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色礼, 灯光隐约明灭。林嘉陪陆宜宁来喝酒, 有一搭没一搭应付身边搭讪的男人, 许是见她一脸性冷感的样, 最后挥手离去。 一杯酒都舍不得请, 和这样小气的男人做朋友, 她会被气疯。 嘴上的口红花了,她和陆宜宁打声招呼,拿着包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匆忙, 平常习惯用的口红落在梳妆台没带来,只好摸出一只颜色相近的替代。 镜子里的女人神情恹恹,正红色的口红也提不起气色。林嘉已经失眠好多天,虽然心底是想着超过二十五岁,每次熬夜都会致使皮肤松弛老化, 但她依旧睡不着。 像是被施了魔咒。 闭上眼, 脑海中便浮现出那男人俊朗的脸,他离她那样近,显然超出了正常朋友交往的范围。 她却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 林嘉不得不承认,从第一次见他开始,她就不曾想过与他当正常的朋友。 周徊说他贪心,她又何尝不是。 林嘉离开卫生间, 绕出走廊之际,和一个男人撞在一起。 那人神色匆忙,手中握着手机,见撞到人, 不急着跑路反倒转过身询问她有没有事。 林嘉弯着腰活动崴到的脚踝,“没事,就是有点疼。” 她抬起头,和男人的目光交织,彼此皆是一愣。 “陆栩泽?” 高中时的同学,过去那么久,林嘉能记住的人脸只有那么几个。 “林嘉啊,好久不见。”他挂断电话,蹲下身捏住她的脚踝,“能用力吗?” 林嘉记得这人是考上了京大的医学部,不过被一个许久不见的男性朋友捏着脚踝,多少有些不适应。 她下意识缩回脚,“真没事,不劳烦陆医生了。” 陆栩泽手肘支着膝盖,抬头看她,“万一伤到骨头,要很久才能痊愈。养伤的阶段不能穿高跟鞋,林主编这样的女强人,估计很难接受?” 没错,脱去高跟鞋,气场就被削弱大半。 林嘉鼓起腮帮,“那我明天去医院看。” 陆栩泽不勉强,“行,既然你不让我负责,那我先离开了,有台手术要替班。” 林嘉点点头,扶着墙一瘸一拐往大厅里走。 陆宜宁见她负伤归来,忙不迭扶她坐下,嘴角的弧度却忍不住扩大,“你这是和地面亲吻了?” 典型的损友作风。 林嘉烦躁的扒了扒头发,“和人撞车了,还是熟人。” 陆宜宁疑惑:“?” “高中同学,你记得我们班那位学霸么,长得还挺好看,当时有不少女生递情书。” 陆宜宁和林嘉是一个高中的,不过是隔壁班的。 “记得脸,但不记得名字了。”陆宜宁说。 “陆栩泽。” 陆宜宁被点醒,顺便提溜出一长串往事:“哦对,我还记得他暗恋过你一段时间。” “……” “怎么,一撞撞出感情来了?”陆宜宁调侃,“你也是时候谈恋爱了,这都二十六了,阿姨催你多少次了。” 林嘉俯身摸了摸渐渐鼓起来的脚踝,摸不清情绪应声:“的确该谈恋爱了。” 回到家,用网上的方式试图给脚踝消肿,但不见效果。第二天一早递了假条,打车去S大附属医院挂号看病。 时间算早,骨科前的人不多。在外面的休息椅坐了十分钟,小护士拿着本子出来叫号。 林嘉一瘸一拐走进诊室,和坐在桌后的男人对上眼。她一愣,脚步蹲在原地。 小护士:“陆医生,你要有事打电话叫我,我先去住院部看看。” 陆栩泽低嗯一声,视线轻飘飘扫过女人鼓起的脚踝,“怎么崴的?” 林嘉眉心一跳,这是和她表演选择性失忆? 陆栩泽勾唇轻笑,“不想说也没事,我只是例行询问。” “疼到哪种程度了?”他复又问,“是针扎的疼还是骨头里面疼?” 林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疼到想死的程度。” “……”陆栩泽一愣,随后笑开,“那可能要进行手术了。” 说着,他挽起白大褂过长的衣袖,弯腰敲了敲面前的架子,“腿放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的缘故,林嘉的防备心降低,依言把受伤的脚抬起,“昨晚简单处理了下,但没什么作用。” 陆栩泽抿唇不语,手指按在鼓起的地方,把控着力道轻轻按压,“这个地方疼?” 林嘉小脸煞白,下意识抽回脚。 陆栩泽没拦着,“伤到骨头了,林小姐最近不要再穿高跟鞋了。” 林嘉脑补自己踩着平底鞋才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在杂志社绕一圈被无数员工盯着的场景,头皮开始发麻。 陆栩泽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暂时告别女王人设,也没什么不好。” 林嘉干巴巴笑了几声,“陆医生懂得挺多。” 周徊听熟识的朋友说,最近常在湖色礼看见西索的老板和Moon的主编,他抱着偶遇的想法让刘秘书驱车送他过去。 下车前又被刘唐僧念叨了许久,他耳朵起茧,推门直接走了。 在伦敦时,有几家清他经常光顾,回国后这还是第一次到酒。推门而入时,频闪灯刺眼的光线扫过,眼底被刺得发烫。 他微起眼,径直走向台,要了杯低酒精的酒。 百无聊赖等了许久,刘秘书在门外催的急,周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再过五分钟要是见不到人,他便明天再来。 频闪灯转换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周徊扬起眉梢,转身朝声源处走去,离台不远的卡座,林嘉正和西索的老板聊得欢快。 酒人潮涌动,女人专心看着舞池里,丝毫没注意对面的情况。 直到他走近,“林主编,好巧。” 说完,周徊自己也笑了,哪里是巧,明明是专门踩点蹲守她的。 林嘉一愣,面不改色承下他的话:“周先生。” 一边的陆宜宁看出什么端倪,没多待几秒就借去卫生间的理由遁了。 林嘉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在这啊。” 周徊将手中的杯子搁在桌上,坐到她对面,“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林嘉:“你别喝酒,对身体不好。” 周徊按住她伸过来的手,“没事,就是果味饮料。” 林嘉不疑有他,“来找朋友消遣的?” 周徊绕到嘴边的借口突然咽下去了,实诚道:“我是来找你的。” “……” “没理由约你,就想着来个偶遇。”周徊淡淡补充。 林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很尴尬,说句谢谢感觉味道不对,谢谢你故意偶遇我? 周徊低头喝了口酒,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间涌起一股不适,极淡的酒精根本压不住血腥味道,随着喘息涌入口腔。 林嘉注意到他变化的表情,“你怎么了?” 周徊抿起唇,颤着手指打开手机拨给守在门外的人。他撑起身子,扶着桌子剧烈咳嗽两声,“我得先离开了。” 林嘉不放心站起,扶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视野逐渐模糊,周徊使劲儿晃了晃头,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最后倒在沙发上。 林嘉吓坏了,异常的举动引起安保人员的注意,有人拨打120急救。 刘秘书拨开围观的人群,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药塞入周徊嘴中。随后拜托两个安保人员将人搬离此地,离开前审视地打量身边的女人。 视线称不上善意。 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林嘉:“请问,周先生的病……” 不等她问完,中年男人皱眉道:“林小姐,这不是你该询问的事情。” 林嘉深吸一口气,“那我该询问什么?作为朋友,难道连关心都是多余的吗?” 刘秘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个人认为少爷他应该不希望您知道。” 林嘉噤声,按在桌沿处强撑的胳膊突然松懈,整个人有些恍惚。她知道周徊患病,也知道可能治不好。 但当他在自己面前那样难受,她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柔软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揪在一块。 她喜欢周徊,一年前就喜欢了。 这种感情,她骗不了别人。 加护病房中各种仪器运作发出滴答响声。不知在病床上昏迷了多久,周徊醒来时看见主治医生担忧的脸。他无力的笑了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 周徐礼站在病房门口,等医生检查完各项数据,与他一起离开。 周徊使劲喘息,浑身的酸痛感提醒他自己还活着。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是林嘉赶过来扶住他,在她面前晕倒,小姑娘会不会吓坏了。 哦对,她自称不是小姑娘了。 周徊扯下氧气罩,对着天花板发呆。 -你还有多少时间。 好惨啊。连自己还剩多少时间都不清楚。 003. “这次在医院待的时间比以往要久,转入普通病房后,爷爷派来的人才离开。平常都是阿徐来看我,很无聊。他也不会聊天,有意无意瞒着我医生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多久。我还能用多少时间,缠着她。” ——周徊的日记本。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刘秘书带了林嘉来看他。彼时,周徊靠在床头翻阅文件,昏迷的那几天堆积了不少工作。 林嘉站在门口,模样显得有些局促。 周徊轻佻地抬起眉梢:“怎么不进来?” 闻言,林嘉慢吞吞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指腹颤着,碰到他侧脸后猛地蜷起。 周徊按住她要抽回去的手,“确定了吗?” 林嘉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还活着。”他松开淡抿的嘴唇,“就是医院里的味道太难闻,我身上也沾上不少。” 林嘉摇头,长睫耷拉着,“挺好的。我这几天要担心死了。” 周徊松开她的手,“坐,想喝点什么让刘秘书帮你准备。” “不用麻烦了。”林嘉盯着他,不由自主想要关心,“还难受吗?” 男人清瘦的脸颊有点凹陷,眼窝更深,嘴唇很白,毫无血色。 周徊思忖片刻,给了个不算正经的回答:“看到你后,好多了。” 林嘉颔首,深吸一口气将埋在心底的话说出:“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她的语气很郑重,一板一眼问:“周徊,你喜欢我吗?” “……” 病房中气氛突然凝滞,安静到只剩钟表指针咔哒的转动声。 周徊一时沉默。他喜欢她,喜欢的要命。可是,喜欢又能怎样。 林嘉放轻声音,“我挺喜欢你的,一年前就是了。我等了你一年多,还是不想放弃。” 周徊抬起眼,一字一顿道:“我有病,治不好的。” 林嘉漫不经心耸肩,不甚在意:“我知道啊,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找治疗方法。毕竟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 “我会死。” 男人的语气平静温和,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拉直唇线,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但找不出比这更有杀伤力的言辞。 林嘉敛起眉目,低垂着眼帘看不出在想什么。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的僵局。 半晌后,她抬眼看向周徊,脸上渐渐失去表情,“你要搞清楚,当我马上要放弃的时候,是你故意出现在面前,是你主动招惹我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你没有逼迫我什么。我不在乎你身体状况,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就算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把埋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林嘉紧绷的肩线霎时松懈,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周徊愣怔许久,反复回想着她刚才的话。 林嘉看着他,非常贴心问:“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周徊:“……” “但是我不会再说第二遍,因为我也记不太清刚才都说了什么。” 林嘉长舒一口气,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你可以考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周徊低敛着下颌,突兀的笑出声。他肩膀颤抖,最后拿手掩着脸不停地笑。 林嘉有些恼:“你笑什么?” 周徊拿出手机,拨给刘秘书,等待对方接通的空隙,转头对她说:“这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别想中途落跑。”他手指抵着嘴唇,歪了歪头,“不然我做鬼都会缠着你。” 周徊更改了手术意向书,保守治疗撑不了多久,他想接受美国研究所新一期的治疗方案。即使中途可能采用各种令他生不如死的手段,但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林嘉下午还有工作,不便久留。她嘱咐他好好休息,等有空再来看他。 周徊拉住她的手,表情看起来不太正经,“有空是什么时候?” 两人刚确定关系,林嘉很难瞬间代入角色,她一板一眼说:“你我都有空余时间的时候。” “哦,那就是明天?”周徊懒懒道。 他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指,“我自己在医院,特别无聊。” “你可以看文件,多休息……” “你陪着我,病会好得更快。” 林嘉迟疑了两秒,“你怎么那么粘人。” 未等周徊开口,病房门被人由外推开,刘秘书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少爷,周董马上过来。” 周徊不想让周淮安为难林嘉,很快松开她的手,“明天见。” 林嘉下楼离开,迎面撞上周淮安,老人年近八十,面相并不慈眉善目,反倒有股半生历练商场打磨出的凌厉感。 她没有主动开口打招呼,脚步略顿与老人擦肩而过。已经走出两步的人忽然出声:“你是来找周徊的?” 林嘉侧过身子,低声嗯了一句。 周淮安上下打量她,“林小姐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来了。“ 林嘉不怒反笑,静静承下他的所有的恶意,“我和周徊的事,与您无关。” 周淮安哼声,拄着拐杖反身离开。 下到停车场,林嘉启动车子却发现轮胎被人扎破,她到监控室调取资料,看见停在不远处的加长林肯下来个男人,不多掩饰弯腰扎坏她的车胎。 林嘉:“那辆车是谁的?” 保安继续拉动监控视频,直到车内走下个老人。 林嘉被气笑了,没想到外人口中的周淮安先生,并非伦敦回来的华裔绅士。先是派人捣鬼,又当面对她口出恶言。 哪像个令人敬佩的老者该做的事。 林嘉打了维修厂的电话让他们来拖车,站在医院外的路口准备叫计程车,正赶上下班的高峰期,等了十五分钟,没见着一辆空车。 林嘉穿着高跟鞋,脚踝的伤也没好利索,蹲在地上等待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半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陆栩泽:“林主编,我看你等了十几分钟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林嘉下意识推辞,往前走一步,脚踝处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她低嘶一声,清秀的脸皱成一团。 陆栩泽径直下车,“我记得有说过最近不要穿高跟鞋。” 林嘉被他盯得莫名心虚,“陆医生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但今天有场很重要的会议。” 陆栩泽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林嘉觉得这脚再走一步可能要废掉,于是弯腰钻进车厢,“御河山庄二期,谢谢。” 周徊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周淮安让私家保镖拍摄的照片。女人走出医院大门,不等多久,坐上另一个男人的车。 他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因为这几张照片产生情绪波动。 周淮安冷声道:“她不是个很好的女人,不要继续和她纠缠不清了。” 周徊深知和他争论无益,“爷爷,我让刘秘书修改了手术意向书。” 周徊的父亲是周淮安的第二个儿子,从小身体虚弱携带着家族遗传病,因此不太受周淮安待见。 他的叔叔身体健康,从小展露出常人不能及的经商天赋,却因爱上一个不得周淮安认可的女人,甘愿放弃周家的所有。 从心底,周徊是钦佩叔叔的。 但他和叔叔不同,没有健康的身体,依附于周淮安的荫庇之下,若是有勇气逃出荫庇,也只能落个无钱治病惨死的下场。 周淮安嘴唇紧抿,“你真的考虑好了?” 治疗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再停下。美国那边接受治疗的患者大半都死于治疗中途。 但如果手术有幸成功,周徊能像正常人活到该有的寿命。 “考虑好了。”周徊话语笃定,“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周淮安从一开始就不建议他进行尝试,“你不要因为个人感情鲁莽行事。” 周徊看着对面的老人,小时候他便教导自己要沉着冷静,要甘愿服从,意图塑造出一个能代表周家年轻一辈出面的傀儡。 可他又常常说此一生皆是被亲人背叛,爷爷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非常矛盾的两种观念。 周徊不懂他的爷爷,周淮安也没有给他懂的机会。 “我知道你在逼迫徐礼回家了,所以我是生是死对您来说已经不是那样重要了。”他垂下头,翻出与林嘉的聊天页面。 【到家了吗?】 那端一时没有回复。 周淮安仿佛被戳中心思,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 周徊抬头笑了笑,“爷爷,您不必担心我了。如果有幸我能活下去,我会继续帮您打理公司。到时候希望您可以放过徐礼,他那个人啊最不喜欢被束缚了。” 周淮安猛地站起身,气息不稳,“你先能活下去再说!” “……” 听听,多狠的话。 他的爷爷,在心底已经料定,他活不久了。说不准,伦敦周家墓园中已预留出一块地给他。 周徊隐忍地咬合住牙关,在老人离开后,将手中的手机狠狠砸向墙面,撞击声引来门外人的注意。 刘秘书推门而入,神情讶异:“少爷。” 周徊眼眶逼得猩红,喉咙间的腥味又涌上来。他缓了几口气,“麻烦再帮我准备个手机。” 刘秘书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林嘉回到家想着给周徊发消息报平安,打开手机看到对方先一步发来的消息,嘴角忍不住弯起。此时还在陆栩泽的车上,她的表情变化被男人收入眼底。 “今天去医院是看望病人?” 林嘉敛起外漏的神色,淡淡应了句:“嗯,男朋友。” 陆栩泽一愣,抵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蜷起,“住院了吗?哪个科的,我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医生。” 林嘉:“血液科。他那有不错的医生,不需要陆医生费心了。” 说完,她道谢下车,身影消失在楼层大厅中。 陆栩泽晃神,无奈笑开,人家有男朋友是多么正常的事,他失落个什么劲儿。 翻开手机,聊天页面蹦出群消息。医院的小护士建的一个匿名八卦群,科室里的人怕他无聊拉他进群吃瓜。 其实,也没打开看过几次。 【匿名-黑老虎】:你们听说了吗,Universe的总裁在我们这住院。前几天在ICU,看来传闻不假。 【匿名-飞天小女警】:不是,他啥病啊? 【匿名-黑老虎】:这不能说,我还是有点职业道德的。 …… 陆栩泽手指动了动,不太确定的发了一句。 Lu:【血液科?】 【匿名-黑老虎】:陆医生你快穿上马甲!!这是匿名群啊。 陆栩泽没空管这些:【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黑老虎很久不说话,屏幕暗下去几秒后,再次亮起。对方发了一个字。 周家的太子爷的确在血液科住院。 而林嘉的男朋友,恰好是血液科。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陆栩泽耷拉下眼帘,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周徊两个字。 赶上每月的截稿日,林嘉熬夜看完邮箱里的稿子,次日到了杂志社便召开会议。上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些稿子我还以为是实习生写的,你们的水平就这点?!还有《名人》的人物专访呢,被你们当饭吃了” 负责这期专访的员工被骂的不敢抬头,“主编,约好的老板放了我们鸽子,说不能受访了。” 林嘉环胸靠着桌沿,“备选人呢?” “……这次没准备备选。” 林嘉积攒的火气一瞬间窜上来,“我说过多少次要准备PLANb和PLANc,你们没有听到吗?” “因为之前准备的人物采访,都用不上。所以我们组就想着专心弄好一篇。” …… 《名人》这期的人物专访作势要开天窗,林嘉迫不得已硬着头皮亲自去联系有空的业内名人。一个个电话拨过去,对方要么是在国外,要么是因为事情太紧不肯出面。 忙到中午十二点,林嘉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拿笔勾掉联系过的人,只剩最后几个人。 桌上的手机亮起,周徊打来电话。 她按捺住心底的不耐,压低声线接通。 周徊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吃饭了吗?” 林嘉噎住,抬头看了眼时间,“太忙了,还没顾得上吃。” 周徊顿了顿,“想吃什么?我让秘书给你定。” 两人间平常的谈话让林嘉疲惫的心暂时得到放松,不自觉弯起嘴角,“你这个男朋友还挺贴心。” 刘秘书办事速度快,订了杂志社楼下新开的饭送到楼上。林嘉吃完,给周徊回了个视频电话。 闲聊一段,周徊话锋一转:“工作上遇到困难,所以刚才心情不太好?” 林嘉稍显懊恼,真的一点都瞒不住他。言简意赅叙述完今天的糟心事,“我也不想发火的,但是他们懈怠的工作状态让谁看到都会不满。” 周徊思忖几秒,“现在找到受访人了吗?” 林嘉蔫巴巴趴在桌上,“没,还在找。” 男人微垂着头,把手机拿得近了些,“林主编,我最近有时间。” 林嘉:“可是我好忙,暂时抽不出时间去看你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采访我。”周徊挠了挠下巴,“就是不知道我够不够格。” 林嘉的眼睛忽地一亮,“那我下午去找你!” 周徊无奈揉着额角,想见女朋友一面还得以工作的名义才能实现,他这个男朋友是不是太失败了。 林嘉单独一人去了病房。负责撰稿的员工知道她拿下了周徊,非要戴罪立功主动请缨。林嘉不想太多人打扰周徊,冷着一张脸让他们自我反省。 检讨写不够三千字,就别想再刊登稿子。 她的车还在修理厂维修,周淮安的人下手太狠,车内胎也漏了个很深的洞。 打车到医院正门,林嘉下车径直走入住院部。进门遇到陆栩泽,应该是刚查完房准备回门诊办公室,他出声叫住人:“林嘉。” “……” 本想着装作不认识混入人群中,林嘉不得已停下,“陆医生。” 陆栩泽挥手让身后的学生和护士先离开,“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林嘉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我还有点事。” 陆栩泽垂眸,复又说:“十分钟的时间也不能分给我吗?” 大厅中人潮拥挤,不少路过的人侧目看向他们,眼中的好奇让林嘉不太舒服。她拢了拢头发,没 什么情绪嗯了一声。 两人来到医院内置的咖啡角。 陆栩泽开门见山道:“周先生的病很难治愈。” 林嘉沉默,刚坐下不到一分钟,她就想起身离开。在她的记忆中,陆栩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更何况是一个高中同学的私事。 他说这话,未免太不经考虑。 陆栩泽:“我知道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我说这句话,是站在一个追求者的立场上。高中的时候你用不想打扰学习的理由拒绝我,我可以理解。现在我依然对你有好感,你可以权衡——” “一个身体健康可以陪你终老的人,和一个只能给你短暂幸福的人。哪个才更值得你去喜欢。” 陆栩泽静静凝视她,“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林嘉眉心紧皱,不想再继续听他说下去,“陆栩泽,就算我放弃周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你。就算我最终选择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又凭什么一定是你?” 陆栩泽见识过林嘉的执拗,无奈摊手,“我个人认为,我们两个是最为合适在一起的。” “你说的合适,是高中时一起主持晚会,成绩并列第一,还是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说我们相配?”林嘉讽刺笑开,“那些小事,就能让你觉得是足够相配?” 陆栩泽被她的话噎住。 林嘉起身,手指按在桌沿,“那我便不和你兜圈子了。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周徊是,我是,你也是。” 所有糟心事好像约定时间一起发生。 林嘉不得已绕到卫生间洗了洗手恢复冷静,对着镜子拍了几下僵硬的脸颊,随后努力挤出一个笑。 笑比哭还难看。她叹口气,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往周徊的病房走去。 主治医生还在里面进行例行检查,林嘉站在门外等,没过多久,周徊转身看到她便扬手让让人进来。 走廊中热浪扑面,踏入房间,恒温空调勉强降下周身的热度。 病房内其他人都离开,剩下他们两个,林嘉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这有几个问题,你简单写一写,只写精髓就行。其他我给你补充。” 周徊简单扫了一眼,“我记得第一次采访,你还要我每个问题写够一百字。” 林嘉眼神飘忽,总不能说是怕你累着,她帮忙代笔也可以。 周徊拿起笔,按在病床的移动桌上开始写。 午后,刺眼的光线斜斜照入窗内,经过一层薄薄的窗纱过滤,削减了些许的亮度。男人清瘦干净的侧脸被镀上一层光晕,半边侧脸陷入阴影中,明暗不定。 林嘉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惊讶于上天会不加吝啬,赐给他精致五官的同时,又给予足够优雅矜贵的气质。 都已经如此慷慨,为什么不给他正常人都有的健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徊将写满的采访纸递给她,“你看看满意吗。” 林嘉垂眸大致浏览一遍,“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她起身,准备把文件装入随身带着的包里,手腕被人轻轻捉住。 周徊手上的力道加大,很轻易拉她入怀,随后,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五指伸开在她发顶上揉了两下。 无声的安抚。 过了片刻。 周徊抱着她轻声说:“我再努力一点,争取能和你出去玩。每天都待在这个病房里,我感觉自己马上要长毛了。” 林嘉退开一步,他们现在的姿势太过于暧昧。特别是她。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手还抵着他的胸口。 周徊用手指擦过她泛红的脸颊,最后得寸进尺捏着她通红的耳垂。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想吻你。” 没等林嘉反应,他便抬起她的下巴,微侧着头靠了过来。薄唇落在她的唇角,没有急于进一步的动作。而是亲昵又温柔的缠绵。 林嘉思及上学时看过的爱情片,他们是不是太清水了。 她学着女主的动作,伸手挽住他的脖颈靠近,红着脸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蹭过他的嘴唇。 周徊扶住她脖颈的手指蜷起,威胁意味十足地捏了捏她的后颈。不再停留在简单的相碰,唇上的动作慢慢带有攻略性。 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中。 林嘉气息不足,发出几声呜咽,那人终于好心放开她。 周徊笑容不加掩饰,“是你先挑衅的。” 林嘉愤愤打了他一下,“我要回去写稿了,不然名人采访该开天窗了。” 周徊瞬间耷拉下脸,“行,撩完就跑,男朋友不如工作重要。” “你这人太不讲道理了。”林嘉小声嘀咕,“我又没说明天不来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周徊变脸速度堪称某脸谱大师关门弟子,“快回去,注意休息。” 当晚,林嘉做了一个不好的梦。铺天盖地压抑的黑色,以及随风灌入耳中的哭声。放眼望去,所有人穿黑色礼服,站在墓园中吊唁亡灵。 林嘉混在其中,她不知道是谁的葬礼,周围的人只字不提,拨开人群,她看见老人站在墓前。 所以,这是谁的葬礼。 林嘉不敢相信,她拼命地往前跑,但总有人出来挡住她的去路,最开始是陆栩泽,他拉着她说那人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最后是好友陆宜宁,不停安抚她。 她在梦里一直跑,频临崩溃时,男人站在尽头笑着望向她。 不是她想的那样。 林嘉猛然惊醒,才是凌晨三点钟。她反身下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睡意霎时驱散。拉开阳台的推拉门,靠在栏杆处醒神。 长年累月的熬夜生活,让她每天的睡眠缩短至四五个小时。若是不能保证高质量睡眠,他们这个行业绝对是猝死高发人群。 林嘉吞了片褪黑素,继续上床睡觉。 明天还要见周徊,气色不好会让他担心。 不想再让他为多余的事烦心,他只要能,拼尽全力的活下去,她就一定奉陪到底。 林嘉记得,她母亲曾是,当你甘愿为一个人不顾一切奋不顾身时。 就是爱了。 九月底,周徊接受第一场手术。美国的专家主刀,手术时常十个小时。用通俗的话来讲,这次手术就是“换血”,具体做法林嘉也不清楚。 她在手术室门前等,护士不停进进出出,院长中途亲自下楼来看望。 然而,周徊唯一的亲人,周淮安却不曾露面。林嘉想,会不会是商场上的刀光剑影把老人的心打磨成石头,不会心软,也不会心疼。 刘秘书陪她等着,“林小姐,您不如先去吃饭。” 林嘉摇摇头,“吃不下,我等阿徊出来再去吃。” “可是还有三个小时。”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走廊的顶灯忽闪忽灭,医院中的维修工推着梯子来换灯泡,不一会儿再次恢复寂静。 凌晨两点,周徊被推出手术室,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与本院的主治大夫边走边交谈。 林嘉站起身,长时间未进食视野突然发黑,等缓过神,周徊被护士推入隔壁的ICU。病房门紧紧合上,她只能站在门前遥遥望向里面,无数的仪器运作,男人清瘦的身上插.满各种管子。 林嘉没忍住,靠在墙上捂着嘴唇无声落泪。 周徊进入手术室前,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等我。 他会平安出来的。 就算被索命鬼扼住喉咙,他也会非常非常努力地去挣脱。 我不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我。 好不好,阿徊。 林嘉难受地捂住嘴,胸腔中猛烈跳动的心脏让她痛苦万分。胃里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她跑到最近的卫生间干呕,因为没有吃东西,只感觉气管被揪得生疼。 情绪起伏太过剧烈导致的。 刘秘书买回了饭菜,“您多少吃一点。” 林嘉勉强捻了几口米饭送进嘴里,压住胃里翻腾的感觉,又低头吃了几口青菜。 “医生说阿徊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刘秘书思忖几秒,“看个人情况,如果情况好,明天就能醒,如果……” 林嘉淡淡打断:“不用说了。” 刘秘书长叹一口气,“林小姐,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我说些话。” 林嘉抿了口水,“您说。” “我们少爷本来是采用保守治疗,医生说用药物延续三五年的性命不成问题。但和你在一起后,他想要活得更久,主动接受美国研究所的新型手术。他一向是个中规中矩的人,这次拿自己的性命剑走偏锋,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您。” 刘秘书看她一眼,“我说这些并不是故意给您压力,而是想说,少爷很喜欢你,希望林小姐不要放弃他。” 林嘉鼻尖酸涩,使劲揉了揉眼眶,“我知道,我会守着他。” 刘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周徊没有像医生口中的好情况那样次日便醒来。林嘉请了年假,守在医院里。 第三天清晨,护士无意间发现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几下,她喊来医生检查过后,被告知是自然的生理反应,病人还未有醒来的征兆。 第五天夜晚,生命体征下降,周徊重新被推入手术室。抢救过后,又回到ICU。 第六天。 林嘉约出陆宜宁,到湖色礼买醉。她只要清醒着,就会胡思乱想,数不清多少杯烈酒下肚,她软绵绵趴在台上。 “谁不想活下去啊。” “凭什么要让阿徊受这份罪。” 陆宜宁安抚她,“没事,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从踏入酒到前一秒,林嘉都保持一副平静的神情,不知想到什么,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溃,眼泪滑出眼眶。 陆宜宁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招来计程车一并上车,直到把她送回家。拿卸妆巾给她卸了妆,在隔壁侧卧睡下。 次日一早。 周徊醒来,刘秘书打来电话。林嘉宿醉神志不清,坐在床上缓神,几分钟后。 陆宜宁经过主卧,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她端着蜂蜜水,垂下头无声弯起嘴角。 终于醒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HE放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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