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号发现琳娜之后,很快开启了舱门, 将两台机甲都放了进来。 魂机被侧放在地, 负责机库的兽人上前, 从外部打开了驾驶舱。舱门刚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就横在了他颈边。 “是、是我们!这里是风神号!”兽人连忙摆手, 示意友好。 脸色苍白, 满面是汗的凌湮像是突然被抽了筋骨, 在看清对方的面孔之后, 重重地跌坐回去, 匕首哐啷掉在地面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四肢疼得厉害,头脑里一片混沌。 凌湮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刚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回来,脑海里的爆裂声,鼻端前的焦糊味, 还有男人的声音在胸腔里发出的共鸣…… 那些记忆模模糊糊,似真似假。 突然,她察觉到左手心里的异物,摊开手,只见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粉红色机械手, 捏得紧紧的…… 那个小机器人只身挡在他们前方, 用自己的能量盾为他们挡下致命一击,然后在炫光中支离破碎的一幕, 终于从她混乱的思绪里浮上心头。 “小……Q……”凌湮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猛地从驾驶座上站了起来, 杏眼圆睁,“烬呢?烬他人呢?!” 面前的兽人被她吓得说不出话来,连退几步险些摔下去。 凌湮终于记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她抱着成烬从崖壁向下坠落,他的头发从她鼻尖、脸颊扫过。 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让他活下去,就算她死了都行。 不是因为伟大,只是……她欠他一命。 可是,现在魂机在这里,她在这里,成烬在哪里? 情急之下,凌湮抓住兽人的衣襟毛领,全不见平时慢吞吞的性子:“我在问你话……烬在哪儿?我是怎么回来的?” 就在这时,风神号舰体忽然猛地一震,接着一震,兽人站立不稳差点滑下去,倒幸好凌湮还拽着他,才免去他皮肉受苦。 周遭都是金属舰壁,看不见外界情况,林荫呐呐地问:“是魂机在攻击我们?”可风神号不是有能量护盾,不怕魂机的光武攻击的吗? 兽人惊魂未定:“不是那些机甲,是海蜃号。那群联邦的屠夫……”他自然不知道凌湮就是从海蜃号来的。 海蜃号。 凌湮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从刚开始每一秒都在想怎么回去。 到现在,听起来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她居然觉得,是不是立即回不回去不那么重要,只要能把成烬找回来。 她答应过的,要保护他。 又是一次剧烈的震颤。 风神号里四处都闪烁着红灯与警报。 舰内通讯频道里响起CIC的声音:“全舰一级战斗准备。琳娜听见命令请立即做好出战准备!” “琳娜收到,魔骁准备就绪。”女子醇厚的嗓音就在不远处。 凌湮这才注意到魂机脚边那台暗橙色兽形态机械战甲……和正拿掉驾驶头盔,以手背擦拭双眼的琳娜。 凌湮不确定地问:“是你救了我?成烬他在哪里?” 琳娜抬眼,眼眶仍是红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是我救了你。是燃殿,成烬他——” 轰隆,四壁震颤。 琳娜身子朝前一冲,目光无神:“他死了。” 凌湮呆住了。怎么可能呢?是她抱着成烬摔下去,而且自己还承受了魂机精神链接转移的伤害……她尚且活着,成烬怎么会就死了? 而且,谁是燃殿?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红色警报一声紧过一声。 通讯频道里CIC再度请求确认:“琳娜,可以出发吗?劳恩左翼,你右翼,风神号的能源核心就靠你们了,我们需要立刻突破大气层进入太空。” 琳娜将头盔系好,沉声说:“琳娜准备就绪,魔骁随时可以出击。” CIC说:“对方是4S级战舰,请小心。” 琳娜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凌湮一眼,闭合了魔骁的驾驶舱门。 橙色的机械兽奔向舱门闸口。 “道路障碍清理已完成,2号闸门打开,1号打开——” 闸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来自星舰之外的炮火攻击如雷鸣般立刻传了进来。 琳娜驾驶魔骁冲出星舰,肩背上的炮口全开,立刻朝敌舰攻击过去,没想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抹灰蓝色紧随在她身后从风神号里冲了出来。 “凌!”琳娜震惊地发现,居然是那个刚刚从昏迷中清醒的人类少女,驾驶着她的机体追了出来,身后背着风神号内配置的推进器,“你给我回去!立刻!” 频道里少女声音柔软,语气却毫不迟疑:“不。” 琳娜一边躲闪来自于海蜃号的攻击,一边怒道:“你的命是成烬换的,是燃殿救的,容不得你擅自送死——” 话音未落,灰蓝色的魂机宛如从天而降挡在魔骁的身后,手臂升起的精神力护盾为自己和琳娜挡住了一记攻击。 “我不会死,”凌湮说,“烬也不会!”说着,魂机旋身向下,径直向他们先前被逼落的地方飞去。 琳娜还想拦她,奈何海蜃号火力凶猛,她自顾不暇,只能疲于奔命。 劳恩的声音传来:“随她去。” ———— 当凌湮看见倒在沙漠里的那些失去了防御涂层的魂机时,顿时停在半空呆住了。 很显然,这里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所有的驾驶舱都一片焦黑,而其他部分毫发无伤。 他们的对手不光技高一筹,而且手段狠厉,一击必死,不留后路。 凌湮努力将视线从那堆废铁般的机体挪开,走到悬崖边。 火舌蹿出,足有魂机腿甲的高度。 下方浓雾滚滚,别说是个普通人,就算是机甲丢进去,也只有融化的份。 少年星辰般的眼睛仿佛从那深渊里看着她,凌湮觉得呼吸困难极了。 为什么她活着,而他却死了?那个所谓的燃殿为什么只救她一个人……等等? 凌湮突然想起,为什么琳娜说起这个名字时候自己会觉得似曾相识。 电话里,阿弥曾笑吟吟地对凌湮说起过:“你不知道,论坛里大家都称呼他为燃殿,殿下的殿……” 这又是巧合吗? 凌湮头痛欲裂,原本就还没有恢复的四肢从骨头缝疼到神经末梢,即便如此,最疼的还是左胸里的那颗心。 明明是她自己先承诺,要保护好他,要送他回到人类的星球,可为什么她活着,都没有能保护得了他? 魂机巨大的机身跪倒在峭壁边,火光近在眼前。 突然,寂静了许久的联邦通讯频道响了起来,紧接着,显示画面上出现了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艾思提·库拉站在海蜃号的舰桥中央,正隔着屏幕看着她:“找到你了,凌湮。” 凌湮眼底的脆弱毫无保留地通过画面传递到海蜃号。 艾思提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轮番捏紧:“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凌湮心里还有许多话要问这个人,但现在如鲠在喉,一个字都不想和他说:“没有信号,联系不上。” 艾思提说:“哦,刚刚从风神号出来,也没有看见海蜃号吗?” 凌湮知道他在明知故问,那么个庞然大物,怎么可能没有看见。可她闷声说:“抱歉,没注意。” 艾思提的嘴角弯起,似笑非笑:“现在注意到就行。既然归队了,我需要你们俩接受新的任务。” 你们俩? 凌湮正纳闷,只见画面侧方插入了新的通讯界面。 画面上红色短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驾驶座,眼神一如从前,看不出半点个人感情。 ——正是不久前刚刚与他们分开的遥步。 艾思提说:“我倒是没想到,来一趟垃圾场居然能有两笔收获。星焱号在这里,风神号也在这里,这两艘都是联邦通缉令上的重磅。既然撞上,也算是天意——今天就了结了。” 凌湮神情一凛,再看遥步,她神色有些微的变化,却还是维持着端坐。 艾思提目光从她俩脸上扫过:“星焱号和红魁我来处置。风神号,还有那两台畜生,由你们俩解决。风神号是科研舰,武器配备少得可怜,你们两台机甲对付它绰绰有余——记得攻击尾翼的能量核心,只要击破了,这艘舰就是块废铁。” 凌湮没有出声,就连一贯雷厉风行的遥步也没有立刻回应。 艾思提摸了摸下巴:“这艘星舰上的兽人是十三夜的余孽,是联邦的敌人。对他们心慈手软,无异于对死去同胞的背叛。明白吗?” 十三夜,这几个字仿佛触碰了遥步头脑中某个开关。 那些莫名其妙存在于脑海里的血腥屠戮又一次浮现眼前,她褐色的眼中划过痛苦,面如死灰地答:“是。” 话音落下,凌湮面前属于遥步的那块画面就熄灭了。 与此同时,她看见一架蓝白色的人形机甲以鹰击长空般的姿态,杀入了战局。 “凌湮。” 凌湮回视艾思提,却只能看着对方的面具:“艾队,刚刚你也说了风神号是科研舰,甚至连军舰都不是。舰上的人也是平民。身为联邦军,为什么要对平民开火?” “平民?”艾思提沉吟,“我以为平民这个词指的是军人之外的人类。你该不会,把兽人当成同类?” 凌湮无言。 就算不是同类,也未必是敌人?白飒,劳恩,琳娜,还有成烬视若知己的冈瑟,不都是兽人吗?她不觉得这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恶人,更不可能动手杀了他们。 她慢慢地说:“除非你给我一个能信服的理由,否则我拒绝接受任务。” “从前可没少杀敌,几时跟我要过理由?” 艾思提的质问让凌湮心头发紧。 曾今无知犯下的过错,她还能弥补得了吗? 看着凌湮抗拒的表情,艾思提·库拉连着说了三声好:“既然你不肯攻击兽人平民,那么好,擒拿联邦通缉犯,总不需要理由了?” “通缉犯?” “联邦1号通缉犯,前十字焱卫队队长,联邦少校,纪燃。” 纪燃。燃殿。 凌湮终于把这两个名字完整地串联起来。 在痛得失去意识的时间里,那个尽在耳边声音,像一只大手托住她的心脏,每一个声音陌生又熟悉,从他的胸腔共鸣,传入她的耳中。 那种熟悉,她也终于知道来自于哪里…… 在医院的走廊里,曾经看见的穿着暗红色立领军服的男人,就是用这样低醇的嗓音声声唤她阿湮。 都是他。 医院的幻象是他。 海蜃号上看见的通缉令里的是他。 从地底将她救出,温柔地抱在胸前的也是他。 纪燃。 “你考虑清楚,身为联邦的秩序者,希望你不要辜负人民的希望。如果,你还想回维生舱休眠的话。”说完,艾思提切断了通讯画面。 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凌湮身后生出冷汗,为什么觉得他话中有话,这是威胁吗?就像当初逼她出勤任务的时候一样。艾思提似乎非常清楚她对返回维生舱的渴望……并且以此作为把柄。 忽然,从高空中传来一声巨响。 凌湮抬头就看见两台橙色兽形机中的一台已经被遥步重创,连连后退,后爪堪堪抵在风神号的舰身,却寸步也不肯让。 凌湮向上飞去,一边联系化墟:“遥步,他们都只是平民!不是军人!” 遥步观测着战局,毫不留情地说:“他们不是军人,但我们是。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一边说着,化墟手中的光剑继续逼近敌机。 三台机甲缠斗在一起,尽管作为军用机的遥步明显更有优势,但两台魔骁像野狼一般相互接应,也让她捉襟见肘。 就在遥步的剑将要劈进魔骁的肩甲,另一台魔骁的利爪将要切断化墟的臂甲时,横空出现的灰蓝色机体,以鬼影般的速度,一剑隔开光剑,一脚蹬离魔骁。 生生将纠缠的三机阻隔开来。 “让开!”公频里,凌湮的声音带着不同于平日的果决,“谁再动手我打谁!”话到最后,竟有了点小姑娘的任性。 遥步错愕地看着呈现拉架之势的同僚:“凌,你这样做跟叛变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只是不想滥杀无辜,又没有帮着兽人戕害同胞!”凌湮将化墟一推,挺身挡在化墟和风神号中间,“就算人类和兽人之间真的有血海深仇,起码,也要搞清楚犯下罪恶的是谁,是不是这艘科研舰上的人不是吗?你也好,我也好,对过去的事根本一无所知,就这样充当别人的凶器,你不觉得荒唐吗?” 见遥步沉默,凌湮乘胜追击:“而且你不是也说,要向上尉问个清楚的吗?在那之前,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杀戮了。” 频道里安安静静,对面的遥步既不答应,也没有拒绝。 显然,凌湮的话与她内心深处的念头不谋而合,只是身为军人的本能让她不知如何抉择。 “凌!”白飒的声音出人意料地自公频传出,“小心上方!” 众人抬头,赫然发现从横亘在裂缝中的海蜃号里,如同投射□□一般密集坠落的机甲。 “怎么可能?!”凌湮和遥步异口同声。 以人类S级体能之稀有,怎么可能同时出动这么多架机甲?! 然而这群“援兵”压根没有给她俩吃惊的机会,如同克隆般的一群径直杀向风神号,丝毫不把射程范围内的友军放在眼里。 凌湮和遥步敏捷地躲闪开来,琳娜和劳恩却因为要守卫能量核心,而只能艰难地格档,密集的攻势之下几乎避无可避,勉强击落一架化墟也无济于事。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琳娜和劳恩的机体背靠着背,已入绝境。 凌湮听见白飒正在焦灼地指挥风神号闪避,同时一直在提醒劳恩他们注意闪避,CIC的,琳娜的,劳恩……众人的声音在频道里混杂在一处。 她终于心念一动,魂机手臂的剑柄里重新弹出光刃,纵身一剑,将正要劈向劳恩的化墟手臂截断。 机甲的金属臂应声脱落,手中的武器也跟着从高空中直坠下去。 “凌,你……” 半空中,灰蓝色的精神力机甲悬浮着,左右手各持一把光刃,挡在风神号与魔骁身前。 “对不起,我不能袖手旁观。” 仿佛意识到这台魂机已经不再是友方,原本不过是漠视它的那群联邦机甲索性枪口全部调转,瞄准凌湮。 “不要!”遥步不由大喊。 凌湮双剑交叠,撑起了精神力护盾——然而她心知肚明,护盾不过能保一时,所有的疼痛都会因为精神衔接而以百分比转嫁到自己身上…… 疼痛……怎么还没来? 她睁开眼,只见一道刺目的红光自下至上,洞穿了离他们最近的四台化墟,最终连成一道火红的光圈,重新回旋向下,被另一台机甲纳入掌心。 那台机甲,她不光在海蜃号的电子屏上见过,甚至还曾在自己的时空里亲手打磨制作过。 “纪……燃?” 那台机甲手执纤长的光刃长戟,猩红的残影随着它凌厉的身手飞速贴近。 不过一瞬,高大的身影已经横亘在凌湮的魂机身前。 凌湮发现通讯频道里闯入了一条陌生的波段,年轻男人的声音宛如近在耳边:“……傻不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第一次碰“面”吗? 有没有发现殿下的口头禅(*/ω\*) 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们不要看殿下实力护老婆了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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