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完。 有了爹, 就该有娘了。 谢秋寒又听一堆似是而非的风流韵事, 包括下山历劫的虐心仙凡恋、和同门师妹的青梅竹马情、与岭南青城刁蛮大小姐的欢喜冤家事, 更有甚之,红澜都有份来段不伦恋。 鉴于青城三代只有男丁, 魔尊红澜已有道侣,这两个说法被排除了。 于是, 仙凡恋和竹马情两种传闻被诸人摊开来细细讨论了一番。 仙凡恋的依据是一出折子戏,说是仙座历劫之时曾受渔女一饭之恩, 并对其一见倾心,于是佯成凡人跟在她身旁,沉默的伴着她成亲生子乃至老死。 凡人百年于仙人来说不过是云烟一瞬,这段情是何等的悲切和无奈。 这出戏刚登台就成了坊间大热,力压梁祝和孟姜女成为百年来最赚眼泪的戏目。 这故事说完, 两边包间都静了下来。 谈和平抹着泪,“太惨了, 太惨了……” 谢秋寒一阵无语。 折子戏, 能当真吗? 况且云邡之能, 既能撼动山川,只是度一凡女成仙, 自然不在话下。 这故事存在硬伤。 那边弟子也是这样说的。 于是来到了师兄妹竹马情一派。 这一派讲述的是仙座与绛珠观的倾碧仙子两小无嫌猜、日久生情之谊。 倾碧对仙座的钦慕人人都看在眼里,这段情谊博得了很高的群众呼声。 但问题就在于, 倾碧仙子入道还没百年,二人年龄差委实大了些,做不了青梅竹马。 谈和平小心翼翼的看谢秋寒脸色, 问:“谢师兄,当真吗?” 谢秋寒自然摇头。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好端端的,他多了段复杂身世,云邡多了一本写不完的风流史。 真是令他啼笑皆非。 听别人墙角总归是不好,他们正好也用完了膳,于是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声音更清晰了,那边吵成一团。 仙凡恋的信誓旦旦,青梅情的言之凿凿,一场白月光与小师妹的斗争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有个女弟子轻声细语的说:“你又怎知,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呢?” 七嘴八舌的弟子们都消了声,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伴凡女度过一生,再度之成仙,再续前缘。 这真是……不光两全其美,还把故事升级到了可歌可泣的地步啊。 谢秋寒刚好走出包间,也为女弟子之言而驻足。 好巧不巧,那边的情形也是正开了门,方才那位说话的女弟子正要进门。 双方都是一愣。 谢秋寒不动声色的往那边包间扫了一眼:实在是人不可貌相,那桌全是九宫八观里颇有资历的弟子,号称大弟子交际圈。 紫霄山普通弟子们对此心往神驰,哪里知道这伙人平日交际既不谈道法也不谈清修,谈的是仙座私生子的二三事。 而那说话的女弟子正是绛珠观的大师姐,也就是倾碧仙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她见了谢秋寒,愣了好一会儿,继而,挤出了一个慈爱的笑。 谢秋寒:“……………” 谢秋寒同她行了个礼,不愿多说,擦肩走开。 女弟子只当他觉得尴尬,心中更生怜意。 哪里知道谢秋寒其实是胸中憋闷,满不高兴。 弟子们闲言碎语自然不足为奇,谢秋寒知道自己身世,只觉得好笑。 可倾碧和云邡的关系,却因为绛珠观大师姐的说法,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这段情还真说得通。 谢秋寒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眼前却多了一道阴影。 他皱起眉头,抬头看去—— 那是以周文宣为首的一伙太玄宫弟子,个个腰佩灵蛇,形容倨傲。 周文宣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所谓好狗不挡道,挡道的自然是来者不善。 周文宣道:“谢师弟,有段日子不见,看着清减了不少,不朽阁住的不习惯?” 谢秋寒眼风都不扫他,抬腿想往另一边去。 可谢秋寒在不朽阁呆了那么久,周文宣好不容易能逮住他,绝不肯轻易放过。 他不依不饶的上前一步,伸手要拦住谢秋寒,“哎,谢师弟,怎么不同我多说两句……” 他话音未落,谢秋寒身手伶俐的沉肩左滑,已然退开一段距离。 虚怀堂人满为患,人人都凝眸看来,谢秋寒料想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地方失了分寸。 可事与愿违,谢秋寒刚刚要离开,后背竟袭来一阵劲气。 他后颈汗毛耸立,来者气势凌厉已然可知。 谢秋寒立马向后折腰,避开了这朝他项上头颅割来的一剑。 来者攻势不减,侧腕直刺下来。 谢秋寒未带兵刀,只好眼疾手快的拾起地上一颗石子,在直起身的同时掷了出去,击在那人腕间。 这人被石子打中手腕,剑脱手而出。 谢秋寒一顿不顿的飞身上前夺他剑。 二人同时跃起,尘土飞扬。 也就是这时,谢秋寒的眼睛对上了来人的面孔——这猝然出手的人是未锦。 二人擦肩而过,而后纷纷落回地面。 谢秋寒稳住身形,袖袍垂落,遮住手背,一手握住了夺来的剑,另一手中则多了一张纸条。 他同未锦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的各自又收了回去。 谢秋寒不着痕迹的将手中的纸条塞进了袖里。 对面那方,除了未锦,还多了一位须发皆白、腰杆笔直的老者。 那老者以掌抵在未锦肩头,助他稳住身形,“下盘不稳,还需再练。” 未锦已然收回对谢秋寒的关注,惭愧道:“弟子技不如人。” 太玄宫人纷纷行礼,恭敬道:“拜见静壶真人。” 诸门人也都噤了声,看着这位老真人。 此人乃太玄宫长老之一,也是先掌教孟先梧的师父。 谢秋寒看着那一老一少,若有所思。 老真人打量一遍谢秋寒,明知故问道:“你就是谢秋寒?” 旁边弟子急哄哄的替他答道:“禀告真人,正是此人。” 话音落下,老真人眸光一闪,竟直接出手,一掌拍了出来! 他修为高深,功力浑厚,一掌如同挟了千钧之力的狂风暴雨般朝谢秋寒袭来。 谢秋寒身侧是胆小如鼠的谈和平,身后是一众普通弟子,他避无可避,迎面而上,将毕身修为聚在一处,挡住了那一掌。 两股力道对冲,激起千重波涛。 地面凹出一个深刻的大坑。 飞扬的沙石落下,显出谢秋寒的面庞。 他额角紧压,面颊微微抽搐。 姿态并不狼狈。 众人哗然,他竟挡住了虚空期真人的一掌。 谢秋寒咬牙撑住,正忍不住的腹诽:这老真人果然是孟先梧师父,一言一行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日他连未锦一剑都撑不住,短短一月,他的功力一跃千丈,如今未锦过不了他一招了。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惊讶,他的确累日勤修苦练,偶尔云邡得了空,也会加以指点,但这同往日在外门时无异。 不知为何,自己竟进益至此。 那老真人皱起眉头,似乎也有些讶异。 他以为这谢秋寒只是小小弟子,杀鸡焉用牛刀,故而只使出二成功力。 但这二成已然是灭顶之力了,他竟能毫发无伤的挨住。 谢秋寒朗声叫道:“众目睽睽,弟子如何得罪真人,还请真人明示!” 老真人冷哼一声,他反手又是一掌拍出! “我要你去黄泉给我徒儿当牛做马!” 对方杀机毕露,情势十分危急,谢秋寒在心中催动传音,唤穷奇来助。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掌风已然袭到他身前,他知道一战在所难免,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他心想:云邡回来估计要气坏了。 可也就在同一时刻,谢秋寒身后传来了异口同声的一句:“谢师弟,我来助你!” 随着这话音落下,那无匹之势突然减轻了许多,那掌风一成又一成的被散了开来。 谢秋寒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许多助力,全都是方才激情讨论父子情的一员。 以绛珠观大师姐为首,众弟子一跃落地,从从容容的站着,向谢秋寒点了点头。 众弟子——指的是各宫出类拔萃的弟子,都是领袖亲徒,百年后将执掌九宫的一批人。他们平日嬉笑来往,各有交情,但毕竟有宫别之隔,常常明争暗斗,难得能像现在这样同仇敌忾的一致对外。 虚怀堂前,一条红绫在半空中激荡飞扬,众人齐齐输入真气,以那红绫作屏障,将老真人的一掌排在了外头。 他们年轻的面庞上神色飞扬,没有一分惧色,正是鲜衣怒马的得意少年时! 老真人先是怔愣,后是大怒,“你们都反了吗!” 众人心道:反皇帝叫反,反仙座叫反,反他,能叫反吗? 大师姐是个好脾气,她慢声细语道:“若谢师弟有得罪真人之处,真人大可等到仙座到场,向仙座言明,何必妄动私刑。” 老真人目泛冷光,“神霄到了我面前,也不敢二话。” 大师姐道:“真人慎言。” 周文宣站在老真人身后,悄然比了个手势。 太玄宫诸位弟子随即冒了头,纷纷道: “此人杀我太玄宫掌教,此仇不共戴天,如何叫私刑!” “先掌教慈爱严明,我等梦回之处,都是掌教教导之恩,不讨这谢秋寒性命,不能祭掌教在天之灵。” “…………” 一时间群情激昂,说的跟真的似的。 要不是孟先梧性情暴戾,在众弟子中积怨已久,恐怕还真有人信他“慈爱严明”。 谢秋寒在一片吵闹声中冷静下来,心想:先是周文宣拦他去路,后是老真人下黑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他沉下了心,凝眸细看周文宣脸色—— 却发现周文宣、乃至他身边的未锦,也都正用寸分缕析的目光探究着他。 谢秋寒心中一动,醍醐灌顶。 这是冲自己来的。 他们要试魔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