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澈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尘命。 穿着七彩华服的男子笑眯眯地望着他,打趣道:“吆,小家伙醒了呀。” 风澈沉默着没有说话。 神,一出生便会有传承下来的记忆。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是掌管四季的神灵。 他转头望向四周,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在四处寻找着传承记忆中那两个身影。 然而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失落地缩在壳子中,垂着头不说话。 尘命笑得有些不是滋味,他将孩子抱在怀里,道:“吾带汝去看狻猊好不好?”在尘命的印象中,小孩子好像都对毛绒绒的东西很喜欢。 起码,凡间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当正在怀念自己主人的狻猊看到尘命怀中那小小的一团时,它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当即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了两人跟前,火红的长毛随着它的动作几乎要飘起来。 尘命将风澈放在了地上,尚且站不稳的小孩一下子就趴到了狻猊的身上,吃了一嘴的红毛。 身后传来了尘命极其不厚道的笑声。 风澈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而尘命,根本就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最后还是狻猊耐不住性子,化出了人形将小孩子提了起来。 狻猊化出的人形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一头火红的长发飞扬,英挺的五官同方才那毛绒绒的一团根本让人联系不到一起去。 “这是……长生之子?”狻猊将风澈提到身边闻了闻,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尘命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狻猊的脑袋,将风澈提到自己怀里,道:“这还用说,可惜……” 狻猊也不再说话,两个人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小小的孩子,而被注视的小孩越发地沉默,直直地瞪着地面,不说话。 “吾会替主人照顾好他的。”狻猊叹了口气道。 尘命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道:“长生无情,却亦痴情,吾为其挚友,自当将此子当做亲子照料。” “就凭汝?”狻猊很是不屑地一笑。 尘命登时急了,争辩道:“汝不过是只兽类,如何照料他?” “吾怎么说也比汝温柔!” “温柔!?汝之皮毛温柔……” “汝不要以为自己是神,吾就不敢动汝!” “呵……” “汝这可是在挑衅?” …… 风澈全程都很安静,小小的孩子生而为神,天生聪慧,自然能听出他们话里的意思……他的父母,大概不知是因为什么,离开了他。 等到他再大一些的时候,他依旧是沉默,害的狻猊和尘命以为他不会说话,还将主神请了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主神。 主神用一种淡然悲悯的目光看向他,还带着一丝愧疚。 “吾父吾母,在何处?”稚嫩的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莫名带着一丝悲凉。 这是风澈一生中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结果注定不会让他满意。 主神眼中波澜微兴,他伸出手,指向了风澈的心口。 “在此处。” 风澈垂下了眼眸,不再说话,沉默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大约……主神也是不知道的。 从此以后的十万年间,风澈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漫长的岁月里,传承记忆中最初的那两个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直到他五万岁那年,看到一名神,抱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从他面前走过。 那女子笑得很温柔,轻轻地将孩子护在怀里,小心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那语气却温柔地让人想要落泪。 也许就是在那时,一直被埋在心底的魔障开始蔓延。 长生,会不会也是这么温柔?他是不是也能像其他人一样,唤上一句母亲? 他开始无比地想要见长生一面,哪怕单单叫她一声母亲,得她一个温柔的笑意。 心魔滋生,然而无解,连主神都不知道长生去了何处,他又该去哪里寻找? 又过了许久的岁月,他在命格盘的旁边,窥见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记忆中几乎消失不见的那个身影忽然就变得鲜活起来,他不顾尘命和狻猊的阻拦,拼着修为尽散的危险,强行冲破了那天道,只为了见她一面。 可惜,她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或者……她根本就不是长生。 莫清只是长生的一抹残魂,是长生,也不是长生。 可那又如何,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能和长生联系到的方法。 否则,那声母亲,他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叫出口。 也许是出乎意料的,他还碰到了木易寒,那是他的父亲残魂所化,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是风法害死了长生。 所以一开始,他对木易寒,是戒备和警惕,甚至曾经起过杀心……直到,他为了莫清一人承受灭灵与长生两种力量。 也许,他们这一世,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回到了神界,主神亲自出手,将天道修复,而木易寒同莫清,也终于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风澈偶尔,能透过命格盘看到修真界的他们。 他们举行了盛大的道侣仪式。 他们生活地很幸福。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被起名叫做木君缘的小女孩,命运好到让他有些羡慕。 她生来就有父母陪在身边。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是莫清和木易寒温柔的笑意和祝福。 当莫清抱着木缘缘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微笑,同数万年前他看到的那一幕,竟是那般相似。 风澈的指尖微微划过命格盘,金色的光芒轻缓地流动着。 真的……很幸运。 金色的光芒大盛,转瞬间,人便消失在命格盘旁边。 几乎就是在下一秒,尘命提着一只火红的小兽跑了进来,只能瞥见一抹残影。 “都怪汝那小短腿,不然风澈能又擅自下凡!”尘命揪着狻猊圆圆的耳朵埋怨道。 狻猊翻了个大白眼,接着便化作了人形,俯视着尘命道:“若不是汝故意拖慢速度,吾早就赶到了!” 尘命眼神飘了飘,狠狠地瞪了狻猊一眼,但是两人脸上均是轻松不少。 其实,他们知道,风澈……必须下去这一趟。 心魔久了,便会衍生孽障。 修真界。 妖族宫殿。 绿滢滢的草地上蹦跶着一个粉粉的小团子,那清脆的笑声让人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木缘缘穿着一袭粉粉的小裙子,白嘟嘟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正手忙脚乱地追着一只小兔子。 “缘缘,缘缘不吃你……”木缘缘一边追一边喊道:“我,我就是想要你的皮毛,给娘亲……哎呀!” 冷不防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木缘缘被撞地踉跄了一小步,然后被人轻轻的扶住。 她抬起头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歪着头问:“哥哥你是谁呀?” 风澈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蹲下来,同她平视。 木缘缘笑着,小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踮起脚伸出手,摸了摸风澈的头顶。 风澈有一瞬间的怔忪。 “哥哥不要难过哦。”木缘缘认真道:“娘亲说过,摸摸头就不会难过了。” “我不难过。”风澈淡淡道。 木缘缘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灿烂,软软道:“那你能帮我抓兔子吗?” “……”风澈思索了半晌,连那兔子都被他抓到了都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今天,谢谢哥哥哦。”木缘缘抱着那只胖嘟嘟的小兔子,白白嫩嫩的小爪子费力地握住他的大手。“哥哥你跟我回家,娘亲会做饭给你吃的,娘亲做饭可好吃了,连爹爹都喜欢得不得了……明明他不用吃东西的,还老是和缘缘抢……爹爹他最厉害了,上一次还给缘缘把风筝从大树上摘下来了呢……” 风澈一边听着,一边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 风澈停下了脚步。 “哥哥,你怎么不走啦?”木缘缘仰头问他。 风澈抬手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轻声道:“缘缘自己回……家。” 木缘缘还是十分地不解,毕竟她感觉这个大哥哥非常亲切,就像……就像是和爹爹娘亲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嗯,就是很安心的感觉。 “我不属于这……” “怎么还不进来?”有些淡漠却是很温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接着莫清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有些好笑道:“你们两个是要准备在门口吃饭吗?” 风澈有些呆滞地望着她,他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连母亲都不肯叫了?”莫清挑了挑眉,咳了一声道:“其实叫娘亲也挺好的。” “娘亲?”缘缘有些惊异地望着风澈,软软糯糯道:“原来大哥哥就是哥哥呀!” “嗯,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你哥哥他就是有点害羞。”莫清笑道。 “娘。”风澈淡淡道。 接着他一把抱起木缘缘走进宫殿,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不害羞。” 莫清跟在身后不厚道地笑了。 木缘缘趴在风澈的肩上,捏了捏他的耳朵,一派天真道:“可是哥哥耳朵红了耶!” 风澈:“……” 待他们走到尽头,便看到木易寒懒懒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爹爹!”木缘缘冲他欢欣鼓舞地招手,喊道:“这个是哥哥哎!哥哥!” “啧。”木易寒挑了挑眉,这个傻孩子,难道不知道他早就通过暗卫知道了么?“到齐了就开饭。” 他站起身来,拉着莫清向饭厅走去。 “父亲。”风澈抱着木缘缘,忽然低声道。 木易寒脚步微微一顿,“嗯,吃饭。” 风澈的唇角缓缓地弯起。 至少,他现在还能寻到父母。 长生还是莫清,风法还是木易寒,也许……早就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心魔,终是得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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