才是。” 云邡道:“我今日挥刀相向,是为天下大局,而非私仇。那事我早当扯平了,以谢你造化之恩。” 空冥怔了怔,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怅然道:“既然你记着我造化之恩,那我便托大,将此局留给你了。天道不仁,不破此道,万物依旧苦苦挣扎,日后,你要担起来了。” “是,”云邡克制道,“……你不说,我也会的。” 空冥点点头,放下了心头重负,缓缓阖眼,似乎是觉得可以去了。 云邡心里隐隐有股悲凉之意,知这就是诀别了。 空冥闭着眼睛。 过往岁月翻腾而至,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闪,通通化成碎片,如同漫天大雪一般消融。 一个个在他漫长生命中途经过的人都走了回来,逝去的师兄弟朝他招手,笑意盈盈,一如往昔。 打一开始,他舍不得师兄,去修傀儡术,想复活师兄。 却因对两个徒弟生了牵挂,而放下了杀心。 后来,又有师兄弟接连死去,天道也找上了他。 他舍不得自己一条命,将手伸向了那本大衍阵法。 一切,便从那时开始失控了。 后来是蚩尤金丹,是漫天血光和杀红的眼,还有两个徒弟仇恨的眼神。 其实是他太贪心了。 金林终于赶到,与红澜错身而过,翻上祭台,却见空冥已经走了。 顿时泪如雨下。 九州之大,天地之广,唯余他一个老家伙了。 云邡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塌陷了下来。 这时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忧虑,“……云邡?” 云邡扭头看他。 谢秋寒生涩的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要难过。” 云邡想冲他笑一笑,但没有挤出来。 谢秋寒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膝上,认真的说:“我在天竺经书里读过一句话,那经书里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人与人的交集,如同露水一般,只有一瞬,一切恩情和爱重都不能持久。 可人总想去抓住这份恩爱,所以生出忧怖。 放下爱恨,才能放下忧怖。 三日后,道门尚未开始重整,天下修士本是来看看热闹打打秋风,却损失惨重,一个个都叫嚷着让紫霄山给他们个公道。 弟子们遍寻仙座而不得。 仙座与魔尊立在天梁峰的桃林里,将师父遗骨埋在了一棵桃树下。 那些积重难返的过往岁月,百念成痴的爱欲丛生,最终随他身逝而成了一抔黄土。 二人没有停留太久,便要各自离开。 云邡忽然回头,看向红澜的背影,“师兄,你第一次见师父是什么样,他为何不杀你?” 若打那时,一切画上句号,便不会有云邡,不会有七杀阵和金丹,所有爱恨纠葛都停在最初的地方。 红澜驻足,他用了很久,才拨开血恨和离愁,从里面捞出一副陈年未洗画面。 “……我,折了一枝桃花给他。” 春日,少年与同伴下了学堂,他碰上个奇怪的年轻道士,形销骨立,面目阴沉,靠在一旁斑驳的红墙上。 少年看他一阵,却觉得他好生难过。 于是主动走过去,将刚折的桃枝递了过去,温和笑笑:“这枝桃花给你,你看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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