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澜的点到即止, 给谢秋寒留了许多余地。 在这丝余地之上, 是少年已经满的要溢出来的心事。 那心事上全是难言的害怕和不自在。 他不敢去想。 月光悄然西移, 虫鸣一重叠着一重。 谢秋寒坐到桌前,欲书信一封致于云邡, 但提笔忘言,不知该如何下笔。 不知不觉已然深夜。 谢秋寒不禁苦笑起来。 这才睡了几天踏实觉, 怎么又这样了。 他搁下笔,长长的叹了口气, 揉了揉酸涩的肩膀,还是罢了。 正在此时,袖中掉下一张轻飘飘的纸条,纸是上好泥金纸,但揉的满是折痕, 不大起眼。 他委身将纸条捡了起来。 这是白天在虚怀堂前,与未锦发生冲突时, 未锦偷偷塞给他的。 谢秋寒早已经看过, 只是“小心”二字, 因而没放在心上。 小心是自然要小心的,不需未锦多加提点。 这段日子的变化, 谢秋寒需要适应,未锦更加需要。 这人心里明白善恶, 不肯屈服于世故,但也不愿意背离现在的位置,因此显得格外挣扎。 谢秋寒自己都一团糟糕, 别人的事也懒得置喙。 他捡起纸条,随手一塞,接着起身要去歇息。 恰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 那是鞋履踩在细雪和霜露上的悉悉索索声,来自不朽阁外平地。 这大半夜的,谁来不朽阁? 谢秋寒忙推开窗,往底下一看。 只见二人衣着整齐,神情警肃,正一前一后的走着。 正是红澜和金林。 原来不是来,而是去。 谢秋寒心中一紧:是什么要紧的事让这二人夜半出行? 那二人也听见了开窗的声音,回头看了过来,正对上谢秋寒那双紧张的眼。 红澜和金林驻足,对视一眼。 很快,他们又看见楼上的窗户关闭了,少年消失在窗前,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金林迟疑道:“这?” “等等他,”红澜淡淡道。 金林明白,他是打算带上谢秋寒了。 不过须臾工夫,谢秋寒来到二人面前。 谢秋寒知自己鲁莽,但心中实在不安,“师兄,真人,二位要去哪里?可是雍州有消息了?” 他猜的一点不错,红澜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雍州来信,云邡负伤,我二人正要前去。” 谢秋寒一惊。 金林忙补充:“但那是白日的事了,我去了信,仙座现下安好,已知会我二人不必担忧,我等只是怕雍州情势有异,故而前去襄助。” 也同样没让谢秋寒安心到哪去。 夜色深重,温度骤降。 谢秋寒穿的一身单薄的布袍子,来不及束发,一头青丝披在脑后,轮廓在模糊的夜色下显得十分柔和,再加上慌张的神情,让人有些不忍。 红澜道:“去添件袍子,和我们一起过去。” 可谢秋寒哪里还有添衣的心思,他听红澜说能带自己过去,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红澜看他这样着急,便不多说,召出一段雾气,将三人都包裹了起来。 那雾气在黑暗中扑闪了一下,连带着三人一起消失了。 雍州在西北一地,气候苦寒,且比起山中更多了一份凌冽,扑面而来的寒风都像夹了刀子似的,刺棱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云邡正卧在帐中,耳听八方的神通并没带来什么良好体验,反而让他听了满耳朵的呼噜声。 此地简陋清寒,多日来,除了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就没见过一点娇嫩可怜的活物,再加上两军对垒,孝王一方贱招频出,惹的他满心烦躁。 这样想想,紫霄山顽固不化的老头们也显得可爱起来。 云邡正叹气的时候,忽而耳尖一动,听的帐外不远处一阵刀兵相交的金石之声,顿时神情一凛。 他身随意动,念头刚起,已经到了声源之处。 只见两个起夜的小兵屁滚尿流的跌坐在地上,兵刀折成两半,掉在一边。 而让他们瑟瑟发抖的事主就站在前方。 一行三人,风霜加身,并肩而立,分明是援兵,却活像来踢馆的。 四面八方亮起了篝火,呼噜声小了,无数当兵的循声而来,高呼着询问情况。 聂明渊紧随着云邡而来,刚到便见了这幕,立即传令下去,让众人回去。 旁人见仙座亲昵拉着一俊美少年进账,顿生好奇,小声的问:“这是何人?” 聂明渊笑道:“都去歇着,是仙座家的小公子来了。” 主帐中,云邡感觉自己现在忒灵了,想什么来什么。 刚想到多日没见过娇嫩可怜的活物,这小东西就送上门了。 他拉着谢秋寒坐下,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谢秋寒张了张嘴,金林先代替他说了:“仙座如今身子无恙否?” 云邡觉得奇了,“我能有什么不好?” 他眼风一扫,带过几个属下的方位。 立马有人半跪下,道:“白日仙座与狐王交手,属下担忧,故自作主张传信与魔尊。” 红澜一愣,“狐王?” 原来今日云邡倒了个不大不小的霉。 今日战中,孝王一方派出几名修士,出动雷符,呼风唤雨,普通将士有所不敌,正好云邡来此处多日,整日不是同大将扯淡,就是听属下探子回报,快要淡出个鸟,一听阵前有人要同他挠痒痒,自然是积极的不得了,幻化了紫霄山内门弟子的身份,前去襄助。 原本的好好的,他一出手,那边节节告退,正要收尾。 哪知这时,半空中忽然有青丘狐族借道,狐王就在其中。 那狐王眼睛尖,一看此处有个紫霄弟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手开打。 云邡一方面的确对青丘有愧,另一面也不愿意泄露自己身份,故而佯装不敌,回了帐中。 可那狐王似乎就是和他较上劲了,现在就搁孝王军中住着。 红澜听了此事,思索半响,道:“这是我的过错。” 云邡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 红澜道:“你要如何处置此事?” “如何处置?”云邡闻言笑了,亲热的揽过旁边的谢秋寒,“小秋寒,这雍州有道特色菜,叫做热羹,是用五格染炉做器具,下面烧着小木炭,上面五格分别放不同香料,将肉切成薄片,放进格子里涮,入味又驱寒,这要是用上千年灵狐的肉,那滋味更是美的很。” “…………” 仙座大言不惭说要吃涮狐狸肉,已经是第二回 了。 云邡同谢秋寒靠的近了,才发现他身上传来了一层冰冷的寒意,想必是彻夜时赶来沾的风霜。 他皱了皱眉,脱下披风,把谢秋寒裹了起来。 谢秋寒怔了怔。 他又不怕冷。 对了,云邡还不知道他悟道结丹了。 可这披风传来的体温却将他牢牢的桎梏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连带来路上打的那些腹稿、准备的那些稳重懂事的姿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静默着,留在云邡身旁,听他和他人说话。 红澜听云邡的话,虽然是开玩笑,但或多或少有几分不快,还真怕他一个动气把狐族剿了,便道:“狐族此刻出秘境,定是搜集过冬物资,青丘秘境不能长久打开,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走了。” “行,”云邡道,“我就等几日,我就不信他还不回家了。” 红澜点头,刚好将白日那只落汤狐狸给送过去,也正巧了。 只是狐王这样横插一脚,却不知是否会影响大局。 他又问:“如今两方情势如何?” “无趣极了,”云邡答。 红澜最是知道这个师弟的性子,若是碰上难解僵局,他便兴味十足,像碰上天大好事,但要是事情顺利,他就是现在这幅兴致缺缺的样子了。 云邡没兴趣解析战局,聂明渊便替他说:“孝王筹谋已久,屯兵三十万,凭着河西走廊,一鼓作气拔下了三重镇,但兵马先行,粮草未至,刚到吕梁,碰上冀州守军,便连连败退,如今他们避走榆林,扎营在城外,对着镇北台虎视眈眈。” “粮草未至?”红澜侧了侧头,“我来前听说周深派人护送粮草到雍州了,怎么没跟上吗?” “跟上了,”聂明渊露出惋惜的神情,“听说不小心丢了。” 他也是个披书生皮的老狐狸,这个“丢”字意味十分深长。 红澜心领神会,又问:“我来时见此处不过万人,大军其余人等呢?” 这便是军中秘报,聂明渊抬眼请示云邡。 云邡忙着逗谢秋寒。 聂明渊:“………兵分三路,围榆林孝王军,此时在路上了。” 红澜点头,知道战况都在掌控中,便不再多问。 几人又简单叙话几句,他们急匆匆赶来,是听闻云邡负伤,但既然是他糊弄狐王的的,几人便都放下了心。 他们说话间,那自作主张送信的属下还半跪在地上。 云邡半点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 地面寒冷刺骨,聂明渊看了几眼,心有不忍,道:“仙座,夜色已深,是否要去备客帐,请各位歇下?” 云邡颔首:“去。” 于是手下请红澜和金林出去。 金林多看了云邡好几眼,想说什么,但顾忌人多眼杂且时机不对,便都按下了。 谢秋寒也要起身,却被云邡按住,“哎你去哪。” 谢秋寒看看门口正掀起的帘门,又回头不解的看看他。 云邡:“你睡我这儿。” 谢秋寒:“我……” 他二人从前抵足而眠也是常事,可今日……他问心有愧,便无法再秉平常心了。 红澜问他是什么心思,他那时不敢想不敢说,可见了这个人,哪里还会不知道答案呢。 正在此时,云邡忽然抬手按住他肩头,将他一把拉了过来,谢秋寒惊慌失措,对上云邡的眼睛—— 他眸中白光一闪,一点寒星般的劲气越过谢秋寒的肩头直射出去。 只听得噗通一声,再加上呼痛,一人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这人正是那个下跪的属下,他原本是跟着大流在往外走的,刚到了门口便被仙座一道劲气给击中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聂明渊忽然懂了什么,皱眉细看此人。 这属下艰难的用手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属下领罚。” 云邡闲庭信步,走到此人身前,居高临下道:“我哪里罚了你?” 这人便再磕了个响头,毕恭毕敬的说:“请仙座责罚。” “好啊,”云邡说话的同时,抬手一挥,剑意毫不留情的刺了出去。 他的剑意哪里是普通人能抵挡的,这人怎么也没想到云邡真能下此狠手,面露骇然,弯腰闪躲。 他的腰向后折,折出了一个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折出的弧度,几乎是贴着地面了 ,又飞快向旁边一滚,那剑意只削下了他半条胳膊,算保了一命。 云邡的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人敢违逆他,替旁人出头。 只是心中不免觉得此举过于狠辣。 可正在这时,他们却发现,那人的断肢处没有留下一滴血。 再定睛一看,这人的身体内部竟然全部是空的。 这人受了一剑,飞快的往帐外跑。 只是红澜就站在门口,森然一声:“想去哪?” 而后黑雾挟带着无数骷髅头,将他一口吞下了。 黑雾散去。 一张泥金纸做的纸人轻飘飘的掉了下来,旁边那条断胳膊也变回了一张长方形的小纸条。 众人这才知道,此人压根不是他们同伴,而是一张法术变成的纸人。 红澜将纸人招到手中,凝眸细看。 云邡道:“怎么样,看出究竟了吗?” 红澜摇头,神色有些严肃,“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云邡百无聊赖的说,“我只是试试他,他就露馅了。我就说嘛,我的人没这种蠢货。” 红澜无言以对。 此人故意向他致信,引他过来,动机莫测。 云邡一个眼神,聂明渊立刻接了纸人过去,几个属下各显神通,念咒的作法的翻书的,要查清这东西来历。 可他们想尽了办法,却都败下了阵。 云邡这才支起了身子,挑眉道:“查不出?” 聂明渊道:“这纸是太武年间出的一批泥金纸,上面附着的却是无根之魂,没了容身处,便立即消散无踪,实在无处追查。” 云邡若有所思,把那张惟妙惟肖的纸人放在了桌上,细细端详片刻,还真什么也感知不到。 无根之魂?这是天方夜谭。 但凡魂魄都有根,连云邡当初给谢秋寒留下的那桃木枝分身,上头都是他分出的一丝神魂。 魂魄这东西可捏不出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无根之魂呢? 可这东西的确是摆在了面前。 他们讨论一阵,谁也说不出个究竟。 最后云邡随手拿镇纸压住了这纸张,摆了摆手:“行了,此事押后再议,都回去睡觉。” 其他人闻言,二话不说都出去了。 谢秋寒因先前云邡留他,便呆在了帐中。 帐中只余他们二人,云邡本就上榻歇着了,因谢秋寒几人来到,才让他起了身。 这时他窝回凌乱的床榻里,打了个哈切,冲谢秋寒招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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