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张脸……” 少女眼睛蓦得睁大了。 “他、他是东平侯宋琛。” 宋琛?? 夭夭也惊得合不拢嘴:“他不是两年前中元夜猎时坠崖死了么?” 当年宋琛意外坠崖, 尸骨无存,此事可是整个大邺朝都知道。惠明帝不仅下旨厚葬, 还隆重抚恤了东平侯府上下。 此事太过荒唐诡异,夭夭还是有些不信:“郡主确定没看错么?” “不会的。父亲虽与东平侯交往不深, 可东平侯夫人过寿时,我曾随母亲一道前往祝贺。当时东平侯就站在她夫人身旁。他眉眼与宋二公子有几分相似。我不会认错。” 夭夭急剧的想着,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 “姑娘想必也猜到了。两年前中元围猎,意外坠崖的,恐怕不是东平侯宋琛,而是我的父亲,西平侯孟平安。” 少女眼眶渐渐红了, 隐有泪光闪动。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亲,即使感情并不亲厚,骤然遭遇此等事, 也难免伤心。 夭夭一时有些回不过味儿。半晌,慢慢点头。 “那郡主的魂魄又为何会滞留在府中?” 少女道:“宋琛杀我之后, 便将我的魂魄锁到了这口枯井之中。” 夭夭一愣:“是宋琛?他为何要这么做?” 哪里有杀人灭口之后, 还故意把人家魂魄留下的道理, 这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么? 少女问:“姑娘可听说过一种叫做「阵眼」的东西?” 夭夭有些坐不住了:“宋琛留下郡主的魂魄,与阵眼有关?” 少女点头:“看姑娘的样子,想必是知道了。我也不知那阵眼具体是何物, 只是听宋琛言谈间提起过,这枯井之下,有一个封印多年的阵眼。需要以八字纯阴之人的魂魄为祭, 才能破除阵眼上的禁制。” “八字纯阴……” 夭夭倏地站了起来:“郡主生辰八字,正是纯阴!宋琛将郡主魂魄困在井中,是为了打开阵眼的封印。” “不错。” 少女形态又透明了几分。 “这些年,宋琛用了无数种法子,想将我魂魄打入禁制之中。可惜都不得其法。我受尽折磨,心中只盼着能找到可托付之人,将他的恶行公诸于众。我母亲和祖母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根本斗不过这个恶魔。我等了一日又一日,老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了姑娘。” 夭夭恍然又惭愧道:“难怪,自打住进海棠院,我就总感觉熟睡时有人在用力扯我的衣袖。那时只当是一场梦,没想到,竟是郡主。若我能些发现,郡主也能少受些苦楚。只是,人的魂魄本就脆弱,郡主这样强行冲破封印逃出来,不会有事么?” 少女笑了笑:“这样做自然对魂魄损失极大。只是,与其困于井中受那恶人折磨,我宁愿赔上这具残魄揭其恶行。这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神识不继,恐怕不日就要魂飞魄散。宋琛此人心狠手辣,若我魂魄散去,他只怕会将主意打到姑娘身上。姑娘定要早做防范。” 夭夭眼睛骤然一酸:“郡主引我出来,就是为了向我示警?” 这个与她无亲无故、还被她占用了躯壳的少女,不仅没有对她生出丝毫怨怼,竟还如此无条件的信任她,并惦念着她的安危。 “姑娘对我母亲和祖母的好,菖兰都看在眼里。菖兰很感激姑娘,可惜,再无机会报答了。” 一旦魂飞魄散,这人世间,无论几世轮回,便再无孟菖兰这个人了。 “所以,菖兰想拜托姑娘,替菖兰好好照顾母亲和祖母。菖兰感激不尽。” 少女含泪跪了下去。 夭夭大恸,伸手想扶那少女起来,可惜她们都是没有实体的魂魄,根本无法触摸到对方的身体。只能重重点头,正色道:“郡主放心,只要我活一日,便不会令姜夫人和老祖宗身边没有奉养之人。” “不仅如此,郡主的仇,孟侯爷的仇,西平侯府的仇,我都会替郡主一分不差的讨回来!” 西平侯府,三更,主院。 大半夜,这里却灯火通明。 院子里整整齐齐的立着两排家仆。 西平侯孟平安拖着肥胖的身躯,一脸焦虑的在这两排人中间踱来踱去。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孟侯爷浑身肥肉都乱颤起来:“这么多人,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紫嫣夫人给本侯爷找回来!” “是,是。” 众人连连应着,一个个腿脚生风,争先往院外跑去,生怕这位侯爷狂性大发,做出什么疯狂之事。 “侯爷。” 一道娇媚的声音乍然从暗处传来,众家仆仿若看到神明般,纷纷停下来唤道:“紫嫣夫人。” “气大伤肝。大半夜的,侯爷发什么火呢?” 轻笑声中,一身紫纱的美貌少妇盈盈走进院中。 “哎呦,我的宝贝心肝。” 孟侯爷立刻拖着肥胖身躯迎了上去,挽住那妇人手臂,一脸的惊魂甫定:“你去哪儿了?可把本侯吓死了。” “夜里无聊,去后花园转了转而已,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紫嫣爱理不理的丢下一句话,挣开孟平安,往屋里走去。 “好了好了,都散了。” 孟侯爷大手一挥,把满院子仆人都赶了出去,用力擦了把汗,便迫不及待的跟进了屋里。 “我不是早说过,在这府里,你必须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决不可擅自行动。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一进屋子,孟平安便换了一副阴沉冷肃的面孔,冷冷盯着屋中的紫衣女子。 紫嫣双眸暗暗一转,道:“我只是不放心那阵眼,过去瞧瞧而已。”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孟平安冷冷警告:“好奇心太重,没有什么好下场,别忘了你妹妹夜燕是怎么死的!” 紫嫣笑了声:“我也是关心侯爷。侯爷这么认真做什么?” “现在有人已经盯上了你。太子让你待在这里,就是怕你招摇惹事,你应该好自为之。” “好了,我日后注意就是,咱们先办正事。” 孟平安这才脸色稍缓,先走到盆架前净了净面,然后走到屋中唯一的梳妆镜前坐了下来。 紫嫣定了定神,跟着走了过去,站到孟平安身后。 “这张皮披久了,都快忘了原本模样了。” 孟平安盯着铜镜中的脸,慨叹。 紫嫣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道:“请侯爷闭上眼睛。” “嗯?” 孟平安眼里泛起一丝狐疑:“今日又换了药水?” 紫嫣不动声色的道:“这张皮时间太久,不换烈一点的药水,如何能维持得住。” 孟平安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 紫嫣先打开案上一个盒子,取出里面的人皮手套戴在手上,才动作谨慎的拔开瓷栓塞。 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儿,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了。 孟平安皱了皱眉:“这次的药水未免太烈了些。” 紫嫣没说话,倒了三滴药水在掌心,双掌运力揉搓,均匀涂抹在十指之上。直至那药水化出一层淡淡的青雾,迅速推出双掌,让那雾气均匀的包裹在孟平安的面上。 “呃……” 孟平安面皮渐渐红涨起来,并渗出一层又一层的汗。 那一层层细密的汗珠起初还是黏在面皮上,随着时间推移,越积越多,那汗珠边缘渐渐融和汇聚,变成一缕缕汗线,刷刷往下流。 同时,孟平安的那张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从额头到下颚,从五官到骨骼,慢慢变成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孟平安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脸色一变,骤然睁开眼,盯着铜镜里的面孔,愣了一瞬,勃然大怒道:“紫燕,你究竟搞什么鬼?” “搞鬼不敢当,在下只是好奇,想瞧瞧你孟侯爷的真实面目而已。” 紫嫣冷冷一笑,开口,已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悦耳声线。 “你、你不是紫燕!” 孟平安发现上了当,也顾不得细思前因后果了,一掌拍在案上,翻身而起,两腿扫向后方的紫嫣。 “紫嫣”灵巧的弯身避过,手腕一抖,便抖出一团青雾。孟平安脸色大变,躲闪不及,吸进一口,吓得立刻退了三步。 “紫嫣”趁机窜出房门,一揭面皮,露出张娇美的少女脸庞,竟是夭夭。 “混账————!” 孟平安暴怒着追出,双掌化爪,从半空狠拍向那少女的天灵盖。眼瞧着一招就要得手,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忽从斜刺里刺出,隔住孟平安掌力。 “宋侯爷,久违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 整个主院也在一瞬间灯火通明,布满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火杖。 立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北衙卫禁军统领尉迟寒与京兆府府尹孙如海。 握剑之人,则是京兆府捕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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