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其实昨晚上二丫睡得并不好。 ——铺盖又旧又薄、床板又太硬, 实在是硌得慌。 但这是二丫重生回来以后, 头一回一个人独占一张“床”;再加上昨天夜里,她新爹给她弄的新床板一直散发出清新的木料香气…… 二丫的心情很畅快。 一大早, 她就起来了,先是拿着水罐去了井边, 直接在井边洗漱了,这才打满了一罐子的水, 准备往回走。 半路上, 二丫遇到了挑着俩空木盆的引娣。 “大姐!”二丫大大方方的打招呼。 引娣看着她,欲言又止。 二丫笑眯眯地看着大姐。 大姐引娣也只比二丫大了一岁,却一向很有姐姐范儿, 又是个愿意吃苦的。所以二丫对大姐还是比较信服的。她知道,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大姐肯定有话想要和她说。 果然, 引娣皱眉问道,“招娣,你真和大伯在鱼塘那边住啊?” 二丫点头。 她突然想起一事, 连忙问引娣,“大姐, 昨天娘……婶子给我送东西了, 爹……二叔有没有打娘?奶奶骂了她没有?” 引娣叹气, “你不了解爹的性子?娘她怎么可能不捱打、不被骂咧?今天她都起不来了……” 二丫一惊! “接娣在服侍娘……以前你做的那些事啊,现在全部都由我和接娣做了,唉!我一早上走了四次了, 一缸水都没填满!”引娣隐隐带着几分埋怨的口气说道。 二丫当然知道,在几个姐妹当中,大姐引娣是最实忱的,上工做活最卖力;三妹接娣是个人精,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怎么偷懒上;四妹来娣听话是听话,但她伤了脚…… 所以家务活落在大姐引娣的身上,这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 “娘要不要紧?”二丫追问道。 引娣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晚上娘被爹打了顿狠的以后,今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好像说见了红。奶奶去看了,说娘怕是流了产……早上连爹都在捱骂咧……” 二丫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就朝着武家跑去。 引娣一把拉到了她,急道,“招娣你上哪儿去?” 二丫挣脱了大姐的拉扯,匆匆说道,“我去看看娘……” “她已经不是你娘了!”引娣大声说道。 二丫站住了,她回过头、看向引娣。 引娣怒道,“爹和阿奶的性子,你不了解你不知道?外头的人吵架骂人的时候都会说句有娘生、没娘养的……你敢对着爹和阿奶动刀子,难道你就没想过,爹和阿奶会把帐都算在娘的头上,说是娘没有教好你?” “可昨天你还是跟着大伯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走了……”说到这儿,引娣忍不住哭了起来,“娘还收拾了东西给你送过去……” 二丫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地往武家走。 “站住!”引娣再一次叫住了她,“你、你还想干啥哩?” 二丫回过头看着大姐,恨恨地说道,“我干啥?他们要把我娘……婶子往死里打,你说我干啥去?大姐,爹……二叔和奶奶都是被惯的!从今天起我就不惯他们了!谁拳头硬谁就可以打人是?我不怕他们!他们敢打我娘我就打死他们!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打我娘为止!” 急怒攻心之下,二丫也忘记了改口,直接喊上了娘。 冲着大姐喊完了这一通,二丫怒气冲冲地就朝着武家奔去…… 引娣惊呆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扔了木盆,拼了命地冲上前去,猛地抱上了二丫的腰…… “大姐你放开我!放开我!”二丫死命挣扎。 引娣放声大哭。 “妹!妹啊……那个家,就是个火坑啊……你、你都已经出来了你就走!走!走得远远的……” 二丫呆了半晌。 她亦泪如雨下。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了一番。 最终,引娣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得赶快挑水回去哩……娘病着,屋里的活计又不少,我、我耽搁不起哩……” “大姐,别惯着接娣了,都是家里的姐妹,现在娘病着……叫她别躲懒,好好照顾娘。”二丫低声说道。 引娣点头,又道,“你要是想去看看娘,等爹和奶奶不在屋里的时候再去!省得……省得被他们看到了,心里不痛快了,最后还是娘捱打!” 二丫叹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姐回去打了两盆水,担着沉重的担子颠颠儿的走了。 也不知为什么…… 二丫心里再也没了那种……从火坑里爬出来的轻松喜悦感了。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鱼塘边的棚子那儿。 武向东看起来已经整装待发了。 他正在整理脚下的一双新……草鞋。 见二丫回来了,他便说道,“打个水也这半天……还有两个凉薯,你吃了,咱们这就走了。” 二丫“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把装满了水的罐子递给了爹,就蹲在一边剥凉薯皮…… 武向东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水罐,一脸的莫名其妙。 想了想,他把嘴凑到了水罐边,嘬了一口水…… 二丫冷不防地见了,尖叫道,“爹!水还没烧开你就喝……” 武向东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罐子里的水就扑出了一些,全倒在了他的脸上! 武向东被呛得嗽了几声,又骂,“不是给老子喝的你递过来干啥哩!” 二丫一怔。 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爹,怕也是个活宝! 刚才堆积在心里阴霾此刻烟消云散。 二丫便心想着,呆会去了镇上,得想法子抠点儿钱出来给娘买点儿补品才行。 她吃掉了两个小小的凉薯当成早饭,然后跟着武向东去了村长家。 不过,在进村长家之前,武向□□然站住,转过身看向了二丫。 二丫有些不明所以,便也抬起头来看向他。 只是,武向东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在口袋里掏啊掏啊,摸出了一卷零零碎碎又花花绿绿的钞纸? 二丫瞪大了眼睛,“爹?” 武向东道,“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你收好了,一共三百八十四块三角五。” 二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爹为什么要把钱给她?她现在……毕竟还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而且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的身高看起来和五六岁的小孩儿没什么不同。 而爹是个壮年男子、又是一脸的凶相,钱放在他身上……难道不是最安全的? “快收起!莫教别个看到了。”武向东交代道。 二丫有一百个为什么想问…… 可武向东说完这句,就转身进了村长家。 二丫只好赶快把这卷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纸给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然后追了上去。 到了村长家,村长家正在吃早饭哪! 二丫跟在爹身后,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村长家的早饭——咸菜拌面条。没过一会儿,村长老婆的小舅子就赶了辆牛车来,把村长老婆、武向东父女俩、并另外两个也要去镇上的村民一块儿送到了外头的县道上,众人结伴搭了早班车去镇上,然后分道扬镳。 武向东和二丫转车去了汽配厂,一路问着人找到了家属大院、摸到了武仪春家。 正是上午时分,武仪春和王干两口还在上班儿呢,家里也就王老太带着王珩王璎、并王珩的几个堂弟堂妹也都在。 听说是武仪春的大哥来了,眼神儿不好的王老太连忙把王珩拉到一旁,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零碎钞纸,喊他去街上称二斤肉、再买瓶老白干回来,然后又喊了王珩的大堂妹过来,给武向东和二丫倒开水沏茶。 王璎在一边解释,“大舅、二姐,我奶奶眼神儿不好,你们别见怪啊!”说着,王璎就自顾自地去里屋里拿了糖果盘出来。 王老太骂王璎道,“我哪里眼神儿不好了!他大舅啊,小孩子不懂事哩,你莫怪啊……哟哟,这个是、是……” 二丫适时地介绍自己,“婆婆好,我是二丫。” “哦哦,二丫啊!二丫长得可水灵,真好看……”王老太赞道。 二丫朝着王璎吐了吐舌头,很愿意相信王老太眼神不好。 武向东是个直肠子。 没一会儿他就跟王老太聊了起来,把自己此行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昨天武仪春从娘家回来,就在家里说了下武家那边的事儿……没来由的,王老太就对武向东父女俩充满了同情。 再加上王老太也是个爽快人,听说了武向东这次来就是托儿子媳妇儿办事的……她对武向东的干脆利落很是欣赏,当下便说道,“他大舅啊,这些都不是个事儿!我跟你讲,你把这几件事拆开办……派出所那边上户口可麻烦哩!” “所以下午喊王干先带着二丫拿着证明材料去派出所排队,再喊春带起你去林业局办领树苗的事。等你从林业局出来,再去派出所给二丫上户口哩!你俩置办东西的事儿也不要担心了,我小儿子媳妇下午轮休,喊她帮你们代买,你们结帐给她!保证一个下午就能办完事哩!” 武向东大喜,“谢谢”说了一箩筐。 不多时,王珩带着堂弟去街上称了猪肉、又买了酒回来。王老太就让孙子开了电视让武氏父女看,她去搞饭菜去了。 家里孩子们多,电视一打开就被调成了动画片…… 不过,连同武向东在内,大的小的都看得津津有味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干和武仪春下班儿回来了。 见了武向东和二丫,已在意料之中的王干和武仪春连忙打招呼。又因为今天家里有客、王老太办了几道好菜,武仪春又连忙让王珩去喊了他的叔叔婶婶们过来一块儿吃饭…… 王家的气氛极好,哥几个是无话不说的,婆媳妯娌又和气……一顿午饭吃到了两点钟,王干的两个弟弟并一个弟媳妇回厂子去上班儿,王干和武仪春托两口子托弟弟带了口信儿去请假、二丫也和王家那位下午轮休的婶子说了她要买的东西…… 跟着,众人便各司其职了。 武仪春带着武向东先去了林业局,姑父王干则带着二丫去派出所。 老实讲……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二丫都没有经历过……现在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 她马上……就要有户口了诶! 王干在派出所门口的小卖部那儿买了好几包烟,然后又摸了张钞票,买了串冰糖葫芦让二丫吃。 二丫两世为人,都没吃过冰糖葫芦…… 前世她跑去了深圳、眼界倒是有打开了一些;但那会儿她也大了,对这种红艳艳的玩意儿已经不感兴趣。 现在么…… 二丫拿着冰糖葫芦,眼泪就哗啦啦地流。 王干神经大条,完全没留意她哭了…… 不过这样也好。 二丫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小心地吃着甜蜜蜜又酸沁沁的冰糖葫芦。 ——原来冰糖葫芦这样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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