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很正常吗?”林翊缓缓坐直, 直视刺到眼前的荆棘, “按你的说法, 人和神从颛顼帝开始就背道而驰,已经几千年了,彼此之间的沟壑能填才是奇怪的事情。” “不要说人和神了, 即使是人与人,一年不见, 也不是以前的样子。”她轻轻地说, “人最擅长的事情应该就是忘记, 因为我们的寿命短暂,区区百年,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纠结。” 扶疏看着林翊,忽然笑了起来。和之前那种仿佛是隐藏反派的笑不同,这会儿他笑得很开心,笑声清清朗朗, 深衣上的繁花都在轻轻颤动,像是一大簇花突然绽开。 “人啊……”他轻声感慨,“有趣,真的有趣。” 刺在林翊眼前的那枝荆棘头上突然爆出一朵花, 重瓣细蕊, 每一片花瓣都写着雍容富丽,林翊觉得这花要是绣在被子上, 晚上盖着睡觉都得心下戚戚。 更多的花绽开,每一朵都是开到极盛的样子, 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凋零。但是这些花没有坠落,它们和荆棘一起,在一瞬间化作飞灰,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花香里被破开的小几重新拼合,茶杯茶壶重现在桌上,杯子里八分满的清茶浮着千峰翠色,林翊甚至在杯口看到自己留下的淡淡的唇印。 她盯着杯口:“我懂了,你是疯狂钻石。” “……?” “……当我没说。”林翊正色。 “那么我来回答你先前不明白的事情。”扶疏也不纠结,“问玄门所处的世界由人间的某位写书人臆造,这个世界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恰巧受了须臾镜的碎片而成须臾之境。你会被卷进来,应当是你魂魄离体时恰巧在看这本书,同写书人那瞬间的想法短暂的相会,故而落入其中。” “魂魄离体?”林翊觉得这个说法不妙,“听起来好像我是凶多吉少。” 扶疏点头:“在人间,你应当已经死了。” 先前猜测过很久的事情,突然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林翊居然没什么失落的感觉,话听在耳朵里,从心上划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越来越好:“不对啊,那慎渊……呃,我是说‘慎渊’这个名字,这么巧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扶疏拿起桌上的杯子:“给这个杯子起个名字。” “……这个要求我就有些迷惑了。”林翊莫名其妙,“不如叫……” “不许叫‘青花’之类的名字。”扶疏打断她。 刚想说出来的话被硬生生噎回去,林翊吞咽一下,自暴自弃:“那我选择叫它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里的成窑五彩小盖钟。” 扶疏手一滑,杯子差点没拿稳,他沉默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林翊挠挠脸,“其实这个是《红楼梦》……呃,就是我们那边的一本书,里面的一个杯子。你说不许叫‘青花’,就突然脑子里跳出来的这个名字。” “那位写书人也是如此。”扶疏放下杯子,“在他臆想的时候,恰巧慎渊追着须臾镜的碎片入境,他的名字就那样浮出来了。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说。” “照这么说,慎渊和……”林翊卡了一下,“就是书里的‘慎渊’并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 “……这样啊。”林翊想了想,“那,蠪侄呢?也是一个道理吗?我感觉它应该不是书里的魔神。” 扶疏“嗯”了一声:“蠪侄与九尾狐之间的恩怨从天地初开时就有,那只蠪侄大概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入须臾之境。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报复慎渊?” 他微微皱眉,旋即眉眼又舒展开:“无所谓。” “……您真的很随便。” “那么把话绕回来。”扶疏微笑,“现在告诉我,你已窥见神道,不能回归人世,你打算怎么办?” “在我不想死的情况下,除了留在这里,我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扶疏摇头。 “……那我当然,只能留下来啊。”林翊舔舔嘴唇,“然后努力活着。虽然相对你们而言,我的寿命很短暂,但我想我也能活出一点点想要的样子。” “此世无人,我们拟造人身,只是因为人受伏羲女娲两位大神的骨血,以人身修炼方便而已。即使是神国的神民,有一副天生近似人的躯体,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是人。”扶疏轻声叹息,“你可知你留在这里,今后会有多少嘲弄?” 林翊沉默片刻,忽然笑笑:“可是不管如何,看不起人也好,不喜欢人也好,你们还是以‘人’的样子在活动啊。” 她真心笑的时候眉眼舒展,眼睛微微弯起,那种肃杀的妩媚在一瞬间被冲淡,神色如同天真的孩童看见星辰或者明月那般的欢喜。 扶疏也不自觉地微笑:“是啊。” “那么我赠给你一个礼物。”他说,“在此的东西你随便选,以此为依凭,我替你重新拟造人身。” 林翊不明所以:“……我还是比较想做个人。” “你这具身体是写书人臆造的,不适于在此世。”扶疏说,“你若坚持,会很痛苦。” 这倒是个问题,林翊沉默一下:“我非得找个什么东西吗?” “嗯。” “什么都可以?” 扶疏点头。 “好。”林翊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看着扶疏,坚定地说,“我以我自身,以我这个人,为依凭。” 扶疏微微一怔,短暂的愣之后,笑意浮上雍容的眉眼。 他闭了闭眼睛:“好,我认可你为此世中人,从此刻起,我的职责要求我所给予世间所有生者的爱,平等地均分予你。” 林翊还没反应过来,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风吹得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 她听见枝叶生长,听见花在枝头初绽,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耳闻一场新生。 声音平息的时候林翊睁开眼睛,身上一轻。她诧异地低头,身上哪儿还有什么深衣,轻软的睡裙套在身上,圆领,及膝,冒出来的一个小线头颤颤巍巍。 “我……” “这是你本来的样子吗?看着没太大差别。”扶疏的视线在林翊身上轻轻浅浅地跳了一下,旋即垂眼,“唔,人间的衣裳有些少呢。” 林翊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这个是睡衣啦!睡衣!而且这个长度在我们那边也是很正常的……就其实还蛮普通的。” 扶疏点头:“出去。我要回玄云了。” ** 人真是很容易被外界影响的生物,林翊以前T恤裤衩就敢下楼去扔垃圾,现在穿着一身棉麻睡裙,在汤谷里走还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看见。 她叹了口气,一边加速往房间跑,一边祈祷别遇见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实证明这个祈祷不管用,她刚拐过拐角,就听见有人叫她:“请停一停。” 林翊转身,有点愣。 叫她的是个女人,外貌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具体多少岁就是个问题。她穿了一身红裙,裙摆上开着大朵大朵的海棠,盘起的头发上插的步摇也是海棠,垂下的红宝石晃晃悠悠。 女人长得相当美,明艳得和海棠很配。林翊琢磨了一下这个美貌,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吃这个颜,如果走恶女风,好像还是云昭的脸更戳她。 她犹豫一下:“……叫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叫她的人点头,“我是青丘之国的国主,我名灵思。” 哦,原来是青丘之国的国主,慎渊的师妹。 不知为何,林翊有点紧张,腰背都挺起来:“国主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灵思轻轻摇头,“我瞧你面生,你就是慎渊从须臾之境中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林翊轻轻点头:“我感觉这个描述是在说我。” 灵思看了她一会儿:“很漂亮。” 林翊一愣,虽然她不吃灵思的颜,被这么一个美人夸漂亮,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是吗?我其实一般,没办法和你们比的。” 灵思“哎呀”一声,忽然抬袖遮面,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少女的娇俏:“慎渊还是这么喜欢从别处带东西回来。以前他就经常给我带其他地方的特产,是青丘之国没有的东西。” 林翊一僵,神色慢慢平淡,慢吞吞地说:“我感觉,我应该不是慎渊带回来送给国主的东西。” “……我没这个意思呀。”灵思放下袖子,迷惑地看着林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翊惊了,心说这个问法也太野蛮生长了:“……没有啊。” “是君夫人和你说了什么?”灵思叹了一声,“当时天下大乱,我为了保住青丘之国,不敢开门,不是故意拒她于门外。她记恨我到今天……” “是吗?”林翊直觉不太相信,低头扯扯裙摆,“那什么,我现在不太方便,这个裙子……我得回去换身衣服,不好意思。” 灵思善解人意地点头,看了林翊一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有没有去看过慎渊?”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林翊茫然地抬头,恰好看进灵思的眼睛里。 漆黑、幽深,像是漩涡。 她不自觉地盯着那双眼睛,神思混沌,耳边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去看他呀。我告诉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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