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的一对中年夫妻, 身穿锦衣华服,颇有气度。 跟着燕飞在玉山镇呆了这么久, “百草庐”又会每月定期为镇上百姓举办义诊,鹿一早将全镇的人认了个八九不离十。 面前的两人姓刘。 刘家是做酒酿生意的, 是玉山镇最富裕的商贾之家。往日里他们若是寻医问诊,往往会先派家中的下人先送上拜帖,好让燕飞预留出一段时间为他们看病。 此番突然造访,倒是显得颇有些奇怪。 鹿一按下心底的疑惑,答道:“老爷他还没回来,请问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刘老爷道:“最近降温得厉害,我家夫人从昨日起便觉得身体有些不适, 所以想来找燕飞大夫,让他帮忙瞧瞧。” 话音刚落,刘夫人就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晏晏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微笑道:“既是这样, 那便进屋子里等, 燕郎应该也快回来了。” “谢谢小晏大夫。” 两人齐声道。 晏晏将两人领进了正堂内, 给他们泡了两杯热茶,温声道:“不知夫人是何处不适呢?我也可以帮您看看的。” 刘夫人一愣,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 我们等燕飞大夫就好了。小晏大夫如今有了身孕,还是不要过多操劳了。” 说着,刘夫人的视线在晏晏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 神色有几分异样。 晏晏淡淡一笑道:“那便谢过夫人体谅了。”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刘老爷四处张望了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道:“燕,燕大夫今晚会回来吗?” 晏晏道:“他今天去隔壁镇子上了,许是路上耽误了,请二位在等等。” 昨日,燕飞收到一封来自隔壁镇子上的信件,说是镇中有一百姓突然身患怪病,希望能请他过去帮帮忙。 于是,他今天一大早便出门了。 听见晏晏的回答,刘老爷松了一口气道:“会回来就好,会回来就行。” ...... 残阳似血,橘色的晚霞布满天际,好像火焰似的燃烧着。 刘夫人盯着屋外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道:“小晏大夫,天色也有些晚了,燕飞大夫既然还没有回来,那我们改日再来。” 太阳落尽了,晚霞褪去色彩,天空变成了铅灰色。 晏晏一愣,但随即调整好表情,微笑点头道:“好。等燕郎回来了,明日我让他亲自上门。” “啊,好,好。” 刘夫人慌张应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鹿一,送二位出门。” “是。” ....... 刘氏夫妇匆匆地从燕家走出,神色警惕地一路打量着四周,拐进了街尾一间隐蔽破败的小客栈内,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已经在这等候多时了。 见刘氏夫妇平安归来,有一人紧张地问道:“如何了?” “按照大师的吩咐,已经将符咒偷偷放好了。” 刘老爷看向坐在人群中央的除妖师,恭敬道。 “辛苦二位了。” 除妖师微微点头道。 刘夫人尖声道:“大师定要帮我们,收复那妖物才行!” “对对对!” 其他人连声附和道:“绝对不能让那妖怪继续呆在玉山镇了。” “这是自然,各位请放心,我定帮玉山镇驱除邪物!” “夫人,我觉得他们两人怪怪的。” 鹿一扶着晏晏,两人往偏厅走去。 “嗯。” 晏晏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等燕郎回来看看。” 鹿一点点头,正欲继续开口时,眼睛却猛地睁大了。 怎么回事? 他的手脚为何抬不起来了。 鹿一咬着牙往后看去,只见一张写着朱砂符文的黄符正贴在他的背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出事了。 他全身的妖力都被冻结,身子好像被灌满了水银,变得沉重不堪。 “夫人... ” 鹿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快...走....” 耳边的风突然呼啸起来,一句暴喝声响起,炸得人头皮发麻。 “妖物哪里跑!” 除妖师下手极狠,被符咒控制住的鹿一根本无法动弹,只见银光一闪,鹿一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脖颈间喷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除妖师的衣摆。 “夫人...快跑...” 鹿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间挤出几个字。 “啧。” 除妖师冷笑了一声,双手握住刀柄,狠狠地刺入往鹿一的腹部。鲜血四溅,鹿一犹如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被刀上强大的灵力震得四肢微微抬起,最后又“砰”地一声倒回了地面。 “鹿一!!” 晏晏惊声道。 “九尾狐大妖...” 除妖师抽出刀把,一步步朝晏晏走来,脸上露出狞笑道:“我早早便听说过他的大名。” “妖界实力中最强的二妖之一...” 他抬起头来缓缓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娶妻生子。” 晏晏护着肚子,摇头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燕飞是我的丈夫,他不是什么妖怪。” 他一把掐住晏晏的脖子,逼问道:“燕飞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晏晏哭喊道,她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放在腹部之上,不肯松动半分。 “你为什么要抓他,他从没做过坏事!” 除妖师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晏晏,眸光一暗道:“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是我的职责。” “妖怪野性难驯,他现在不做,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他是好人,他做的都是好事!是他救了这儿的百姓,不信你去问他们!” 除妖师眉毛一挑,轻描淡写道:“是么?” “那怎地我一告诉他们燕飞是妖怪,他们都求着我杀了他呢?” “什么?!” 晏晏不可置信道。 “大师,一定要杀了那妖怪啊,他要来害我们的!” 除妖师捏着嗓子喊道。 “他们就是这般说的。” “不会的,这不可能。” 晏晏失神地摇着头。 除妖师的目光落在了晏晏的肚子上,冷笑一声道:“千真万确。” 他将刀尖掉转过来,抵住她的肚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清,竟然嫁给一个妖怪!” “你要做什么!” 晏晏用手捏住刀尖,阻止了的下一步动作。 “人妖结合之物,岂可容他存活于世!” 除妖师的右手猛一发力。 晏晏的身子软倒了下来。 一室死寂。 燕飞左手提着手中提着医箱,右手提着香喷喷的烧鸡,缓缓地推开了宅院的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 “鹿一?晏晏?”燕飞喊道。 “我给你们买好吃的回来了。” 无人应答。 “鹿一?鹿一?” 依旧是安静无声。 怎么回事?燕飞面色一沉,一种恐慌感袭向心间。他加快步子,急躁地推开了紧闭的屋门。 眼前是他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一幕。 —— 晏晏半侧着身子倒在屋子中央,身下是大片的血迹。 “晏晏!!!” 燕飞心神俱裂,大喊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跌坐在晏晏身边。 她的身上布满刀伤灼痕,燕飞抖动着双手,想伸手去碰碰她。 “晏晏....” “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燕飞的手在半空中张开又收紧,可最后也只敢胆怯地缩回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陡然暴喝,妖力从他的体内涌出,鲜红的衣袖翻飞。 就在此时,地面上忽然闪起金光。 从屋子南边的角落开始,有黑红色扭曲的纹路逐渐显露出来,交织缠绕,爬满了整个地面。 缚妖阵! 燕飞眼神一冽,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有他的血,一个小小的缚妖阵,竟妄想困住他,简直可笑。 燕飞双手一挥,身后的八条狐尾霎时盛开,幽蓝色的狐火飘散在他身边。霎那间,狂暴的妖力冲天而起,如潮水般涌向整间屋子,叫嚣着要撕毁这个阵法。 可几乎是同时,阵面迸射出耀眼的金光,躺在阵中央的晏晏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燕飞转手收回妖力,惊恐地扑过去抱起她:“晏晏,晏晏你怎么了。” 渐渐地,燕飞的双目变得赤红,面容扭曲狰狞。 —— 晏晏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原本有些微微凸起的肚子,竟然开始迅速地塌陷下去。 她的身体里止不住地流出血迹,浓稠的血迹被阵法吸收,化作巨大的威压,一层层地压在燕飞身上。 燕飞被这阵法的雷霆重压压弯了背脊,他呆呆地看着地板上的那滩血水,半天才回过神来。 “哈哈哈哈哈。” 燕飞的声音颤抖着:“我的孩子哈哈哈哈,竟是用我孩子的血....” “你们打不过我,竟然想出这种残忍的手段!” 燕飞吼叫出声:“滚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空气中突然传来衣袖翻飞的声音。 紧接着,正厅前的空地里,有一个身穿黑色道服的除妖师显出形来。 他手持一柄除妖刀,厉声道:“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燕飞狞笑了几声,道:“自不量力!” “我今天就杀了你!为我的妻女陪葬!” 可他才刚调动体内的妖力,缚妖阵的威压便又重了几分。燕飞双膝重重地砸在地面,留下两个巨大的深坑。 除妖师嗤笑一声,似乎在讽刺着他的天真:“这缚妖阵已被驱动至最高阶,到底是谁不自量力!” 最高阶的缚妖阵,用我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做成的阵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飞眼角笑出了泪花,胸中的怒意好似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就要你死!”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身体里运转的妖力一滞,就像是奔腾的江河断了流。 燕飞的身体被缚妖阵压倒在了地面上。他的四周不再有妖气做为屏障,金色的符文接触到了他的右脸,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鲜血淋漓。 —— 失尾的后果在这种时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妖体不再完整,妖力周转出现问题,这一次,怕是真的逃不出去了。 他不在了,玉山镇的百姓要怎么办。 燕飞捏紧拳头,扛住几乎要将他全身经脉压断的威势,喝道:“玉山镇的百姓没有任何错,你不要伤害他们!” 除妖师有些讶异地看了燕飞一眼,还没等他开口,院子外面忽然喧闹了起来。 “快看呐!大师已经将那妖物收服了!” 领头一人喊道。 “大师威武,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烧死他!烧死他!” 燕飞不可置信地往外看去,只见大开的院门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圈又一圈的百姓。 他们人人手中高举着火把,神情激愤地喊:“烧死他!” “烧死这个妖怪!” 燕飞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 只有害怕,厌恶,与唾弃。 燕飞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住了。他抖着嘴唇正想开口时,突然有一个臭鸡蛋不知从何处飞出来,正好砸在他的额角上。 黏腻的蛋液滑下,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东西砸在他身上,有烂菜叶子,啃过一两口的馒头,烂番茄.... 一个接一个地。 燕飞听见他们在喊:“打死他,他这个害人的妖精!” “说不定之前那场瘟疫就是他搞的鬼!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当好人,做大夫!!” “一个妖怪还给我们看病!!!” “就是就是,你说他会不会再给我的药方里下毒啊!!” “还有那个晏晏,居然嫁给一个妖怪!!” “我早看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长得一副狐媚子的模样,多亏大师也收服了她!!” “打死他!烧死这个妖怪!” 刺耳扎心的话不停地涌入燕飞的耳朵,可是他连捂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就是他自断一尾救回来的人啊! 一颗真心,到头来,竟换得如此下场。 人,人,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是不能相信的。 人心可怕。 人,妖,终究殊途。 燕飞绝望地朝晏晏的尸体方向挪动着,一点一点地,直到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头碰着头。 “至少还能陪着你。” 燕飞轻声道。 可老天爷似乎连燕飞这最后一丝心愿都不肯留实现。 就当燕飞的手指刚刚勾住晏晏的手时,她的身形突然开始虚化,最后四散为粉尘,消散在空气中。 —— 在缚妖阵不断累积的威势中,晏晏的神魂体魄,被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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