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再没看出谢秋寒不对劲, 他这百来年岁数就算喂狗了。 云邡的眼神在少年脸上顿了一会儿, 试图沿着那点蛛丝马迹把露出一角的冰山给揪出来。 只是可惜, 仙座他在体察少年心事这块儿就是个缺心眼,虽是武能定山河, 文能忽悠瘸几个大儒,但由于天生没有过这般体验, 竟不知道十几岁的少年还会像个小闺女似的患得患失。 更不知道一个朝朝暮暮相伴的人,突然变成典籍里的大英雄是个什么滋味。 谢秋寒被他有点不自在, 垂下眼睫,挪了挪眼珠子,不知道该看哪似的。 云邡没多说什么,移开若有所思的眼神,“愣着干什么, 走。” ……合着刚才审犯人似的站那儿的不是他。 片刻后,二人出现在了天宫后殿, 把来换香的童子吓了一大跳。 童子道:“仙座, 您可算回来了!” 云邡冲他点了下头。 童子见云邡身边还跟了个少年, 歪脑袋打量了二人一会儿,笑逐颜开:“谢师兄来了!” 谢秋寒虽不知他姓甚名谁, 还是同他见了个礼。 童子欢快道:“昨日在宫门外见了谢师兄一面,本想去接引, 可几个师兄弟又说我看错了,说了两句话,一转眼功夫又不见您了, 您昨日究竟是来了还是没来呀?” 谢秋寒:“………”究竟几个人看见了? 眼见谢秋寒有化成木头人的趋势,云邡忍俊不禁,厚道的使了个眼神,示意童子闭上嘴。 那童子揣着满怀“来了还是没来的疑问”,却只能瘪着嘴听令咽下去了。 他说回正经事:“仙座,外头九宫八观的真人都等了您三炷香了,可要去传句话?” “哦?”云邡道,“都有谁?” 童子道:“八观里有杏林观的金林真人和绛珠观的倾碧仙子,九宫则除了赤阳宫的都来了,瞧着都是周宫主给带来的。” 云邡轻慢的哼笑了一声,就这一声,里头就欲说还休的藏了八百万句嫌弃。 童子委屈巴巴道:“周宫主还发作说我动作不利索,没把您催来,说要把我喂水猴子呢。” 云邡若有所思的挑了下眉,扭头朝谢秋寒道:“见着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儿子都专门挑我的人欺负。” 谢秋寒听明白了,这是说的周文宣以及太玄宫主周深。 他心头转过好几个念头,什么也没说。 云邡往塌上一赖,抱起个蓬松的迎枕,懒洋洋指点那童子:“别说我回来了,再晾他们一晾……”他扫一眼香炉,“就四炷香。若是周深等不及走了,那可以酌情减个一两柱。” 童子:“……是。” 谢秋寒在旁边看着,真不知道仙座这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派是打哪学来的。 然而他还是走了过去,悉心的替云邡把塌上那堆迎枕都理开,放了一个在他身后垫着。 云邡使唤人使唤惯了,半点没有做长辈的自觉,舒坦的受着。 谢秋寒直起身,再扫上一眼,这景象是一个玉做的人委在一堆羽毛一般轻软的迎枕之中……他顿时为之一怔。 那童子琢磨了一会儿,点头称是,就要退下。 刚退到殿外,想关上门,身后却悄没声息的多了个人,童子又是一惊,“金林真人?” 金林颔首,要往里走。 童子张开双手,老母鸡似的挡住了门,“真、真、真人,仙座不在,您进去了恐怕不太好。” 金林知这童子护主,解释道:“是仙座叫我……”来的。 他往里一瞅,只见云邡斜倚在塌上,而谢秋寒立在一侧,眼神仿佛被黏在了他身上,专注到北风吹战鼓擂也打不断。 金林的话音立即被掐了半截。 其实那也没什么,一个孩子的全心依赖罢了,但有空冥的前车之鉴,他心里便风声鹤唳的打起了鼓。 “师叔?”云邡察觉到外头动静,“岫玉,让师叔进来。” 小童这才放行,而谢秋寒也收回了眼神,站到了一边去,又是个寡言内秀的少年。 金林走进去,眼神有意无意的往谢秋寒身上转。 和身边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仙座相比,这少年生的要更加浓墨重彩、大开大阖一些,他的眉骨和鼻梁十分挺拔,如平地拔山,一双眸好似寒星,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可这样的长相又并不具有侵略性,相反的,因他常是敛眉抿唇的表情,气质又内敛温顺,所以显得极其端正和矜持。 就像个教养极好的名门大派少侠。 但金林一细想,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大门派培养的少侠,能比得上仙座亲手提点呵护的人呢? 于是就顺理成章了。 可当初的空冥,神姿秀逸,也没人看得出后来会嗔痴成狂。 金林目光复杂的看了谢秋寒一大圈,谢秋寒泰然处之,只要不是被云邡看,他都大方的很。 是仙座先毛了,“师叔,您眼珠子快黏他脸上了,多大年纪了,能不能庄重点。” 金林顿时很后悔没趁着仙座还小的时候多揍他几顿。 他面无表情的把眼珠子剜了回来装回眼眶,公事公办的朝谢秋寒说:“来,手给我。” 谢秋寒却迟疑了。 他和这老头就是一面之缘,只在密室见了一回,半点不明白他是个什么癖好……不,什么特长,因此在听到“手给我”这种话时,确实有点疑惑。 金林:“…………” 云邡欣慰至极,笑了好一阵,才道:“师叔是我特意请来的,你让他给你把把脉。” 谢秋寒一点就通,想起那小童先前说了句“杏林观的金林真人”。 顾名思义,这是位医者。 而他身子好好的,所以……金林是来给他看那颗金丹的。 少年立即露出一份诚恳的歉意,朝金林道:“对不住,冒犯真人了。” 那歉意里大概有些转瞬即逝的消沉,不过都被他掩饰的好好的。 金林便又多看了他几眼。 把过脉,童子呈上笔墨纸笺,金林捞着袖子龙飞凤舞的写了个药方。 谢秋寒在旁边看了几眼,都是些极其珍稀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他看得懂,看不懂的那部分的确是……潦草到看不出原型。 他问道:“敢问真人,这药服了是什么作用?” 金林道:“压你那颗金丹的魔性,”又瞥他一眼,补充说,“放心,管用的。” 谢秋寒敏锐的问:“那日在密室中,真人不是说无法可解吗?” 金林正拿着药方递给云邡,背对着谢秋寒,故而谢秋寒没看见他那一刻的迟疑,只听见他老气横秋的说:“老头子浸淫此道多年,回去想了想,便有所获了。” 谢秋寒皱着眉心,虽仍有些奇怪,也只是拱手道:“多谢真人。” 金林骗完小孩脸不红心不跳,还笑眯眯点头。 云邡坐了起来,接过药方,敷衍的瞅上几眼,交回给童子,“去备。” 金林道:“每晚一副,服上半月,出炉后再加药引子。” 云邡唔了一声,又吩咐:“去,煎上一副来尝尝味道。” 童子腹诽着“尝尝味道”是个什么意思。 而金林却一愣,“此刻便……” 云邡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去,”云邡道。 谢秋寒心中却募地一动,更觉得不对。 这时那小童子看了药方,哎呀了一声:“玄武壳我记得就剩两幅了,这回用了,下回去哪里取?” 玄武壳,就是千年王八壳,活了千年,却还没化形扔掉重重的壳,在王八里都算少见的了,故而,这玄武壳在一众天材地宝里,是凭借着无比的愚钝而珍稀起来的。 云邡摆手道:“总之不会剥了你的壳,赶紧去,哪那么多废话。” 小童委屈巴巴的走了。 谢秋寒也只道是因为这王八壳,所以金林才迟疑的,便不再多想了。 云邡本来说要晾人几炷香的功夫,但随着金林的到来,他似乎是也懒得折腾人了,直接出了殿。 谢秋寒在殿中独坐了片刻。 他心里不住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最终觉得:这金丹分明无药可医,他是故意开个药来哄哄我的吗? 虽然是有些悲哀,可他那时心口却觉得微微发烫。 坐了一阵,他从思绪里抽出来,打量四处的环境。 这后殿是仙座平日处理文书、休憩,以及与人私底下商议的地方,照例在中央摆了香炉,紫烟袅袅,开了四面窗,很是敞亮,窗棂用金丝镂空镶了边,檀木做的桌子便摆在窗下,上头铺着笔墨纸砚,笔是小叶紫檀狼毫,纸是细腻柔软的浣花笺。 最引他瞩目的是,那儿铺着是副半成品的草稿画,上头栩栩如生的画了许多少年情态,想必是给那副仙人抚琴图改样打的草稿。 谢秋寒站在桌前看了一阵,心里一阵发痒。 他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手爬上桌面,悄悄的将那画卷好,一溜烟的塞进了袖子里。 ……说无人,立刻就来人了。 那名唤岫玉的童子欢快的奔进了殿,喊道:“谢师兄,我带你去逛逛好不好?” 谢秋寒轻咳了一声,做贼心虚的把手背在背后,点头道:“好。” 岫玉只觉得谢师兄气度好生不凡,形容内敛,对人又温和,高高兴兴的拉着他去逛天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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