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整整下了一夜, 墙外的那株红梅也被白雪覆盖,白雪包裹住庭院里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似已化作霜雪雕刻的冰雕,静静凝固在这苍茫雪地里。 一个华衣黑发的男子如从很远很远的远方而来, 出现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缓缓向这边走来。 “月娘,我来接你了。” 是白启的声音,一如往常没什么波澜。 月娘已被雪凝结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长睫上的霜雪碎碎落下,似又下了一场小雪。 她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眼眸里是一片黯淡无光的荒芜。 白启看着她, 蹙起了眉头,月娘迷茫地看着他,喑哑的声音低得不成样子, “白启,他死了。” “你说, 他怎么能死呢?” 月娘低下头去抱紧怀中已经死去多时而僵硬的叶兰庭, 她温柔地为他拂去身上厚厚覆盖的白雪, 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脸上,似与他低语地轻轻喊着,“兰庭……” 声音那样无助。 而白启从未见过这样的月娘。 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 月娘的身子已经冷到没有温度,灵力过度消耗的她终是再也支撑不住,闭上眼往后倒去。 白启接住她冰凉的身子, 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神色复杂,眉头蹙得很深,半晌,他缓缓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启带着月娘回到了临淄城。 回到这里,月娘不久就醒了过来,却终日只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望着房梁,像是失了魂魄,灵力没有恢复反而一天一天衰弱。 白启终于再忍受不了她这个模样,附身撑在她上方迫使她看向他,他满眼尽是愤怒,手掌用力的劈在床头,雕花的楠木立即碎作木屑,他狠狠咬着牙,太阳穴两旁的青筋可怕的暴起,愤怒冲她吼道,“你真当想跟那个凡人一起去死吗?!” 月娘无力地躺在床上,面容憔悴,“我还能怎么样呢?兰庭已经死了。” 白启扳过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床头,月娘吃痛的轻吟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他,他似乎愤怒到了极点,双目赤红,“那个凡人死了,他还可以转世,你死了,不过就是一具白骨!!” 月娘轻轻眨了眨眼睛,喃喃道,“是啊,他还有转世,五百年一轮回,可我是只双生狐,我等不到他的。” 白启狠狠地怒视着她,她从未这般憔悴过,憔悴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死掉,看到她这个样子,他真的很愤怒,愤怒得几乎发狂,可良久,他眼中的怒火却是化为了一片沉寂,暗淡得吓人。 也许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意识到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他本以为,等他成了妖王,便足以有资格让她伴在身边。 可他却为了当上妖王,而亲手将她推给了别人。 在争夺的路上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当上妖王不可,而现在他终于想起,却已经太晚了。 即使他当上了妖王又如何,她心底的人已经不是他,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若他不因为自己的自尊而去争夺妖王之位,月娘或许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本可以与她一直相伴,却是他自己亲手将这一切摧毁。 他缓缓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冷冷与她道,“如果你想等到他,就振作起来,我……有办法能让你等到他。” 月娘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白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道,“我从耆童那儿得到了一本上古神卷,里面记载若能集全五行原石,便可得到混沌之力,成为不死不灭的上神。” 他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月娘,“若你想等他,便努力去拿这混沌之力。” 说完他便漠然转身离去,留下月娘一个人怔怔愣在原地。 月娘不相信,像他这般有野心的人,怎么会轻易将成为上神的机会让给她? 但不管如何,她还是决定去试一试,因为,兰庭,让她等他。 于是她开始四处奔波寻找五行原石,可这五行原石哪里是那样容易找到的东西,这五行原石实在是个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知散落在何处,也不知以什么形体存在。她是误打误撞才获得了一枚火灵石,而这火元珠竟是冥界之主火冥王的内丹,月娘这才知道原来五行原石是以这样的形式而存在,也终知白启没有骗他,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能让人成为上神的混沌之力。 这五百年来,她一刻不停地寻找,历经艰辛也只寻得这一颗火灵石。 她是双生狐,双生狐寿命短暂,她已没有太多时间。 而彼时,白启已经当上了妖王。 听到这个消息时,月娘讽刺的一笑,这下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但月娘想他一定不满足于此,她想,这些年他一定也在暗中寻找五行原石,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她,告诉她,剩余的灵石都在九华帝君手中。 白启对她说,“我原以为这世上本没有了神的存在,可在我寻找土灵石的时候碰上了天庭的九华帝君,而他身边还有一个凤凰族的帝姬,听闻她是这世间唯一一只水凤,我便猜测水灵石会不会在她体内,于是命人去试探,却被他警告不许伤那只凤凰一分,我更加确定水灵石便在她体内,而且我还得知了他的真名,缗和。” “缗和?” “我在上古神卷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他可以说是是自然孕育得最为完美的神,能够同时操控五行之术。” 月娘讶然,“你说剩下的灵石在他那里?” “是,不过他有神印护体,受天道保护,若抢夺杀了他定会引来天道讨伐,且又是上古之神我们根本无法强夺,只能智取。” 白启还提醒她,“缗和为上古神祗,能感知灵石的存在,你身怀火灵石靠近他是很危险的。” 月娘冷冷道,“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分寸。” 月娘走时,白启将她送到王宫门口,对她说,“月娘,早些回来。” “我等你。” 月娘顿了顿,面上露出讥讽笑容,他等她?怕是等她将五原石带回来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么错过,让她去,怕也只是利用她罢了。 月娘冷笑一声,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离开了,所以她并未看到白启看着她背影时,眼里流露出的悲伤。 月娘知道不可贸然接近缗和,遂欲从他身边之人下手,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竟让她瞧见那个名叫常焱的南海三皇子周围时常跟着一个残破的魂魄,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她知道此事不简单。 后来她又入花满楼,伺机接近常焱,有意无意的像他透露看到过一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魂魄,果然常焱当即紧张了起来,她便利用他这个弱点接近了缗和,还让他给缗和下了她的蛊丹,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缗和,以致被他打散了分身。 缗和能感知灵石的存在,以她如今这副模样缗和更是轻易便能将灵石拿回去,她若是落到缗和手中,怕是一丝生还的可能也无,所以她回了妖王宫。 白启看到她的时候面色平静,应是料到她会回来寻求他的庇护,毕竟除了他身旁,她也再无处可去,但他可有料到这结局? 她被他抱在怀里,他胸膛很宽阔,也很温暖,不像兰庭那样单薄瘦弱。 想到兰庭,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再未有犹豫,五指化作爪状刺了他的胸口。 她看着他怔怔的神色,冷冷一声笑,“白启,你怎么能忘了我是只狐狸。” 白启垂眸看着她穿透他胸膛的手,眼底却没有惊愕,平静得连一丝波澜也无,只是那幽深的眼眸似有化不开的悲凉。 良久,他竟缓缓的笑了起来,冷锐的眉眼轻轻舒展,眸色温柔。 他这一笑,却是让她猝不及防。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怎么能是这个表情?缗和很快就会找来,她需要她的力量。她一直以为他是利用她,所以一早就抱了不是他死便是她亡的念想,她想他对她应会有防备才会用这般虚弱的样子倒在他面前。 事到如今,她以为他会愤怒,他应该一掌将她拍开,他怎么还能笑,他怎么能?! 月娘不信,她以为他是要用苦肉计来迷惑于她,于是越发狠的将利爪深深埋入他心脏,在瞬间抽干了他浑身精血,他的笑容就那样凝成了苍白的颜色。 可他仍对她笑,笑得那样温柔,一如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地轻喊她,“月娘啊……” 因浑身血液极速的往心脏汇聚,让他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苍白的笑容,映着他苍白的面容,说不尽的哀凉。 月娘怔怔地看着他这般温柔的笑容,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这样对她笑过,那是他们并肩坐在绚烂的星空下,他指着远处的王城,眼中闪烁着熠熠的清晖,“总有一天,我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转过头来冲她淡淡一笑,目光里是久违的温柔,“月娘,那时你可愿在我身边?” 启尧失力的跪倒在了地上,要用一直手支撑地面才能不倒下去,胸口还插着她的利爪,内丹几欲被她剖出,她知道他一定很痛。 但他还是坚持抬头看着他,笑得那样温柔,连一丝眉头也未皱,半晌,他眼底流露出悲伤,声音沙哑的对她说,“月娘,我真的很后悔那时不是我先找到你。” 说着,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庞,眼神那般悲伤,“月娘,我已经当上了妖王,可你……怎么就不在我身边了呢?” 月娘看着他,眼里满是迷茫与无助。 原来……他当初想要当上妖王,只是为了,她能在他身边吗? 她还记得,那夜的星空之下,他笑着问她,“月娘,那时候你可愿在我身边?” 她明明答应过他,她说,“嗯。” 可现在,她却险些亲手杀了他。 原来,她自己才是那个最无情的人。 她一直以为兰庭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以为她喜欢上兰庭只是因为他是兰庭。 可她却从未想过,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她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没有躲开? 为什么会在看到他脸红时而恍惚? 又为什么喜欢让他被自己看星星,讲故事? 又为什么会在看到他溺水之时而失神? …… 他们其实是那样相像的两个人啊…… 她爱捉弄叶兰庭,喜欢看他无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就像曾经她对白启的撒泼耍赖也全无办法一样。 她喜欢看他那样温柔地笑,却总是想着,如果白启笑起来,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她还记得,当时兰庭死时对她说,他喜欢上一个姑娘,却没有去争取,因为那个那个姑娘心上眼底的人不是他。 所以他才会让她等他,等下一世,她眼底有他。 …… 原来连兰庭都能看清她的心,她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 她喜欢的,是白启,一直是他,也只有他啊。 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她慌忙将手抽了出来,颤抖的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也许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却甘愿死在她手里,是她料错了这结局,是她错了…… 而她更没有料到的是,缗和会来的那样快,快到当那把足以另山河失色的羲和剑穿透白启胸膛的时候,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把剑,应是冲着她来的。 但,却穿透了他的胸膛。 白启揽着她转身替她挡下那把来讨伐她的剑。 他身后有一抹白色身影走出,但她看不见,她只看到白启胸口上插着一柄剑,有鲜血不停从他嘴边溢出。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帮他擦掉嘴边的血,却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却是他伸手来握住她的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温声与她道,“月娘,不要哭。” 此时那抹白影已经走近,堪堪停在白启身后,伸手握住剑柄似要将剑拔出,月娘却猛然嘶吼出声,“不要动他!” 那抹百姓顿了顿,应料到她下一步动作,松了手。 白启此时似已然坚持不住,内丹已碎,血液全无,他真的要死了。 他沉沉似要闭上眼,月娘忙捧住他的脸,冲他慌张喊着,“白启,不要睡,不要睡!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白启这才撑起最后一起力气吃力抬眸看向她,月娘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冲他笑起来,尽管脸上尽是血污泪痕,她笑起来还是那般好看。 她笑着开口,尽管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但他还是听清了,她说,“白启,我喜欢的你,从前是你,现在也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微微一怔,他很高兴,却已经无力作出笑的表情,只来得及轻轻唤她一声,“月娘……” 而后,他便闭上了双眼,永永远远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也不会再对她笑了。 她没有再哭,仍是笑着,捧住他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温凉的吻。 她抚着他的容颜,眉眼间尽是温柔,她低声的对他说话,似怕将他吵醒,“我答应过你,会在你身边。” 说完,她忽的揽住他的双肩用力迎上了插在他胸口的剑,霎时,鲜血四溅。 一柄剑,穿透了两个胸膛。 她要陪他,一同受这穿心之痛。 喉头涌上一口腥甜,有鲜血从嘴角溢出,她伸手擦掉,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她不想弄脏他的肩头。 她抬手拥住他,是完全的姿势。 以后,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好不好? 只是已没人再能回答她。 她靠在他肩上,却淡淡笑起来,似听到有人轻轻答应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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