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赫然一惊。 一位手捧着大束夕雾花的老人,笑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 是他! 被人撞见自己孩子气的一面,我顿时觉得有些羞耻,往后退了好几步,迟疑着,不知道自己回答他。 老先生将夕雾花放在我爷爷的坟前,捡起一朵没有被踩烂的花,笑容和蔼的说道:“是勿忘我啊,你喜欢的花?” “…才…才不喜欢,最讨厌这种花了!”我意识到自己竟然结巴了,咬紧嘴唇,避开他的视线,又补充说道:“你看,我如果喜欢,就不会把它踩烂了。” 这花没错,有错的是……送这花的人! 我就是迁怒。 “小姑娘,你又撒谎了。”老先淡淡的笑道,“明明就很喜欢,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吃惊,想了想,故意装作很蛮横不讲理的回答他。 “我爸小时候跟我说了,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我既然花钱买了这花,这花就随便我处置,我故意踩烂,也是为了撒气。虽然这种浪费的行为令人不耻,但我乐意。” 那晚的意外相遇,双方都有破绽,不止是我在怀疑,原来他也起疑了。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浓眉紧锁地望着我爸爸和奶奶的墓。我侧目,偷瞄过去,老先生眼皮下垂,目光晦暗,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了回忆中,周身散发着一种难言的悲伤。 秘密是铁定瞒不住的,我也不介意,笑着跟他说:“老先生,上次很抱歉,骗了你。丁茜是我奶奶,丁远鸣是我爸爸。我叫丁曦微,曦光的曦,微笑的微。” 半晌后,老先生侧过头,眼神灼灼的看我,语气郑重哽咽的说道:“曦微……我是爷爷。” 我是一无所知的第三代人,完全不清楚奶奶那个年代发生的事,光凭自己掌握的资料胡乱猜测出来的。 但我相信我爸爸。 “对不起,老先生,我要尊重我爸爸,我不能认您。”我朝他恭敬地鞠了一个躬,抬起头,老先生泪眼朦胧的凝望着我,我心也跟着不好受,慢慢地跟他解释。 “我还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小朋友都喜欢欺负我,他们骂我是野种的小孩。我不懂什么叫野-种,就回家问我爸爸。我爸爸很生气,再也不许我跟他们来往,后来,我和爸爸就一直在搬家。” 我望着老先生身体渐渐变得僵硬,他嘴唇泛起轻微的颤抖。 “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茜茜,害得你和你爸爸被人非议……我知道的太晚了!” 岁月侵蚀了他的样貌,仿佛让我看见了年老版的父亲。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怨恨,上一代的恩怨早已埋进了土里,爸爸或许不让我知道,就是不想我心有仇恨。 下一秒,我猛地怔住。 老先生在我面前,跪在了我奶奶的墓前。 我连忙走过去扶他,“老先生,你快起来,地上凉,对你身体不好……老先生!”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几乎是看着老先生在我面前昏倒过去,他脸色发黑,嘴唇发白。 “老先生!” 我失声尖叫,许是声音吼得过大,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急冲冲地赶过来,从西服口袋里取了药给昏倒在地上的老先生服下。 “哎!小姐,我家老先生有心脏病,你怎么能刺激他?!” 我吓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言语解释显得太苍白了,我已经很注意言词了,但没想到老先生还是……我不该刺激他的。 那人扶起老先生,跟我说:“小姐,能麻烦你跟我一起送老先生去一趟医院吗?他最近一直在公墓附近天天等你,我想他醒过来,也想见你。” “哦…好的。”我急忙点头。 由他开车去了江城市中心医院,直接安排了一间环境安静的VIP病房。 我心里祈祷着老先生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送老先生过来的人是他的助理,姓许。他面面俱到,到了医院安排好后,第一时间通知老先生的家人。 我顿时就有些害怕,毕竟老先生是我气犯病的,到底是自己的责任……我坐立不安,浑身发冷。 好在老先生在医院两个小时后就醒过来了。 老先生躺在病床上,面容有些苍白的说:“我这老毛病了,曦微,没吓着你?” 我眼睛酸涩,声音哽咽着道歉:“对不起,老先生,都是我不懂事,乱说话……” “哎,别哭,这怎么能哭呢……哪里是你的错,我老了,老毛病发作很正常的。” “爷爷,您还知道自己有老毛病啊!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闻声看过去,是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大约二十几岁的年纪,相貌端正清秀,眉眼与老先生很相似。 “外公!” 一个长相漂亮的混血小男孩跑过来,凑到病床前,紧张地看着老先生。 “外公,你是不是又生病了?以后我长大了要当医生,专门给外公看病!” “哟,晨晨,你上次不是跟表哥说,你要去当造宇宙飞船吗?怎么又要当医生了?” 青年揉着混血小男孩的脑袋。 望着眼前的祖孙三人,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视线忽然看到走在后面的一个气质如兰温婉如画的女人,容貌精致优雅,令我惊讶的是我跟她居然有六七分相似。 她看我似乎也很意外,但还是朝我礼貌的笑了笑,我笑着回应,心里微微有些尴尬不安。 恰巧,这个时候老先生又叫我了。 “曦微,这是方子恒,这是你堂弟……” 我更加局促了,假装很急的说:“老先生,我就不打扰了,暂时还有点事要去处理。” 这怎么能发展成认亲了! 绝对不行啊,据说豪门水深,倾轧排挤,像我这种私生子的女儿,肯定是不能被认可的。一旦认可,那就是威胁他们的利益! “有急事啊?我让小许送你去。”老先生似乎知道我有前科,不急着揭破我的谎言。 “那个,不用了,我马上要赶回海市。” 过于紧张,我脸都有些发烫,不敢看他们的目光,脚底生风,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出去。 老先生苦口婆心的说道:“曦微啊,是有多大的急事啊?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跟我这个老头子说一说,也许我能有帮得上忙。” “听爷爷说,你是我堂姐。”青年走过来,笑嘻嘻的跟我说:“我是方子恒,堂姐,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我一定帮得上忙。” “姐姐,我是晨晨,也能帮忙的。” “……” 我完全编不出来,根本没什么急事。总不能拿阿宝和小七来做错口,说他们生病了,然后我得急着赶回去。能说出来这种话,我差不多也白活了那么多年了。 “爸,子恒,晨晨,你们别闹,让我来跟她说。”举止温柔的女人,浅笑着走进来,“都说外甥似舅,侄女像姑,这话一点儿都不假。你是叫曦微,来,跟姑姑一起去外面聊聊。” 呆在房间里太尴尬了,我正想着出去,于是就答应了。出去之后,再找个借口就遛了。 VIP病房外面很安静,大厅里摆着各种翠绿欲滴的盆栽。 我斟酌了下言语,诚心诚意的说:“老先生今天犯病,责任都在我,真的很抱歉。看他现在没事,我就放心。不好意思,我真的要走了。您也不用自称是我姑姑,我担当不起。我家人都已经去世,也许是老先生他认错了。” 她笑着摇头:“没有认错,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了。” 我脸色一变,不会是擅自挖开了我爸爸的墓做的亲子鉴定? 女人立刻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当即跟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跟你做的亲子鉴定,你前段时间不是出了车祸昏迷不醒吗?是那个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我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他们都没有经过我的答应。 “曦微,这么说,可能有点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爸他太想要知道结果了,老人家一旦犯倔,就跟孩子一样,是不讲理的。” 女人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握住我,牵着我坐到休息椅上,轻声说道:“姑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厉莫臣那混小子都告诉我了。” 我微微一怔,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跟我很像的女人。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女人轻轻一笑:“姑姑还没跟你介绍呢,我叫方晴。” “……” 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玄幻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去买张彩票? “是不是觉得太意外了?”方晴笑容可掬,又有些心疼地拍我的手,“厉莫臣那混小子对我根本不是爱情,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五六岁,他那会儿真熊,又没爸爸,被人欺负了,只知道打回去,不知道找大人帮忙。去林家告状的人太多了,林家管不好,就饿他。饿得面黄肌瘦,太可怜了,我跟林家住一个院,经常会分给他零食吃。” 我囧的不轻,厉莫臣这货真坑我不浅,都已经离开了,还给我挖个这么大的坑。 低头垂眸跟方晴说,“那个,不好意思,我真的要走了。您也不用跟我提厉莫臣,我跟他已经……结束,没有任何关系了。” “曦微,我们方家是真心诚意想要认回你,你这些年一个人真的过得……太苦了。” 我看见了方晴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她是真的在心疼我,没有做假。 我鼻子微酸,淡淡的笑着说:“我已经习惯了,您肯定也知道我的过去,我这样的身份是会给你们抹黑的,我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你放心,曦微。”方晴突然抱住我,低声安慰我:“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止是她一个人知道,厉莫臣的妈也知道了。方家的身份,认了我之后,势必我的秘密会暴露在人前…… 我必须要承认自己内心怯懦胆小,没有到那种不要脸,无所畏惧的地步。 我现在只想过安静的生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真的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我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怨,但我爸爸是知道的,小时候,我碰巧发现了奶奶的遗物,爸爸知道了,就全部烧掉了。我要尊重我的爸爸,请你们不要为难我!” 我态度强硬,最后还是不顾方晴的挽留,从医院跑掉了,立刻坐高铁回海市。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打了个出租车去宠物店接阿宝和小七,下车付钱的时候,发现包包里面的手机和现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了,幸好我的银行卡是跟护照在一起的,没被小偷一起偷走。 不能多呆了,我决定还是趁早回到英国。 我疲惫地走进宠物店,蓦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一向温顺的阿宝炸毛地瞪着他。 “蠢狗,你瞪什么瞪,不一样也是被她抛弃了吗?你得意什么?” 阿宝看见我的,委屈地笼子里呜咽,似乎在向我倾诉厉莫臣又在虐他,眼神可怜极了。 厉莫臣听见阿宝的声音转头看我,瞳孔急剧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朝他走过来。 我冷冷一笑。 厉莫臣身体一僵,眼神幽暗,下一秒,他有些狼狈地从我面前落跑,什么话都没有跟我说。 我沉重地吐出一口闷气,没有回头,更加没有出声挽留。 就这样。 阿宝和小七在宠物店被照顾得很好,店长倒是主动跟我提起厉莫臣,“丁小姐,抱歉,是我们工作疏忽,刚才那位先生自称是你的朋友,他偶尔会过来看宠物,你放心,我们没有让他接触过你的宠物。” 我没有责难,又继续付钱寄存宠物。 太累了。 我去物品寄存公司取了行李,到酒店就闷头大睡,第二天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订购机票。 邮箱里忽然多了一份陌生的邮件人。 发件人是沈思安。 他说:曦微,听说你出院了,有时间吗?我们见面聊聊,不用担心,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他。 发了条信息给他,几分钟后,他回我,在以前读的高中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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