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身上背着一个小的,头顶上趴着一个更小的,穿行在幽谧的林间。 尽管她也知道贸然带人回家有些不妥,但无名氏小鬼头受的伤实在有些重了,而且苏渺心中对他能闯入结界始终有些疑虑,便想着趁疗伤的机会弄清楚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于将军嘛.... 娇软易推倒还离不开水的豆苗,不提它也罢。 匆匆的踏过一条不怎么宽的小溪流,两人一苗回到了妖怪当铺。 她脚步不停从高高的柜子上取下一个空玻璃瓶,向其中灌满了水,把将军放了进去。那因暴晒而变的枯黄的根茎在有了水分的滋润后又变得嫩绿饱和起来。 将军双肘撑在瓶口,根茎在水中缓缓漂浮摇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喟叹一声,“真舒服啊。”说完还向苏渺抛了个媚眼。 苏渺眼角一抽,没水是条虫,有水又变成龙了。 穿过九曲回廊,苏渺直接把林非池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写着加热,水来,木桶的符纸向房外撒去,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一把古琴立在角落,脚底下是柔软的地毯,淡淡的青草香充斥在身旁,林非池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前后忙碌的苏渺,有些局促不安地微微动着身子。 “嘭——”一个巨大的盛满水的木桶突然落在他面前,却连丝毫水花都没溅出。 水雾蒸腾,暖融融的热气很快就升了上来,苏渺的背影也在这烟白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起来。 “你试试水温。” 她头也没回的说,手上还在不停翻找着什么。 林非池看着面前澄澈的水,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藏污纳垢的手,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 就在手指要和水面相接的那一刻,苏渺的声音又响起,“怎么样” 他看见苏渺挽起袖子,乌黑似锦锻的秀发被一根簪子随意的盘起,手上拿着药品和棉布向自己走来。 “正、正好。”林非池唰的一下收回手指,有一圈圈的水纹荡漾开来。 他仰头看着她越走越近,背脊不自觉的挺直了,手指收紧,死死的抓着裤缝。 苏渺自然看得出这孩子现在很紧张,甚至有点戒备,但她也没有带娃的经验,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他放松下来。略微思索了下,苏渺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神色认真道:“别怕,我只是帮你疗伤。” “嗯。”林非池垂下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你把外衣脱了,我帮你看看伤势。” 林非池也没再扭捏,手伸到了上衣的衣襟处,手脚利落的解开了衣服的扣子,露出了身子。 他的身体单薄而干瘦, 泛着营养不良的褐黄色。胸膛上的肋骨一条条高高的隆起,全身遍布着各种瘀伤的痕迹,还有今日被野兽的利爪划拉出来的道道血痕。 苏渺看着,抿着嘴巴很是心疼。这才七八岁的孩子之前到底吃过多少苦头啊。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应该是在父母的呵护下茁壮成长的花骨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伤痕,倔强又孤苦。 苏渺的指尖微颤,拨开了男孩过长的额发,露出他一双漂亮的双眼,她望向他的眼底,“别怕,以后都不用怕了。” 林非池感觉像被什么直接击中了,心神一晃。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苏渺抱起来放进了木桶里。 水温其实有些过热了,烫得林非池的皮肤都微微发红起来。苏渺侧着头,动作轻柔的帮他擦着背,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伤口。 袅袅雾气中,林非池想起自己第一次隔着茫茫人海看见她的样子。 红衣黑发,英气的柳叶眉和略带疏离的眼睛,美貌高傲的模样,让人不敢触碰。 可是走近了才发现,其实是那样温暖的一个人。 就像是一团火…… “要是痛就和我说。”苏渺的声音把他从纷杂的思绪里拉出来。 “不痛。”林非池摇了摇头。 苏渺看他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是个聊天套话的好时机,便试探着开口,“你说你没有名字” 林非池一愣,喃喃的说,“没有。” “你的家里人呢” “……” 良久的沉默让苏渺心里有些发虚,她停下手里擦拭的动作,绕到男孩的面前,还没等看清眼前的场景,林非池却突然从水里伸出双手,一张小脸埋进她的衣服,死死的环住了她。 苏渺能感觉到自己腰间的衣服上有些湿润。 她一时无计可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顺着毛,另一只手从水里捞出些热水,淋在男孩露出水面的背部。 林非池把脸埋在苏渺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传来,“他们都去世了。” 苏渺想说些话来安慰他,又觉得此时不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她只能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背,当作无言的慰藉。 在这温柔的抚慰下,林非池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苏渺见状,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再不洗水要凉了。” 虽然这木桶里的水被她施法后可以自我更新,但是也足足换了三次,才把林非池这个小毛孩身上的污垢给洗干净。 她的房间里并没有预备小男孩的衣衫,苏渺只好让他先裹着自己的外袍,坐在偏塌上给他抹药。林非池的头发上,被苏渺贴了一张符纸,明晃晃的写着“风干”,显得有几分滑稽。 她拿着棉签,一边一点一点的林非池的伤口上抹着金疮药,一边问道:“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 苏渺略微有些吃惊,她看他身形瘦小,居然一直错把他当成八九岁的孩子。 两人又闲聊了会。 房间里温暖如春,身上的外袍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馨香,认真梳洗过的身子更是懒洋洋的,林非池听着耳后苏渺轻缓的声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一歪,便靠着苏渺的肩膀睡着了。 这小鬼,还真是信任自己啊。 苏渺心蓦地一软,也不愿再吵醒他,便托着他的头将他放平躺在塌上,让他睡的舒服些。 看着林非池熟睡不设防的样子,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刚才她趁着给他上药的时机,偷偷散出一股妖力游走过他的全身经脉,却没有受到一点阻挠。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空荡荡的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啊。 她悄悄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 日暮西沉,林非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外头暖橘色的阳光正斜斜的照在他身上。 他眨了眨眼睛,扭头往左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雕刻精美的房门,门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他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来,身上暗红绣金边的外袍滑落下来,堆叠到他的腹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惊奇的发现那些伤口竟然已经全部愈合了。 他先是愣了一会,而后双手掩面,低低的笑了出来。 今日发生之事,居然都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 他暗自高兴了会,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赤着双脚踩下地来,慌慌忙忙的捞起过大的衣服,往房门口跑去。 一打开房门,大片的阳光洒了进来。他看见不远处水榭凉亭里,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在提笔写着什么,姿态风流,赤色的衣摆随风微动,明艳不可方物。 林非池朝着那身影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凉亭。 耳边是轻柔的风,他感觉自己就快要飞起来。 他想,他要勇敢一次,问问她,能不能留下自己。 留下这样一个无用又卑微的自己。 一个人的旅途太孤单了。 能不能陪陪他。 能不能再像今天那样伸出双手抱抱他。 他虔诚地跪在女子的身前,抬起头看向她有些锋利的眉眼,听见她柔和的声线还带着笑意,“好啊。” “那以后你就叫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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