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天气:晴 昨日小雪,本以为几年能过一个外文书上的“白色圣诞”,孰料今天冬日暖阳,昨天留下来的一点白都化了个精光。 人生就是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本以为会存下来的雪化了,本以为会忘掉的名字记住了。 是的,我还记得那个手风琴青年的姓名,明明只是一时兴起,连写进日记里都不屑,本以为睡一觉就忘个精光,却偏偏烙入我的脑海里。 我心里明白,能记住他并非因为他是一个多么特殊的男子,而是因为他的家庭贫穷而温暖,有我渴望却难以企及的温度。 我像在慢慢寒夜里孤身行走的人,看到火光,自然而然靠近。 今天我又去找他了,他见到我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可怜,又有一点点可爱。 次一年1月1日天气:晴 今天去爸爸厂里看了元旦联欢会。这种厂里工友的自娱自乐是没有什么艺术性的,我却看得很开心,大家唱着跳着说着吉祥话,就好像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烦恼。 我也看到了他的演出,他的演奏一如既往地缺乏感情、技巧生硬,不过他今晚表演得很认真,脸上不知被谁擦伤了□□,看起来比以往更滑稽。 我的心情因为他格外地好,所以我顺着自己的心意上台给他献了花,下台的时候看到了爸爸板起来的脸色…… 我有了一个计划。 1月27日天气:寒风凛冽 今天跟那个女人大吵了一架。她对我含沙射影,说我一个大小姐纡尊降贵纠缠一个工人给家里丢脸,我自然反唇相讥,问她:“自从你带着那个私生子进了门,我们刘家还剩什么脸面?” 爸爸有点不高兴,帮那女人说话,问我对他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说:“没什么想法,就是交一个朋友,现在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爸爸说::“没什么想法最好,你要明白,你的结婚对象一定要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这话是我不爱听的,妈妈的一生就葬送在这个跟她门当户对却对她毫无感情的男人身上,所以我反驳道:“都什么年代了,结婚还要看门第?婚姻幸不幸福是要看两个人的感情的……就像你们俩现在,不见天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吗?” 爸爸被我的话气得胡子直抖,拍了一下桌子说:“就你牙尖嘴利,你的教养呢?回房间反省,从明天开始,不许你再跟那个工人来往!” 可他越生气,我就越想跟他对着干。我脑海中的计划好像越来越成熟了。 2月14日天气:雪 爸爸阻止我见他已经半个月了,而我为了跟他见面跟家人斗智斗勇也已经半个月。 今天,我趁中午工厂午休的时候跑去见他,给他带了一块瑞士的巧克力,这是他从来没吃过的。 我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看起来非常拘谨,问是不是我的生辰。 我告诉他,今天是情人节,是西方人给自己喜欢的人送礼物的日子。 他立刻像捧烫手山芋一样捧着那块巧克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不能! 我被他逗笑了,跟他说,我们中国人不兴过这些洋节,这巧克力就是给他尝鲜无需多想,他这才忐忑不安地把东西收了,说要回去分给家人,大家一起长长见识。 我踢了一下路边的雪堆,问他:“你父母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样的儿媳妇。” 他脸红彤彤地说:“要勤快能干,孝顺本分的。” “家世呢?”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不需要什么家世……我妈说,娶女不好高娶,我性子宣软,比我家世好的老婆我镇不住。” “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门当户对吗?” “应该算。” 我感觉有点挫败,这个世界似乎一切都已经被框定好了,每个人的人生都不过是重复前人的既定路线:正妻明知道丈夫在外面有情妇却引而不发郁郁而终、女孩无论有多优秀能干都不能继承家业、结婚比起志趣相投更讲究门当户对…… 真无趣啊。 我不服气。 3月16日天气:雨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我现在应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 今天又爆发了一场家庭战争,始作俑者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那个女人——她竟然想动我妈妈留给我的嫁妆,而爸爸竟然沉默不发地默许!!! 荒唐,荒谬,可笑!我们刘家是即将家道中落了吗,连未嫁女儿的嫁妆都不放过! 更何况那些钱和东西不是刘家的东西,是我妈妈当年的嫁妆,是她临终前指名留给我保障生活用的!她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对无耻夫妻扯出来的谎话是极其可笑的。说什么女儿出嫁后夫家会照顾,他们给我挑中的对象是世交,不是看嫁妆摆脸色的势力人——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强迫女儿嫁给一个没感情单纯门当户对的男人拉交情,却连女儿的嫁妆都吝啬给予! 我被激怒了,真的被激怒了! 我一定要反击,我要守住属于我的一切。该进行我的计划了。 3月17日天气:晴 如果说昨天的心情是激愤的话,那么今天的心情就是悲哀。 今天下班,他骑着一辆自行车,我问他车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大哥结婚,家里拿积蓄给他买来撑门面的结婚大件。 我问:“既然是你哥结婚要用到的东西,为什么你在骑?” 他说:“哪分什么你的我的,大伙是一家人,东西是谁的没有分别,谁需要谁用就可以。” 是啊,大伙是一家人,东西是谁的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平贱人家懂得的朴实道理,我们这自诩文明的富贵人家却不懂?这样想着,我忍不住问自己,真的有必要争来争去,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吗?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我的妈妈也的确去世许多年了……我再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出了我的低落,用手抓着自己的裤子问我:“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啊,不好意思。”我说。 他连连摆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你惹了我不高兴……你心里明明已经不舒服了,为什么还要耐着性子跟别人道歉?”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暖流。这么多年来,当我面露不快时,所有人都在挑剔我的礼仪、苛求我的自制……从来没有人问我,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为什么人明明已经不高兴了,却依然要对别人道歉呢? 我抬眼看他,他逆着光站,头发被夕阳勾勒出一股金色的绒毛,让人看了心里很是喜欢。 我问他:“你能骑自行车带我回家吗?” “可以。” 于是我坐上他的车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先是僵硬了一下,才粗着嗓子手:“你抱紧我,千万不要松开啊。” “我知道了。” === “看到这里,你什么感觉?”一本日记又到头,林曦合上本子捏捏眉心,同时跟JOJO交流阅读心得。 JOJO伸懒腰:“我就是在想刘奶奶那个所谓的计划,就是要嫁给赵爷爷保住自己的嫁妆吗?” “应该是。” “那刘奶奶果然是利用赵爷爷。” “哪有那么简单?”林曦摇头,“从刚才那篇日记里你没读出来吗,刘奶奶其实已经对赵爷爷有好感,甚至是对他动心了。” JOJO又把那本日记拿起来翻了翻:“有吗……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句。”林曦凑近,把句子只给某个金眼睛的家伙看:“他逆着光站,头发被夕阳勾勒出一股金色的绒毛,让人看了心里很是喜欢。” JOJO皱眉:“这句话不是说她喜欢那层金光吗?” “他喜欢金光,也喜欢被金光勾勒出来的人。是人让美景成为了美景。”林曦这样说,扭头看JOJO。深秋的风略过金发青年的头发,吹起他头顶一撮呆毛,那几根头发就随着风跳起奇怪的舞步。 “啊,真可爱。”林曦的眼睛因为笑意眯起来,他伸手摸摸那几根呆毛。 突然遭遇摸头杀的JOJO不明白话题怎么从刘奶奶和赵爷爷突然跳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他很享受他家小林子的触碰,开心地晃着脑袋蹭了蹭林曦的手心。 “咳咳,年轻人,做事专注一点!”《山海经》老爷子带着《鬼话连篇》把下一本日记拖了过来,翻开封面。 《鬼话连篇》的书虫是小林曦的模样,林曦就见自己的灵魂碎片掐着腰大声嚷:“爸爸,做正事了!狗粮,不,猫粮等完事儿再发,好吗!” “什么什么呀,不要乱说。”林曦连有点烫,连忙抓起日记装模作样:“行了行了,做正事。” 4月13日天气:小雨 北方从来春雨贵如油,今天下雨,我跟他打一把伞并肩而行,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被细密的雨丝湿透……我甚是感动。 翻了翻前面日记,我发现最近我总是“甚是感动”。他放工钱给我买一块山楂糕,我甚是感动;他学舌从工友那听来的笑话,我甚是感动;他注意到我今天穿了不一样的鞋子,我甚是感动…… 定睛看来,他为我做得每一件事都稀疏平常,我会“甚是感动”,不过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他而已。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4月15日天气:飞花 我对自己坦白了,我坦白我是喜欢他的。 无论我最初因为什么接近他,现在,我都是喜欢他的。 可是他喜欢我吗? 这样的疑问似乎很可笑,可我现在就是对自己如此迟疑。 再次之前,我从不忧愁自己优越的出身,我知道一切对我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如今,因为他,一个家境贫寒的男人,我竟然产生了寻常人无法理解的自卑——我竟怕我的家世太好,与他门不当户不对。 除了门第,他的真心也令我捉摸不清。我是喜欢他的,那么他呢,他喜欢我吗? 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我清楚我愿为他忤逆爸爸。 可他呢,他对我到底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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