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欲来,暑气将退。 立秋的当日,京城这才又下了雨。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沈府内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晚饭过后,秋风飒飒一吹,四下生凉,让人说不出的轻快畅意。 天气没那么炎热后,沈檀书的胃口也好了很多。再加上如今有何清沅在身边来回传话,小厨房的人这才渐渐做了带些油水的饭食。 虽说沈檀书已下定决心再买些人来,但这事一时半会还急不得。 因为先前永定桥那一乱,朝中大震,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了交差,在京城内大肆搜查人贩子,一时之间连京城的人牙子都快要销声匿迹了。沈府倒是找到几家人牙子,对方都支支吾吾推说如今没合用的人,要再等些时日,等风头过去了,自然会往府上送人来。 另一头,立秋后,沈端砚果然打发人来催着沈檀书学习。 以往她只需每月看一看五味呈上来的账本罢了,这会渐渐地让她背起府里各家仆役对应的分内事项,理一理府中的采买等诸项事宜。除此之外,沈檀书还不得不下帖子,拟定等七夕过后的某日,邀请两位手帕交来府上一叙,最好再带上家中的其他姐妹,尽量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吟诗作画什么的。 沈檀书性情内敛孤僻,既不喜京中那些闺秀,又不喜那些企图攀附她兄长的姑娘们,在交友这件事上,一直不大热衷。和她交好的闺秀如今不过两人,一个是京兆府尹家的姑娘,另一个是工部一位侍郎家的千金。 由于沈檀书一直信奉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之间的来往不是很频繁。如今那两位闺秀已订下婚事,正在家中备嫁,说起来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余下的空闲时间里,两人在小书斋里相伴着静静地看书,任凭时间缓慢流淌而过,一时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转眼的功夫,七夕将至。 这一年一度的七夕可是大周女儿家的大日子,尤其是如今府中还有个待嫁的沈檀书。故而提前几天的功夫,府里就再次忙碌起来。 其余人无非忙着扫洒、插花、裁衣这等琐事,小厨房的人却是要准备炸巧果、制点酥的。 事实上,按照民间的风俗,炸巧果这事需要姑娘家亲力亲为,但沈檀书如今身份贵重,无论是沈端砚,还是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让她亲自动手,所以还是让小厨房的人代劳了。 巧果的用料无非是油、面、糖、蜜之类。小厨房还加了少许枣肉、碎果仁、葡萄干之类的提升口感。将面团揉制好后,放进各种花样的刻子里印制,要么油炸,要么烙食。用各色花汁染成不同的颜色。有的还需要用各色丝线串一起,然后抛在屋背上,取的是让喜鹊啄食,好去天上搭桥,让牛郎、织女过桥相会的意思。 何清沅在小厨房帮忙完,这才又回到了小书房附近。 才一走进门,就听见小书房里传来了年青男子说话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才一迟疑的功夫,屋里人说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沈檀书像是有些生气,声音带上了些许不耐烦:“我只问你,如今我在这府里说话,到底还算不算数了。” 里面的人陪着小心道:“姑娘说话自然是算数的,只是先前小的也跟姑娘说了,我若是就这么应下了,回头实在不好和大人交待。姑娘又何必这么着急,等回头小的问过大人了,再给姑娘取来也不迟。” “你不必拿兄长来压我,我只问你一句,我要的东西,你是拿来还是不拿来?” 何清沅抬手笃笃笃地敲了三下门,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姑娘,是我。” 沈檀书压了压火气:“进来。” 吱呀一声,门推开又被合拢。 何清沅一进屋,只见沈檀书坐在那张楠木书案后的椅子上,桌前站着一个面生的胖子。 “这个是五味。” 五味是个看着很和气的年青胖子,只是眼睛有点小,一笑起来就眯缝没了,穿一身藏蓝袍子,看着圆滚滚的。见何清沅进来,他笑呵呵道:“想必这位就是清沅姑娘了。” 何清沅颔首,微微一礼道:“见过五管事。” 虽说五味才是主要负责打理府中事务的,但他毕竟是外男,沈檀书这边他也不常来,只偶尔有要事才亲自前来。 五味见有人来了,便不再在沈檀书这里多待,他眼珠一转,转过头恭恭敬敬道:“既然姑娘发话了,我回头就去把东西找出来,让人送过来。” 沈檀书脸色稍霁:“好了,你退下。” 五味应声而下。 何清沅看着沈檀书,笑问道:“都已经入秋了,姑娘怎么这么大火气?” 沈檀书摇头道:“别提这事了,还不是昨晚小厨房做的荔枝肉太油了,让我上火。” 何清沅见她转移话题,知道她不想多说,便顺着说了下去:“那姑娘还多用了半碗饭呢。” 沈檀书看她一眼:“还不是你在旁边总是劝我,才几日的功夫,我觉得我又胖了。”说着她自己抬手捏了一下脸颊处的软肉。 何清沅笑吟吟地靠近她:“姑娘哪里胖了,来,让我也捏捏看。” “走开走开,不准捏我,”沈檀书嫌弃道,“又弄了一身油味。” 何清沅抬起衣袖嗅了嗅:“我方才沐浴过的。”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鹊芝的声音。 “姑娘,调好的凤仙花汁我已经拿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何清沅替沈檀书叫道:“进来。” 鹊芝一手推开门,一手拿着楠木黑漆茶托进来了。 茶托上放了一个青花流云纹的小瓷瓶,上面塞着红封,旁边一个盛了少许净水的白瓷小碗。旁边还摆了一些诸如丝线、帛片的杂物。 她的身后,还跟着端了水盆、手巾的燕草。 鹊芝进来后下意识地瞟了何清沅一眼,才对沈檀书道:“姑娘,该染指甲了。” 来之前她问过那个叫百灵的小丫头了,她说何清沅去了小厨房,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死皮赖脸地待在姑娘身边谄媚。 她们二人一进来,沈檀书就有些意兴阑珊。 燕草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果然—— “又来染指甲,”沈檀书叹了口气,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转过头来对着何清沅笑道:“算了,你替我来弄。” 燕草垂下眼眸,果然如她所料。 何清沅摇头道:“这个我可不会,还是让鹊芝来。” 沈檀书颇为惋惜道:“你要不要一起来。” 何清沅还是拒绝,倒不是怕鹊芝、燕草她们再记恨她,而是真的没必要:“我还是不做了,今天还要过去小厨房那边,万一沾染到食材上就不好了。” 沈檀书见状,也不再勉强她。 燕草服侍沈檀书挽起袖口,用香露洗净了双手,然后细心地用布巾替她擦干。 另一边的鹊芝已经打开瓷瓶上的塞子,倒出数滴已经调制好的凤仙花汁,滴入装了清水的白瓷小碗中,晕开一汪澄净润泽的鲜红。 按大周的风俗,女儿家每年七月七除了乞巧、吃巧果之外,还要用凤仙花汁染指甲,将指甲染成通红。有些人家直到七夕过后,小指上仍保留着这红痕,取的是姑娘们永葆康健,岁岁平安之意,留的越长越好。 沈檀书她素来不爱这些鲜艳夺目的颜色,但七夕这会也不得不妥协。不过妥协也就只有这么几天的功夫,虽然有时性格优柔寡断,但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倔强。年年七夕一过,她立即就想尽办法地将指甲上的红痕洗去。 凃指甲的鲜红汁子是取用凤仙花捣烂,加入少许明矾,用帛片缠上。等一夜过后,指尖就染上了绯红的颜色。不过时间长了,凤仙花汁仍会褪色,因而有时还需要补染。 “姑娘,请抬手。” 沈檀书依言而为,将手指抬起,放在了鹊芝的手心中。 鹊芝拈起旁边用羊毫制成的软毛小刷,饱蘸了凤仙花汁,小心轻柔地在沈檀书光润的指甲上细心涂抹着。 何清沅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沈檀书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何清沅立即回过神来,笑道:“我在想着,这么好的颜色,不知道能不能用作糕点上来点缀。” 沈檀书打趣道:“整天脑子里就想着这些事,倘若回头你做的巧果不称我的心意,回头我可饶不了你。” “那若是称了姑娘的心意,岂不是姑娘就该赏我了?” 沈檀书笑道:“对了,库房里还有几匹今年时兴的料子,你也做些衣裳。” 何清沅哑然失笑道:“不必麻烦了,前些时候郡王妃让人送的那些东西里就有不少好料子,赶明我找人量了尺寸,做两件衣裳便是了。” 沈檀书笑道:“还找什么人呢,用府里的人做便是了。” 何清沅只是笑着摇头。 她如今已经够招人恨的了,可不敢再刺激其余人了。 虽然何清沅无意于招惹是非,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不碍别人的眼了。 一旁听着的鹊芝、燕草二人心中五味杂陈,趁着她们不注意交流了一个眼神。 转过头来一出了门,鹊芝、燕草两人双双回屋,相对沉默着坐了半晌。 终于,鹊芝先沉不住气了。 她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忍无可忍道:“你要从长计议,要我忍,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燕草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徐徐地吹了一口气:“说实话,用不了多久,你在府里就不会再见到她了。” 听了她的话,已经濒临歇斯底里边缘的鹊芝倒抽了一口气:“这话怎么说?” “你还不知道,”燕草仍不紧不慢道,“人家的志向可是高着呢。她已经向姑娘求了恩典,把她放出府去,日后就要在府外自己谋生了。” 鹊芝将信将疑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确定吗?” “姑娘和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叫百灵的丫头在门外听到了。” 鹊芝费了一会功夫才彻底消化了这个消息,转怒为喜笑道:“啧啧啧,真是了不得了,她自己要往府外跑,这可怨不得我们了。她出府想去做什么,总不会要在大街上叫卖?” 燕草看了一眼鹊芝得意洋洋的模样,淡淡道:“以姑娘待她的亲厚,再加上前些日子” 鹊芝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京城物价高昂,她赖着姑娘,又能赖到几时。更何况她那张狐媚子的脸,没了府里的庇护,日后只会招惹更多是非。” 虽然鹊芝很不乐意承认,但何清沅的相貌确实出挑。以前到还没觉得有什么,这半年来她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燕草轻声道:“即便像你说的那样,她出了府,好歹也是一个前程。姓何的又不傻,既然决定要出府,肯定是做好了打算。可我们呢,仍整日在府里无所事事,怕是还不如她。” 鹊芝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燕草沉声道:“姑娘年岁如今愈发大了,我们也该想想自己日后的去处。” 鹊芝沉默半晌,才道:“我们能有什么去处,不过是跟着姑娘罢了。” 不然的话,她也不必那么忌惮何清沅的存在。 燕草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装傻。出府去固然自由,但你我都已经过惯了如今的日子,出去谋生又谈何容易。若是跟在姑娘身边,瞧大人先前的意思,这两年就要给姑娘定下婚事……” 她这一番话牵动了鹊芝的愁绪,她喃喃道:“我们是大丫鬟,早晚是要跟着姑娘一同出嫁的。若是日后到了别的家里,要么、要么被姑娘配给下头的管事,要么就只能……” 和别府的丫鬟一样,给未来姑爷当通房。日后若是运气好,能生下一子半女,姑娘抬举,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饶是鹊芝大胆,还是涨红了脸,把后半截话自己咽了下去。 燕草低声道:“那么鹊芝,你想选哪一种?” 选哪一种? 鹊芝下意识地轻咬下唇,倘若被配给下面那些管事小子,跟出府随便嫁人又有什么两样。她最想的还是像现在这样,姑娘没有出阁,她们在府上自由自在,几乎不用操心任何事情。偶尔还能见到大人…… 想到这里,鹊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燕草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素来也是个心气高的,定然也看不上底下那群蠢材。但是日后即便姑娘肯抬举我们,让我们侍奉姑爷,但哪怕是姑娘再好的性子,心里始终会留个疙瘩。姑娘待我们不薄,我们又怎么能碍姑娘的眼呢。” 鹊芝眼神闪烁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只是……大人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 一见鹊芝的神色,燕草心知有戏,于是慢慢笑了:“大人乃是当朝首辅,他的心思,自然不是我们两个可以揣摩的。但是有句话叫做事在人为,以后的事情,我们谁都说不准。” 鹊芝小声问道:“那,你要怎么个事在人为法?” 燕草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出阁就在这两年了,大人的年龄也不小了。他们兄妹二人日后再想要相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要我说,我们应该劝着姑娘懂事些,多和大人亲近亲近。” 鹊芝拧眉道:“怎么劝,姑娘如今可没有以前那么好哄了。咱们说什么,她也未必肯听。” 燕草微微一笑:“姑娘的性子我们再清楚不过了,她向来耳根子软,如今虽然不听我们的话了,不过是又换了个人罢了。等回头那个走了,我们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鹊芝有点暴躁道:“问题是她不知道有哪点好入了姑娘的眼,虽说是她早晚要走,但万一姑娘舍不得她,一留再留,这样拖下去,还不知道咱们要怎么被她踩在脚下呢。” 燕草平静道:“依照姑娘的性子,这事不会拖太久。只要她出了府去,再想进来可没这么容易了。再说,如今你光急又有什么用呢。与其急着对付她自乱阵脚,倒不如想想她这次从小厨房回来,为什么能比先前还要讨姑娘的欢心?” 鹊芝嗤笑:“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会说软和话,又卖弄她那些吃吃喝喝的。” 燕草按捺住性子,继续提示她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何清沅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不是,”说到何清沅,鹊芝就咬牙切齿,“她去了一趟小厨房,倒是比以前更奸猾了。” 鹊芝的脑子着实不开窍,燕草哑然失笑:“算了,这个暂且不提。” 燕草虽然还没想通到底是哪里不对,但是凭着直觉,她总觉得这个何清沅浑身上下透着古怪劲。或许,她该找人查查 她眼波一转,神情中带上几分自怜和伤感,拉起鹊芝的一双手,感叹道:“你我二人情同姐妹,我不如你容色好,日后只怕还要你多多照拂。” 鹊芝脸微红,拉着她的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性情比我好,又何必这样妄自菲薄。我自小被家人卖给了人牙子,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日后无论何时,在这府中相互扶持,总会有好的那一天。” 她这话说的十分真挚,燕草不由得微微动容,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 一对好姐妹互相拉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半晌后,屋内传来了燕草轻柔的嗓音: “锦雀这个丫头,最近的心思太浮了,等回头姑娘心思回来了,我们得压一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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